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拿去吧。拿去。”
杨队长很难得抽到这样的烟。在里屋的陈晓冬都能感受到他点烟抽烟的迫切,深深吸烟的声息。
吸着烟的杨队长口吻柔和多了:“你还是要好好养着。有什么要求。可以向队里提出来。你归我们监管,我们还是要负责任的。虽然你是敌我矛盾,但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政策是改造你的思想,而不是消灭你的肉体。”
老人点头说:“是……是……”
杨队长就走了,出了门,嘴里哼起一句小调。看完这个被监管者,自有一种施教者的快乐。老人回到竹躺椅上,再次躺下来,重重地喘了口气,眼依然看着棋盘,但眼光是散开的。他的精神仿佛在刚才一刻之中都散尽了。陈晓冬站起身来,准备走了。这时老人无神地看向他,仿佛一时不认识他是谁,又是为什么来这里。
陈晓冬回到县城,晚上躺到床上,脑中开始复盘。他走的时候没有收小岛上的那盘棋,他想老人在小岛上应该有一副棋,再说那盘棋并没有走完。那只是一盘刚走人中盘的棋,他并不认输。许多棋局比这更不如的棋,即使一开头就被吃了好几个子,他都有翻盘的历史。岛上的这盘棋很难说他亏了多少,他只是没有想好如何突破老人的棋势。他应该能想出方法来,他应该有这个力量,他还年轻,有的就是力量。
复盘一直到半夜,他似乎要睡了,突然脑中跳出了一招。这棋上的一招通常要连着一串的棋步,十多步,几十步,甚至有对整个盘面的反应。而这是对整个老头棋风的突破和应对之法。
他精神恢复了,继续在脑中进行着棋局。脑中的棋局似乎比看着盘还要清晰。老人在岛上,也是在脑中下棋吧。陈晓冬越想越清楚,对老人的棋路有了一种整体了解。虽然他无法确定能否占优,但还是能够应对下去的。
清晨陈晓冬就起身,在街头小铺子里吃了一点小吃,又动身去辣椒岛。
这一次一上小岛,陈晓冬很快就找到了那座棚屋。推开门的时候,发现里屋的门也开着。陈晓冬径直走进里屋,没看到老头,只有老女人在。老女人正在茶几边往一个包裹收拾东西,抬起头来看到他。
这次看到陈晓冬,老女人眼神有着一点温暖的感觉。
“你是来找他的么?他昨天发病,已经被送到县医院去了。”老女人平静地说。
“你没去?”
陈晓冬突然觉得自己的问话奇怪。他实在不知她是老人的什么人。如果是老人妻子的话,她不会听任丈夫进医院而不跟去的。
“他们用船送他,抬他的人说小船上坐不下我。我想也是。他已经闭眼。没有知觉了,用不着我跟着了。”
“你是说,他不行了……”
“是啊,早些日子就不行了。昨天你看到的他,正好是回光返照吧。”
’
陈晓冬对老人的身体状况并没有感到奇怪,他奇怪的是面前的老女人。老女人的声调是平静的,似乎早就做好了这一切的准备。不知她已经跟了老人多长时间?听她的说话应该是有文化的,因为她说了“回光返照”这个词。
陈晓冬低下头来,看到那盘棋还在竹茶几上摆着,一动没动。陈晓冬还是有点不相信,老人在生命最后的一盘棋上还能表现出那样的力量来。他只是摇着头。
老女人说:“没错的,这是他最后一盘棋,我让它摆着。他很遗憾没有下完。”
陈晓冬说:“是啊,没下完。他下得好,我还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棋手……真是可惜,我已想到能破解他的棋,没想到……”
陈晓冬说着这句话,发现自己说错了,也许老人已经不在了,他还这样说着棋。然而,老女人眼光平静,一点没有责备的意思。
“你能破解吗?你走走看。他留下了一步应对的棋。”
陈晓冬觉得更奇怪了,老人能够知道他想到的下一步棋?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他又看了看老女人,老女人正在把一件衣服抖开来,又叠整齐。
陈晓冬拈出一个黑子来,朝另一个方向飞了一步。这是他在反复的复盘中想好的,他以为这是对付老人最坚实的办法,对付他的飞也用飞的方法。如果老人来断的话,他就借那外面一子拓开局面。而里面的黑棋就是再封一手也是能够做活的。
老女人朝棋盘看了一眼,随手拿起一个白棋来,朝棋盘上放去。这一放陈晓冬就觉得好笑了:那手白棋放在了棋盘的底线上。从棋理上来看底线不到最后官子是不下棋的。因为这一步棋没有目数,几乎是废棋。一般不会下棋的才会摆在那儿,略微懂一点棋的人都不会放。陈晓冬想站起来,不再下下去了。但他再仔细看了看,发现那手棋在这当口,正好把两边的单薄的白棋连了起来,而把三线上的一块黑棋整个地浮起来了,根本无法做活。
飞,老女人放的这一步白棋,也是一个飞,一个大飞,一个向下的大飞。
陈晓冬把白棋连上,出头而去。老女人随手又在那边四线上飞了一手,似乎完全脱离了这里的战场,却把黑棋要前行的路预先挡上了,并且占了很大的目数。这两手棋一下,陈晓冬发现她是真正懂棋的。那底线一手看起来是一步废棋,却争到了后面有着大目数的棋。也许真的是老人留下了招数。陈晓冬这时开始认真起来,他一步步走得实在,争取打开局面。而老女人似乎没有棋路,东一手西一手的。陈晓冬想与她交战,而在一个片区中,纠缠了十几子后,他运用了完全的算路,但一点没有占到便宜,却发现白棋走得更厚了。昨天与老人下棋,白棋赚的只是势,今天老女人已经完成了实在的空。棋差一着缚手缚脚啊,他走的棋似乎根本不是对手棋。
陈晓冬抬起头来看着老女人。老女人本来还在收拾东西,此时手停下来,正等着他下棋。她的眼中完全是一种棋手的沉着眼光,那眼光在盘面上铺洒开来。
她平静的神情,使她的皱纹显得淡了。她虽然老了,陈晓冬又一次想到她年轻时候肯定是很美的。许多女人到了年老后就完全变化了,而她的老只显示在皱纹上。她的身姿与脸型还是美的,特别对着棋盘。有一种特殊的色彩。
又走了几手,盘面的距离越来越大,陈晓冬觉得只有投子了。他还从来没有这样输法的。她不可能走的是老人留下来的棋,她是走着自己的棋。如果老人可能留下开始的第一步棋的话,那么后来的棋不可能为老人预测到,除非他是神仙。而且陈晓冬能感觉到,她的棋与老人根本不是一种棋路,她似乎是随意的,眼前的她还站着,她的手边还有在行棋中收拾好的两个包袱。
陈晓冬把棋轻轻地放在了盘上,老女人低下头去把两个包袱扎在了一起,那神情似乎只是帮老人把棋摆完了。
陈晓冬站起身来,低头垂手说:“你能帮我复一下盘吗?”
老女人轻轻地摇了摇头。她的眼中流动着平静悠长的光,她的神情又不像在拒绝。
陈晓冬说:“你棋下得好,我觉得你比……他下得还好。请你指点我一下吧。你肯定读过很多书,你肯定经历过很多事,你和他一起,应该和他下过很多盘棋。他的路子还是固定的,而你是棋无定法……”
陈晓冬说得很激动,老女人摇摇头看着他,多少被他打动了,便说:“我没和他下过棋,我只是看他下棋。岛上没有棋,他总是对着我说棋,只是他说我听。他身边只有我一个人啊。”
陈晓冬拉着老女人坐下来,像对着师傅一样听她说话。老女人似乎很长时间没有和人对着面聊天了,说的话不清不楚的。老女人说她没读多少书。读过的书也都忘了。
“我来和你说一个古代故事吧,忘记是在哪本书上看到的了。”
老女人抬起头来,似乎在想着不知什么年代的事:“有一个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棋士,有一次来到一座山里,与一个老媪下了一盘棋。棋士输给了老媪。”
陈晓冬听过呕血谱的故事,相传北宋围棋国手刘仲甫,奉饶天下先,却在骊山与一乡下老媪对弈一百二十着,被杀得大败,顿时呕血数升。
接下去。老女人说的是陈晓冬没有听说的了。老女人说,当时棋士求教老媪棋艺。老媪朝屋角一伸手,让棋士把那边的一张凳子端过来。棋士向屋角走了几步,看到前面有着一摊水,再走近时,发现那竟是一汪很深的水塘,上面只有着一块石头。棋士想踩着石头过去,看起来石头是平整的,但一踩上去才发现石头是歪的。棋士身子一歪就朝深水中倒下去了。到底时又发现是倒在一块干地上,眼前根本没有水,只有一块斜歪的石头,只是刚才映着水,让人有平整的错觉。
那个老媪对棋士说,你在棋上懂得很多,就会生出智障来;最大的智障,就是你心里的“我”的感觉,棋是两个人对手的,你一有成见就容易为人所乘。你要把智障排除掉,要把心里的东西都清空了。但那里又不是绝对的空,那里是有的,是“有”圆融了成一个“空”,而那“空”又在对局中化成了“有”,这样的“有” 好像没有立足之处,但处处都能立足了。
陈晓冬听得清楚又有点糊涂,看来老女人还是不习惯说话,口齿不清楚,表达得也不清楚,有时会停下来想一想怎么说。说完了,她就自去收拾了。
陈晓冬向老女人告别,老女人让他把棋带走,说这里不需要棋。陈晓冬便背着棋包独自走了。
离开了辣椒岛,船划开一段水面,见岛四周的红亮形成着一圈光晕。陈晓冬想那也许正是他视觉的错觉呢,可这错觉竟是那么美。
回到县城,陈晓冬去见小陆。小陆见面就告诉陈晓冬:鲁秋然送到县医院时已死了。
陈晓冬对小陆说到了老女人。小陆听说老女人会下棋很是惊讶,那神情仿佛陈晓冬说的是天方夜谭。后来小陆想起来说,是有这么个老女人,但绝对不是鲁秋然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