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乐美·道林·格雷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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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乐美·道林·格雷画像- 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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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破旧的地毯上的滴答声。他打开门,走了出去。屋子绝对寂静。没有人。他在栏杆上靠了几分钟,望着下面的沸腾的黑暗,然后拿出钥匙回到屋里,把自己关了起来。

  那东西还坐在椅子上,僵直地靠着桌子,垂着头,躬着背,伸出两条长得奇怪的胳臂。若不是脖子上有破烂的红色伤口和桌上那逐渐扩大和凝固的一摊黑色,可能会叫人以为他是睡着了。

  办得多快!倒也奇怪,他反倒觉得平静了。他来到落地窗前,开了窗,走到阳台上。雾已经被风吹散,天空像一条浩瀚的孔雀尾巴,长满了金色的眼睛。他往下看,看见一个警察在巡逻,拿风灯照着寂静的房屋的每一道门。街角上一辆漂亮的马车像个红点闪着亮爬过,消失了。一个女人披着飘动的头巾在栏杆间蹒跚地慢慢走着,不时地停住脚向后看。有一次她还沙哑地唱了起来。警察过去对她说了点什么,她笑了起来,歪歪倒倒地走掉了。一阵凛冽的风刮过广场,吹得气灯闪动,变成了蓝色。光秃秃的树木铁一样的黑枝摇晃着。他打了一个寒战,退了回来,关上了落地窗。

  他来到门口,转动钥匙开了门。对被杀的人他看也没有看一眼。他觉得驾御这事的整个诀窍就在于不理会自己的处境。他的灾祸来自那幅画,而画那画的朋友已经死掉,这就行了。

  这时他想起了灯。那是摩尔人做的灯,工艺独特,没有抛光的白银镶嵌着抛了光的钢铸藤蔓花纹,缀以粗糙的绿松石。也许他的仆人会发现灯不见了,会要寻找。他犹豫了一下,又回到屋里从桌上把灯拿了出来。多么安静!那长长的手白得多么可怕!简直像一尊狰狞的蜡像。

  他在身后关上门,轻轻地走下楼去。楼梯吱嘎着,仿佛痛得叫喊。他几次停下脚步等着。没有事,一切都平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他来到图书馆,看见了屋角里的大衣和提包。那东西得藏起来。他按了一下护壁板上一个秘密按钮,里面是他保存他乔妆打扮的奇怪用品的地方。他把两样东西放了进去。以后要烧掉是很容易的。然后他掏出了怀表,时间是一点四十分。

  他坐下来开始思考。每一年,甚至每一个月,在英格兰都有人因为他刚才干的那种事上绞架。空气里有一种杀害狂。是红色的星星太靠近了地球……可是有什么东西可以证明他的罪行?巴西尔?霍华德十一点已经离开这屋子,没有人见他回来。大部分仆人都在塞尔比御苑,他的随身侍仆已经睡了……巴黎?是的。巴西尔已经到巴黎去了,是按他的计划坐午夜那班车走的。以他那独特的沉默习惯,这事引起怀疑得要许多个月之后了。许多个月!在那以前什么蛛丝马迹早消灭了。

  他突然有了个念头。他穿上了皮大衣,戴上了帽子,走进了大厅,在那儿站了一会,听着那警察缓慢沉重的脚步从外面的人行道上响过,看见他那风灯的光从窗前照过。他屏住呼吸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抽开了门闩溜了出去,在身后轻轻关上门,然后开始按铃。大约五分钟他的仆人披着衣服睡眼惺忪地出现了。“对不起,法兰西斯,我只好叫醒你,”他说,走进屋子,“我忘了带钥匙了。是什么时候了?”

  “两点十分,先生。”那人眨巴着眼睛看了看钟说。

  “两点十分?有这么晚了吗?明天早上九点你一定得叫我。我有事。”

  “好的,先生。”

  “今天晚上有人来过没有?”

  “霍华德先生来过,他一直等到十一点,去赶火车去了。”“啊,抱歉没有见到他。他留下什么话没有?”

  “没有,只说他如果在俱乐部没有找到你,到了巴黎会给你写信。”“那就行了,法兰西斯,明天九点别忘了叫我。”

  “不会忘的,先生。”

  那人蹒跚地趿拉着拖鞋往走廊那头走去。

  道林?格雷把大衣和帽子往桌子上一扔,进图书馆去了。他在屋里想着,咬着嘴唇走来走去,走了半小时,然后从书架上取下了那本蓝皮书,翻了起来。“阿兰?坎贝尔,五月市场哈福德街一五二号。”对,要找的就是他。第 十 四 章

  第二天早上他的仆人用碟子端了一杯巧克力进了屋子,打开了窗户。道林睡得很平静,身子往右侧,一只手枕在面颊下,像个玩得太累或是功课做得太疲倦的孩子。

  那人用手拍了他肩膀两次才把他叫醒。他睁开眼睛,唇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好像刚从好梦中惊醒。其实他并不曾做梦,他通夜没曾受到快乐或痛苦的形象惊扰,只有青年时代没有来由的欢笑。那是青春年少最主要的迷人之处。

  他转过身,胳臂斜撑住身子喝着巧克力。十一月的和煦的阳光泻

  进屋来。天空很明朗,空气中的暖意令人愉快,几乎像五月的清晨。昨天晚上的事渐渐迈着沾了鲜血的脚悄悄走进了他的头脑,在那儿以可怕的清晰重新组合出现。他想起了自己经历的痛苦,眨了眨眼。他对巴西尔?霍华德的莫名其妙的憎恨一时又回到他心里,是那种情绪使他杀了坐在桌边的人。他不禁全身发冷。那尸体还坐在那儿,而且现在已是在阳光里。多么可怕!这样阴森森的东西只属于黑夜,不属于白天。

  他觉得像这样老想着那段经历是会让他病倒或发疯的。有些罪恶犯下时远不如回忆时迷人。为了满足自尊心而不是满足热情的那种奇怪的胜利能刺激智力,带来欢乐,比感官获得的任何刺激都更叫人快活。可眼前这事不是那一类,应当把它赶出记忆,用鸦片来麻醉它,扼杀它,否则自己便会被扼杀。

  时钟敲了半点。他用手摸了摸额头,急忙起了床。他比平时更仔细地穿衣打扮,仔细地挑选了领带和领巾扣。戒指也换了几次。他花了很长的时间吃饭,品尝着菜肴,对他的仆人谈起一种新式号衣,说他打算给塞尔比的仆人都换上,同时读着信。他对几封信微笑,对三封信却感到厌烦。有一封他读了几遍,然后带着烦恼的表情撕掉了。“可怕的东西,女人的回忆!”这话亨利勋爵曾说过。

  他喝完他那杯黑咖啡,用餐巾慢慢擦着嘴,做了个手势叫仆人等着,便走到桌边,写了两封信。把一封放进了口袋,另一封交给了仆人。“把这信送到哈福德街一百五十二号去,法兰西斯。坎贝尔先生若是不在,就给我找到他的地址。”

  仆人一走他便点燃一枝烟,开始在纸上乱画。先画了几朵花,然后画房子,然后是人脸。他突然发现他画的每一张脸都跟巴西尔?霍华德有一种离奇的相似之处。他皱了皱眉站了起来,走到书架前随手取了一本书。他决定非万不得已不再想那事。

  他在沙发上伸直了身子,看了看那书的封面。是戈蒂埃的《珐琅和浮雕玉》,夏彭铁的日本纸版本,雅克玛蚀刻插图。香橼绿封面,烫金藤架框边,点缀着石榴。是阿德利安?欣格顿给他的。他翻着书页,眼睛落到那首描写拉桑耐的手的诗,那一只冷冰冰的黄色的手“受过磨难不曾洗净”,还有细软的红头发和“牧神的手”。他瞥了一眼自己的尖尖的白皙的手禁不住打了个寒噤。他又往下翻,翻到了那有关威尼斯的很可爱的几节:

  “高出于光谱般灿烂的颜色,

  珍珠红的酥胸呀,流光溢彩,

  亚德里亚海的爱神维纳斯①,

  从水里探出身子,粉红雪白。

  蔚蓝色海波上的圆顶建筑,

  随着歌曲词句纯洁的轮廓,

  如舞女的胸脯一样地起伏,

  幽幽地唱出了爱情的悲歌。

  船儿向泊位抛出它的缆绳,

  它靠了码头,我也上了岸,

  我来在玫瑰色的城市之滨,

  踏到了一层层大理石上面。”

  多么精美的描写!读着这诗便感到有如坐着黑色的游艇在这粉红雪白的城市的绿色的水道上漂流,游艇的船头漆成银色,船帷在空中飘

  ① 亚德里亚海的维纳斯:指威尼斯。

  荡。那一行行的诗在他眼里就像是往丽多岛驶去时在身后划出的一道道玳瑁蓝的直线。那些突然闪亮的色彩令他想起某些喉部五彩缤纷的鸟儿,它们常绕着窗户如蜂窝般的钟楼飞翔,或是在染有尘灰的阴暗的连环拱廊里庄重优雅地踱步。他半闭了眼往后面一靠反复吟诵着———“我来在玫瑰色的城市之滨,

  踏到了一层层大理石上面。”

  整个儿的威尼斯都包罗在了这两行诗里。他记得经过威尼斯的那个秋天和一次美妙的恋爱,那恋爱刺激他干出了疯狂而有趣的蠢事。风流韵事无处不有,但是威尼斯却像牛津,一直保留了风流韵事背景的地位,而对真正的风流人物说来背景便是一切,或者说几乎就是一切。那时巴西尔和他一起在威尼斯过了一些日子,他狂醉在丁托雷脱①的作品里。可怜的巴西尔,他死得多么惨!

  他叹了一口气,又读起诗来,努力想忘却。他读到在士抹拿的小咖啡馆里飞来飞去的燕子,那儿朝拜过圣地的穆斯林数着琥珀的念珠;裹大头巾的商人抽着带穗的长烟袋彼此郑重地说着话。他读到协和广场的方尖碑,因为被流放到没有阳光的寂寞的地方,流出了花岗石的眼泪,苦苦地怀念着荷花覆盖的尼罗河、狮身人面像、玫瑰红的朱鹭、金爪子的白兀鹰和在冒烟的绿色烂泥里爬行的有绿柱玉色的小眼睛的鳄鱼。他开始玩味着那些其音乐感来自吻脏了的大理石的诗句,它们描写了被戈蒂埃比做次中音的那神奇的雕像,它蹲在卢浮宫斑岩展厅里,被称做“迷人的妖魔”。可是不一会儿那书却从他的手里掉了下来。他开始心神不定,可怕的恐怖传遍了他全身。若是阿兰?坎贝尔不在英国又怎么办呢?到他回来说不定得要许多日子,说不定他还不肯来,那怎么办?一分一秒都悠关着生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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