那一点勇气,早用完了。事到如今,他只是想让他选择而已。
但是,听到师丹瞒着他,偷偷去看宁清昼的时候,想想他平时又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偃武的心里还是止不住的心寒。
怀孕了呢,人家怀孕了呢,偃武忽然暴躁起来,甚至,在心里隐隐恨起为什么自己不是女人。
和那女人比起来,自己真是一无所有,甚至还让他厌恨,这样的自己拿什么跟人争呢。
师丹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天已晚了,刚一回来,就听说,大王病了。
他听说后,在原地站了一会,并没有进去看他,还是回了自己屋,
没想到马上就有傅白虎堵在路上请他进寝宫看视,他只好跟着进去。
一进门看见在重重纱帐中,身穿黄色薄衣的人躺在床上,头发已经解开,散落在床上,气息也那么紊乱,看来不是装的。
傅白虎没走,自己站在当地不知该走还是该留,有些尴尬。
傅白虎竟然还嫌不够似的,领着他揭开重帐,往里去。
到了跟前,揭开床边最后一道纱幕,师丹看见他脸色蜡黄,病的不轻的样子。
奇怪,怎么上午还好好的,晚上就病成这样了。
师丹有点疑惑,但忍着没问,还维持着一副冷淡的样子。
倒是一直在他面前羞涩害怕的偃武,此刻不知是烧坏了还是怎的,竟然撒娇似的抱住他的手,把师丹吓得赶紧收手。
偃武撒娇的手落了空。
师丹转身就走,匆匆回了自己屋内。
结果没想到一进门,屋内什么都没了。
这个偃武竟然趁自己不在的时候把自己的东西全搬走了,这不是耍赖么。师丹忽然觉得很无奈。这就好像跟一个小孩吵架似的。
正无奈间,傅白虎紧跟着进来,一边解释一边劝说师丹去偃武那里看看他,陪他住几天。
师丹越来越觉得他的病像是假的。但他还是跟着去了。
偃武的脸色真的是很差,双眼眯着,脸烧得通红,师丹想,也许就算他刚才抽手后没有离开,偃武也未必能再次摸索着他的手。
师丹站在他身边好尴尬,但是,想到上次栏杆前偃武在他身后,那畏缩的,欲言又止的样子,师丹停了停。
偃武的脸烧得很红,墨色的发落下来,竟然显出几分年少时的美艳。很有几分我见犹怜的味道。
师丹仔细的看着他,犹豫了一会,把手轻轻的放到他如墨的黑发上。
偃武也没有反抗,也没有乘机抓他的手,任由他抚摸。
那,是偃武对他的最后一个印象。
在逐渐模糊的双眼中,师丹把手放在他的头上。
你说,这像不像梦。
这也的确,在很多年后,都成为他挥之不去的一个梦,甜蜜的,哀伤的。
梦里的人没有恨他,也没有怪他,反而温声的,像最初般的,叫他,偃武……
好像他们之间没有那九年。
好像他们都还没有犯过错。
偃武那时烧得昏沉,但是,他还记得,他大概是睡了三天吧,他有知觉,只是眼皮太重,醒不过来。
但是他感觉得到,感觉得到那人是在他身边的,他很感动。
他听到得到那人每天在他身边睡下,拉被子,起床的各种声音,也能感觉到床或下陷或起升,他知道那是他上床下床的动作,他甚至能感觉到一阵凉风,或一阵暖气,他知道,那是,那人给予他的体温。
他的各种感觉都很清楚。
但是遗憾的是,他没能睁开眼,看他一眼。
在黑暗中,他的直觉分外灵敏,从师丹盖被子的声音,或者起床的力度,甚至从那个人的吐气中,他都能感觉出,这个人,是不是要离开我了。
他还记得,那一天早晨,天较以往都冷,几乎到了呵气成冰的温度。
他那一夜醒的特别早,大概那时,天还未亮。过了些许时候,身边的人极轻极轻的起了身,床陡然一轻,然后萦绕耳边的便是悉悉索索的穿衣声,那人似乎是背对着他的,穿好衣后,似乎转过了身,停了一下。
因那一瞬间的静止,偃武在黑暗中也惊动了一下。
早知结果的心,像是被豁然喇上一刀。
完结篇 。。。
但偃武要出汗散热,把头深深地蒙在被子里,被子中的空气很烫人,每呼一口气都几欲灼伤自己。
他闭着眼,一动不动听着外面的声响。
外面清凉的空气中,那人回身,脚步声响起,一路渐行渐远。
这一次,不会再回来了。
呵,不会像上次那样停下了。
即便自己再努力也不行。师丹他……那毕竟是亲骨肉呢。
他也有自己的孩子啊,就像椒夫人有了自己的孩子一样。
自己毕竟还是争不过血缘天性,总是被排挤在外。
即使再努力,也不行。
他是到达不了人情中,最亲近的那一层的,连师丹都是如此。
他在襦热的空气中很平静的咧起嘴角,笑笑。闭着的眼睛却酸涩起来,有液体静默的流出。
翻了个身,偃武像最初所设想的那样,在沉闷狭窄的被子中沉沉睡去。
不管明日如何,且今日偷安吧,不要睁开眼睛看见冰天雪地的宫闱,和冷寂寂的世界。
就这么昏沉沉的睡去多好,就当那二十多年是一场梦。
冷寂寂的,似乎有点暖色却转瞬即逝的,一场梦。
我叫莫永,是国君后宫中万千美人中的一个。
国君曾宠爱过我。
盛时,我荣极一时,败时,也格外凋零。
我出自罪臣之家,被新皇炒了满门,初次见大王时,身体还很虚弱,穿一件素色无纹的白袍,病怏怏的极无理的拜见他,以为自己一定惹了他的天子龙颜,没想到抬头时,高高坐在龙坐上的那个人看着我,一副痴了的样子,亲自站起,走下神坛一样的白石雕龙阶。来到我面前,亲手把我扶起,仔细的端详着。
他的态度太怪异,害我以为自己惹了祸,被他浓重深黑的的眼眸盯着的时候,心里砰砰的跳。
我想我忘不了那双眼睛。
以后也忘不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距今也有三年了。
三年啊,原来在不知方向的人生里,三年只是一瞬。
而我今天有机会见他,实在是意料之外。
我以为不会再见到他,毕竟他找到了那人。
在我小院的荒草快没到膝盖的时候,有人来接我面圣。
来接我的是傅白虎将军,他只是听说过我,我们并没有见过,但是他在看见我的第一眼,就沉默下来,望向窗外的萧条的颓树干,良久,问我:“你相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因果循环。”
他没有看我,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回答,只好低着头。
傅将军把我带到好久未去过的大王寝宫,在厢房里给我换上白色的单衣,头发稍稍挽起再放下。
然后塞给我一碗熬好的碧莹莹的清粥,我捧着粥,在他们身后小心跟随。
身畔,一些闲杂碎语飘过。
“又来送饭来了。”
“送了也是白送啊,现在这那谁疯疯癫癫的,我看除非硬灌要不然他看都不看一眼。”
“在这么下去,宫里可要急死了,诶,我听说傅将军真没办法了,再不行真有绑起那人灌他吃的意思了。”
“要不怎么着呢,总不能真让那谁耗死自己吧”
“……诶……”
我专心看着脚下的路,前脚接后踵,走的格外认真。
穿过熟稀的亭台纱帐,我们来到一所迎风的走廊,前面是浩瀚的湖水,风无阻碍的自由吹进,是赏景的好地方。
但是在众人中惟一一个坐着的人,却没有工夫赏景。
他坐在紧邻栏杆的矮榻上,披着头发,没有穿正装,只穿着薄薄的亵衣,没人敢给他加衣服。
我有些吃惊,眼前这人和我初次见时的大王相差太远,那时他虽然疲瘦,但仍是俊朗的,那遮不住的光彩,像一块瑕不掩瑜的美玉。
现在的他却像是一块石头。
从前的精,气,神,统统不见。
傅白虎走进,问:“大王,要不要添件衣服。”
偃武不答,那过长的头发遮着眼睛,专心的用一把小刀刻着一件木雕。
就是素氏常见的那种小孩玩的木雕娃娃。
傅白虎的眉目中依稀露出点无奈的神情,回头对我说:“那就先吃点热东西吧。”
我立刻端着手里的金贵小碗双膝跪倒地下,高高捧起。
跪倒的瞬间,我看见傅白虎眼里闪着希冀的光彩,似乎对我充满了期待。
但是,他期待的事没有发生。偃武还是专心的刻着手里的娃娃。
我跪了好久,直到膝盖都酸麻了。
他连头都没有抬,雕刻的手好像完全感受不到累一样,挥动小刀的频率一点都没有慢下来。
我偷偷回头,看看傅白虎,却没想到,傅白虎在众人中看着他,这样一个硬气男人,脸上竟然满是苦涩和伤感。
我重新低下头,安静许久的胸腔扑通扑通的跳着,看看他的侧脸和干燥的发丝,舔舔嘴唇,我上前,把手里的勺子凑到他嘴边。
他被迫接受视野里的勺子和执着勺子的我的手。
缓缓抬起头,目光涣散的看向我,许久,眼睛竟然慢慢聚焦起来,也没什么太大的动作,只是双手捧住我的手。
风吹过走廊,掀起我们俩单薄的衣衫。
他用比我还凉的手暖着我的手,问我:“风这么大,你冷么。”
风很大,吹着飘摇的年岁,一晃眼我竟然已经陪着他度过了数不清的春秋。
他对我很好,常常抱着我,坐在走廊前的栏杆上,吹着仿佛永不停止的风,把头靠在我的脖颈,呼出的气息在冷风中反衬的很暖,扫在皮肤上有点痒痒的。
这个姿势是亲昵的,依赖的,相濡以沫的。
我们就这样相濡以沫的度过了半生。
直到我死前,还在想着有没有人陪着他相濡以沫的走下去。
不过我这层考虑也带了点淡漠的色彩,毕竟,我纠其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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