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踅回了原路。穿着这身该死的长袍,走起来很碍事。我尽可能快地朝刚才已注意到的哨楼走去。看到哨楼,就意味着找到了坎布齐亚的家。我在墙角停了下来。在狭窄、荒凉的小街里,有一盏路灯竖立在向左拐去的小巷口。在小街的另一边,展现出另一番景象,使人联想起挽诗中虔诚哀婉的灵魂冉冉升天的情景。我一身黑衣,像个送葬人一样地站着,凄然面对眼前的景象:一场浩劫后的废墟,破败的门柱,摇摇欲坠的烟囱,花岗石砌成的窗框,只差一把铡刀就活像一座断头台了——一切都是那么阴森可怕,污秽杂乱。而在徒有其名的房子里,地上除了一堆堆垃圾、一团团破布和几块废铁外,竟然一无所有。远处,巡游的人群正举着火把向瞻礼的目的地——小教堂走去。
我一面拾级而上,一面不住抱怨:胖子和他那位副总理兼内务部长根本无法理解,挣钱糊口是多么不容易啊。
“博尼什,你要把马耳他人和文件给我弄回来!”
谢天谢地,头儿。你说得倒轻巧!
要抓到马耳他人已经是不可能了。库蒂奥尔很清楚他说这话的意思……我的脚踢到一块异常坚硬的石头。这时,我想起来了:那老汉告诉我,拉埃蒂迪亚就住在哨楼的对面,我现在却在朝旧炮塔的二层爬去。……我赶紧走下台阶。微风传来了远处的人声和圣歌声。我看了看方向,朝一个通向黑门洞的单拱门走去。走到门口,一间灯火通明的房子呈现在眼前。
大门敞开着。我走过去,鼻尖贴在窗上向里张望。客厅里阴森森空荡荡的。我躲在暗头里,心怦怦直跳,连气都不敢喘。刚才,我听见身后有一阵脚步声,这会却又听不见了。我潜到石块后面。身上的长袍此刻帮了大忙,在黑暗里一点也看不出来。另一幢房子二楼的灯亮了。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能再犹豫了。我走进屋里,蹑手蹑脚地在宽敞的前厅里移动着。一个人也没有。大壁炉里燃烧着的柴禾,不知是哪位老祖宗点燃的……火舌舔食着乌黑的小锅。悬挂小锅的吊钩,很像红衣大赎罪者脚上的锁链。几个陶盆叠放在樱桃木碗橱里。低矮的平顶上,石灰呈鳞片状地剥落下来。刻在橄榄树干上的耶稣像突出在粗糙的墙面上,周围散乱地贴满了虔诚圣徒的图片。大厅中间有一张跷脚桌子,上面用旧报纸盖着一个脏盘子和一只酒杯。装在老式煤油灯罩里的电灯泡映照着一片衰败的景象。一只绿色的瓷灯罩残破不全地歪在灯座旁。
我走近散发出旧毛巾气味的粗瓷大碗槽,只觉得一阵恶心。卧室的房门虚掩着。既来之,则安之,我径直走了进去。一张桌子上铺着一条带流苏的披巾,上面触目地摆着一只烛台。我下意识地掀起披巾。什么也没有。但在抽屉里,在两本邮政手册之间,夹着一只信封。好啊,总算找到了一点什么!信是一个多星期前从巴黎第七区克莱尔街发出的。一看信,我愣住了。
显然,这是马耳他人的来信。殷勤的侄儿告诉拉埃蒂迪亚姑妈,他已经平安到达,请她不必担心。他又能给姑妈寄钱了。“如要和我联系,”他补充道,“你可以写多丽丝的地址。或者写到巴黎封丹路‘科西嘉’酒吧约瑟夫收。你只要在信封角上注上我姓名的开头字母D.C.就行了。约瑟夫知道的。他会把你的信件转给我的。”我大为振奋,把信按原样放好。显然,多丽丝一死,那联系也就中断了。库蒂奥尔肯定仔细搜查过她的住处。可是,“科西嘉”的约瑟夫这条线索还没有暴露!好吧,现在,任何推测都是不合时宜的……幸好屋里没人,我要把所有的房间都搜查一遍。这于起来很快,也不费劲,一切似乎都敞开着,一切都明摆着,随你搜。
衣柜抽屉里没有什么我感兴趣的东西。尽是些杂乱的废纸、旧本子和发黄的明信片……哦,总算找到了一张照片,这是我的猎物多米尼克·坎布齐亚童年时的照片。是他和父亲在萨尔坦度假时,在我所熟悉的那座教堂前拍摄的。他牵着父亲的手,微笑着……我,竟然傻呵呵地感动了。
我又翻开柳条筐。里面尽是些脏衣服。碗槽前闻到的那股恶心味又冲了上来。我赶紧盖上盖子。
我屈下身来。没有电灯,什么都看不清,只摸到一些陈年的积灰。我沮丧地站起身,连教士长袍上沾上的尘土都不想掸一下。部长十分重视的那些文件肯定不在这里。其实,他们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呢?
我徒劳地寻找着照亮地窖台阶的电灯开关。餐厅地板上显现出来的翻板活门给人以地牢入口的感觉。幸好,我在壁炉附近的花岗石围栏上找到了一盒火柴。火柴的光亮只能照亮我鼻尖前的一小块地方。我小心翼翼地捧着火柴,向破旧、溜滑的台阶摸索着,走下这鬼魅般的地狱。
我仿佛回到了童年时代,去堆满古籍的城堡探秘。一条宽敞的拱道从两间房间底下穿过。拱道角上有一张桌子,上面立着一支蜡烛,是用熔化的蜡液粘在木头桌面上的,那光景像是在等待宗教裁判法庭书记宫的到来一样。我点燃了蜡烛,睁大双眼观察四周。墙上渗出的水珠沾湿了我的长袍。烛光向地窖深处照射开去,只能照到第三级台阶。其余的淹没在更可怕的阴影里。
我因为寒气、害怕和疲倦而哆嗦起来。我觉得:自己凭着一根蜡烛,在徒劳地寻找与国家安全休戚相关的文件!
拱道尽头,一扇厚实、古老的橡木门出现在眼前,勾起了我对科西嘉历史的回忆。在热那亚人统治时代,这扇门想必是用来逃到隔壁房子里去的。望着破破烂烂的铰链,我真担心会发出声响。可是没有。我拉开门来,并不觉得很沉。看来常有人进出这扇门。我的厌烦顿时成了兴奋。我好奇地走进一个拱形的壁龛右面,一块生锈的壁炉挡板盖住了透光的洞口。这正是我所想象到的。在那英雄的时代,为了逃逸,几乎什么都想到了。
这里只缺一只海盗故事中常提到的那种半圆形盖子、缀着钉饰的箱子。我把蜡烛向前伸去。果然,在盖子上和周围地板上洒满了蜡迹,这表明这只神秘的箱子并没有在蒙昧时代过后被遗弃。拉埃蒂迪亚老太会把钱放在那里吗?不大可能:箱锁没有上闩。
与厚实轻快的拱门相反,掀起沉重的箱盖时,发出了一阵可怕的声响。一股樟脑味扑鼻而来,驱淡了陈年旧墙散发出来的硝石味。我像个徒手的捡破烂人一样,在一堆揉皱的黑缎料里乱翻。我大着胆子把手伸进箱底,心中不断地祈求耗子别把我的手当成意外的甜食给咬下来……
突然,我的心跳加快了:我的手指摸到了一件硬梆梆的东西……是一把手枪!我急不可待地褪去了用旧衣服做成的枪套。我仔细端详了一番后,把手枪塞进穿在长袍里面的裤子口袋里。这是一支德国造九毫米口径的毛瑟枪。
我继续搜寻箱底。这次,我的手指又摸到了一只纸板盒。倒空纸盒,一个用布条扎住的档案夹出现在我的眼前。没有发霉,也没有受潮,看来还没放多久。
我念起来:“坎布齐亚案件。马赛登记律师卡洛蒂事务所。”
我找到了马耳他人在博迈特监狱拘押期间的档案。他在那里干了些什么?我解开布带。才翻了头几页,我就发现,法庭笔录与一些不知名的文件混在一起了。我把这些材料揣进怀里,将档案夹放回箱底,继续兴奋地搜寻着……可是,再也没什么东西了!我只好作罢。
突然,一个嘶哑的声音打破了阴沉的寂静。我毫无防备,就像听见枪响似地惊跳起来。我脸色发白,一动不动地倾听着。另一个颤巍巍的声音用科西嘉语回答道:“明天见,晚安!”我被逮住了!老太婆回家来了!怎样从这个马蜂窝里逃出去呢?一个男人的脚步声逐渐走远,大门锁眼里响起钥匙声。
我屏住了呼吸。为了伸展一下在壁龛里呆得麻木不仁的四肢关节,我向供道里迈了一步,却撞在墙上。我盘算着各种逃脱的可能性,最后得出结论:应该等拉埃蒂迪亚睡着后,悄悄走到门口,小心地把门打开。要是她还没睡熟,就会从床上跳起来,看见一个教士逃出去,消失在黑暗里。
这漫长的几分钟简直没有完。时间似乎停止了,拉长了……
终于,钟楼报出了清晨两点,底楼寂静无声了。这时,可怕的鼾声打破了沉默。我意识到必须走出这地牢。我只觉得很冷,却没想到竟然冻成这样。我好不容易移动了脚步,提着鞋,把文件塞进裤腰里,撩起长袍,跨上了石阶。至少,台阶还不至于发出响声。
由餐厅通向大门的石板地面也没出声。我小心扭动钥匙。房门无声地打开,放出了我这只黑乌鸦。我奔向街上,手里提着鞋。长袍飘荡,眉头紧张得缩成一团。我穿过市政厅的拱门,来到了广场。咖啡馆还亮着灯。人群中,有两个小伙子正拿着手枪朝天放空枪取乐。我躲在墙角里,重新穿上鞋。随后,我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向广场中心走去。
我恼怒不已。这些意外的情况耽搁了我赶上去普罗普里亚诺的末班车。我可不想走13公里山路!至多再等3小时吧。我不断诅咒着胖子:他此刻正张开着脚趾,双手叉在大肚子上,在圣马塞尔大街那套四居室带阳台的公馆里舒服地打鼾呢!
“神甫先生,跟我走吧?”
这不像是一个慈悲为怀的神枪手招呼我的声音,不像。原来,是库蒂奥尔开玩笑地注视着我。我一声不吭。
“是啊,神甫,我套中了你!你或许想利用圣灵活动,在拉埃蒂迪亚家里找到马耳他人吧?嗯?放心吧,我们早走在你前头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博尼什。你们保安局的人真让我们感到好笑。你等着吧,回到巴黎,我会马上找你们算账的!”
第二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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