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萧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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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萧萧- 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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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大家招呼之后,就坐在宫间美子的斜对面,昨夜我疏忽了对宫间美子的注意,今天我自然特别集中注意力来看她。
在我第一个印象,她有一颗孩子气活泼的面庞;后来我发觉她有柔和的下颐与悲悯的嘴角;现在我觉得这两种观察完全没有错,只因为她始终保持着沉静与庄严,使她的面庞,竟调和了两种不同的美点。这就是说这样的脸庞如果太多嫣笑与表情,一定失之于轻佻;如果不是这样的脸庞,那么她的沉静与庄严就会失之于死板。我现在觉得我意料中她的年龄是很正确的,因为从这脸庞来猜,我可以少猜几岁,但从她这沉静与庄严来猜,我可以多猜几岁,而我现在所猜的只正是二者的调和,我猜她是二十二岁,今天她又穿和服,我觉得比穿晚礼服要年轻。
就在我们随便谈话之中,我同她的视线接触。她避开了我的视线,我发现她面部的特点还是在眼睛,她的眼睛瘦长,似乎嫌小,但她睫毛很浓,而又略略上斜,因此我觉得所有她具有的神秘,就在那里面无疑,而这也凭空增加了她脸庞的高贵成分。昨夜在饭桌上所见到她面上的游涟,今天一点也不曾透露,而我所发现她嘴角悲悯的意味,则似乎在首肯一种意见时常常浮起。
本佐似乎觉得我太注意宫间美子了,他说:
“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说着,又看宫间美子问:“宫间小姐,我现在忽然想到昨天在面具下,我们曾经跳过不少次舞。”
“你以为么?”宫间把眼睛上斜一下反问,她的谈话常常用这样简短的方式,使我无法去继续接近她。于是我望着本佐,大胆地说:
“我从宫间小姐的下颐想到她在面具下的韵味。”
“这有什么关系呢?”本佐笑着说。
“我只是想到宫间小姐的面孔是多么不宜于照相,而又是多么易于被画家抓住特征的典型?”
本佐笑了,大家在注意我的话,不十分懂国语的日人神情上要本佐翻译,本佐为我译述了一遍。
宫间美子对我看着,忽然透露一种新鲜的漪涟,这在今天还是第一次,又是把眼睛高贵地上斜一下说:
“你太相信你自己的意见了。”
此后我们的话就中断,客人间有日语的对白,我非常恨我自己不会日语,无法控制这谈话的局面,后来我忽然想到一个计划,私下同本佐说:
“我可以同你说几句话么?”
于是本佐就带我到另外一间房里。我坐下说:
“今天你觉得我奇怪吗?”
“什么?”
“我希望你原谅我。”
“原谅什么?”
“为我对宫间美子的注意。”
“这要我原谅么?”
“而事实上,不瞒你说,我今天来拜访你就是为她。”
“怎么? 你对她钟情了么?”
“也许。总之我想多知道她一点,多接近她一点。”
“你是说……”
“还用我说吗? 我很后悔昨天在这里吃饭。你知道我是很难对一个异性发生兴趣的。”
“这不是你自己的事情吗? 今天她在我这里,是你很好的机会了。”
“但是我不想追求有夫之妇,或者是有情郎的姑娘的。”
“这我可以担保没有。她从东京来了才几月。”
“不是来找情郎?”
“她只是来游历就是,她的伯父是报道的部长。”
“她就住在她伯父地方吗?”
“是的。”
“在什么地方?”
“愚园路。”
“那么我求你。”我说:“今天让我送她回去可以么?”
本佐沉吟了一下,但接着说:
“但是我只能从旁提示一下,其他的努力靠你,而愿意不愿意则在她。”
“自然。”我说:“谢谢你。”
“这可要好好请客的。”本佐笑着说。
接着我们就回到客厅里。五点半的时候,有人告辞,宫间美子也站起来,本佐在廊里找大衣给人,我走在宫间的前面,本佐很自然的把宫间的大衣交给我,是一件黑呢氅毛狐领的大衣,我接过来就为宫间穿上,我低声说:
“可是我有光荣送你回家吗,宫间小姐?”
但是宫间的答语很高声,我相信她是有意要给本佐听见:
“你方便么? 先生。”
本佐这时正在衣架边,他说:
“好极了。假如你车子方便,偏劳你送宫间小姐回去。”
“这是我光荣的任务。”我说。
宫间小姐并没有异议,也没有说第二句话,她就同别人告辞,低着头走在先出去的客人后面。我夹着大衣就匆匆同大家告别,走在她的后面,本佐就走在我的后面送我们。
我为宫间开车门,宫间就上去了。我关上门,从右面坐在宫间的旁边,把大衣抛在后座,我开始开动我的车子。
我把车子开得很慢,想找话同宫间谈谈,但竟没有,一直到开出一条马路,我说:
“一直到府上吗?”
“谢谢你。 “她说:“啊,你知道我家住在愚园路吗?”
“假如依照东方的习俗 ,”我说:“我现在邀你晚饭是不是冒昧呢?”
“我从来不曾这样早吃饭 ,”她说:“而且今天在本佐先生家里我们吃了茶点。”
“是不是我可以先请你在别处坐谈一会,等到饭后才回家呢?”
“这是你们中国的礼貌吗?”
“我想这只是我个人对于你一种请求。”
“那么,对不起 ,”她说:“在我个人的习惯中,一切的约会都要先征求家长的同意的。”
“对不起 ,”我说:“在我们中国,高贵小姐们对付男子的邀请只有正或反的答语,因为假如用某种推托的话,愚笨的男子常常会误会,比方我现在说我希望你肯打一个电话到家里去。”
“那么我就告诉你,假如要证明我没有拒绝你的好意,明天下午我可以接受你的约会。”
“谢谢你。”我说:“那么明天下午四点钟我来接你。”
“五点钟怎么样?”
“在我是同样的光荣。”我说。
我于是一直驶车到愚园路,在忆定盘路口她叫我停下。在她下车时,她说:
“一四七○号 A 二号,明天五点钟我等你。”
我看她在一家花铺的弄内进去。于是我驾车回寓。我对于今天的收获很满意,我想有一二个钟头的睡眠再去吃饭,饭后到白苹地方去。
归途中,我始终想不出宫间美子给我的印象里的异常之点。她今天在车上的谈话,还是用不很纯粹的国语,处处把话说得缓慢或者省略,以掩盖她对于中国话的拙劣。假如她有朝村登水子的国语修养,这样伪作的确是奇迹,她如果将纯粹“会”装作纯粹 “不会”, 可以不难,而装作半会半不会,则的确使我很惊奇,除此以外,我并不觉得她有特殊的魔力。我似乎很有把握来对待这个敌手,所以在自恃中得到了宽慰。回到寓所,我有很好的一小时半的安睡。
九点钟的时候,我在白苹地方。梅瀛子与白苹都没有来,阿美在外面,我一个人坐着,心中浮起许多奇怪的不宁的思绪。这些思绪都非常紊乱,我想到到北平去的计划,我想到海伦,我想到这整个的战争,从我个人想到整个的世界,又从整个的世界想到世界的每一角,又从世界的每一角想到我们特殊的一角,于是想到我们的工作,想到白苹与梅瀛子,想到宫间美子。一个人思想的速度该是世界上最速的运动,光与电同他相比就见得迟钝异常。在失眠或静坐之顷,每个人都有他思想驰骋的经验,把无垠的空间与无底的时间缩在一点,是最自由的幸福也是痛苦。我就这样的在享受这幸福与痛苦。
忽然,我想到了昨夜的会谈,我奇怪我竟会没有报告我在窃 取文件时所遇到的详情,而她们也并不问我。到底宫间美子把炸弹换去文件是什么用意? 她拿了文件又是干什么?
如果说她无疑是敌方的人员,那么她放存炸弹,一定是为我们。这就是说,她一定预先听到有人要窃取文件,所以布置了来对付敌手。而现在在她工作时已经被我发现,这就是说她的炸弹失去了作用,或者证明了有人窃取文件的消息不确,那么昨天我们的工作虽然失败,而在她一方面,所估计到的也是失败,所以胜利与失败并不是一件可以衡量的事情;其次她所存放的是不是炸弹,还是一个问题;她是不是属于日方,也是问题。因为她既是属于日方的话,又何必偷偷摸摸去放炸弹?总之,宫间美子的身份,工作与目的,都有问题,而一切的设想都没有证实。我几乎有可笑的想法,她会不会是英国方面的人员,而我们现在对她的怀疑,会不会同白苹当初对梅瀛子,梅瀛子对白苹的怀疑一样,是一种可怕可虑的误会?
总之,既然宫间美子的身上都是问题,我所想到的白苹与梅瀛子都应当也想到,但是昨天的会谈竟一点没有提出讨论,这实在是一件奇怪的事。
那么是不是我所想到的还是我过去教育的作祟,种种要求逻辑上的满足,而这是间谍工作上所不该问到的。再不然,是我昨夜的工作在功绩上的收获,使她们妒嫉,她们不愿意提起来使我自满。
于是我决定今天将这些问题要她们给我一个答复,给我一种逻辑上的满足,但是当时我的思绪,又滑到学理上与事实上不同的意义上。我想到我的研究的工作,想到海伦的音乐,想到艺术与文化……
就在我的零乱的思绪中,我听见外面有人回来,进来的是梅瀛子,她打扮得很朴素,脸上没有敷什么脂粉,用疲倦的笑容同我招呼。她一面进来一面脱大衣,把大衣交给阿美,就坐倒在沙发上,手上还握着皮包,怠倦地放在膝上。我开始问她:
“有什么收获么?”
她点点头,半晌没有说话。我于是急得不耐烦地说出我刚才想提出的问题,我说:
“究竟宫间美子为什么要把文件拿出来? 为什么要布置炸弹? 我不懂。到底她布置的是不是炸弹也是问题?”
梅瀛子怠倦地望着我,不响。于是我继续说:
“我还疑心宫间美子的身份,她为什么要偷文件? 假如她是敌人的间谍,她是想杀害偷文件的人,那么她一定是预闻有人去偷文件,而她所怀疑的人又是谁呢? 是不是就怀疑那天参加舞会里面的宾客? 会不会是我们?”
梅瀛子不响,还是怠倦地望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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