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萧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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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萧萧- 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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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心,曼斐儿太太。”我说:“就是要悲伤这也还早,现在你先去睡去,明天我找机会再说。”
“但是,你……”她又哭了。
“我怎么? 我还是同上次同你说的一样。”我极力想校正我刚才态度的冷淡。
“我不是不相信你 ,” 她凄凄地说:“不过我觉得你多劝她一次,反而多一次被她所劝了。”
这句话似乎把我意识下的隐衷揭出,使我意识到我今天态度上的冷淡,倒不完全为梅瀛子的事情,而是我在无意之中反射了海伦的暗示。我感到惭愧与内疚,但是我说:
“相信我,我决不做要使你痛苦的事,因为我尊敬你伟大的母爱,而我也是有同样的母亲的。”
她似乎稍稍信我,她用泪眼望着我说:
“那么你明天劝她,我夜里再来听你回音。”
“好,就这样 ,”我说:“我明天再好好劝她。”
于是曼斐儿太太悄悄地走了,她面上已不是昨夜含泪的笑容,而是阴沉肃杀的空气。她让她胖脸上的皮肉下垂着,对我道声“晚安”就出去了。
是多么可怜与苦心的母亲,一瞬间我觉得我必须为她克服我自己。
我自己,是的,当曼斐儿太太出门以后,我埋在沙发里第一就想到曼斐儿太太的话:“……你多劝她一次,反而多一次被她所劝了。”我开始发抖。我觉得今天与海伦谈话,一开始,在感情方面我已经被她折服,于是我退到理智的范围内极力寻找理由,但是也马上被她击破,这样我变成束手待缚的俘虏,再无能力可以反攻了。那么,明天,明天我的话从哪里开始呢?
我没有法子回答,许久许久没有法子回答 ; 一个人在这样被自己的问题所困的时候,很自然的解脱就是躲避,不自觉的我又想到梅瀛子。已经十二点多。梅瀛子大概不会来了,不知是什么力量,也许是种种郁闷所燃烧的热力,一瞬间提醒我,我应当去找梅瀛子去。
但是到那里去找呢?
我马上想到了“Standford”。
一时我再无其他的考虑,我拿了围巾帽子出门。 
我有几天没有注意,街上梧桐的绿芽已经变成嫩叶,路灯下更显得青翠碧绿,微风吹来,它轻轻颠动,地下的影子如舞。街上没有一个行人,我踏着叶影走着,很清楚的听到自己的步声,一瞬间似乎逃出了刚才的困境了。
我走过了三条马路,才碰到洋车,我以重价请他拉到哥伦比亚路。
在这相当远的路程中,我感到寒冷,也感到寂寞,最后有顾虑与恐惧在我心头跳跃,好几次我想下车,好几次我想折回,更有好几次我想在宵夜店停下,但我都没有说出。
“我难道是这样懦怯么?”我心里自问。
“不 !”我自己回答,而且我马上想到,无论中途怎么变更,变更了我一定又要后悔。
到哥伦比亚路,我心怦怦的跳跃,我指挥车夫从竹篱弄里进去,一瞬间我是紧张兴奋与恐惧。但在看到辉煌的灯光与 Standford 的霓虹灯时,我整个的心灵只有一个紧张了。
冒险就是刺激,而刺激才能忘我。
于是我跳下车,走进铁门,穿过红绿灯火的院落,走上阶沿,我从为我启开的门中进去。我听见音乐,看见色,看见光,还闻到一阵阵的香气。我存放了帽子与围巾,从深垂的幔帐中进去。一瞬间,我感到解放,我心头的紧张已经松弛。
这世界还在继续,暗色的灯光,华丽的布置。人,人,都是人 ,人的笑声,人的歌声,人的谈话声,似乎有史以来未曾厌倦过 !
我坐在最幽暗而偏僻的角落。
我没有下舞,很安详地坐着,我四周观望,希望找到米可的影子。
大概隔了三只舞曲,音乐台上电灯亮了,有人报告米可小姐第三次的节目,于是掌声雷动,我看见米可从右面上来。
就在那时候我写了一张条子叫侍役送去!
“黄浦江头的落日吗?”我这样写着:“六十三号台子上可以敬你一杯酒吗,美丽的小姐?”
我望着侍役送去,望着米可接在手里 ; 那时她正在唱一只日文歌,在歌毕掌声噪动之肘,我看她读这个字条,忽然间面上浮起惊奇的疑问,用飘浮的眼光向我坐着的方向一瞟,接着她很自然的在播音机里说:
“有人要求我一只中国歌‘卖花声里的秋绿’, 我现在先唱。”
于是她唱歌,后来又唱一支英文歌,接着,在灯暗人舞的时候,她悄悄地来到我的面前。
她已经换了衣裳,穿一件很朴素的旗袍,侧着头坐在我的旁边,她说:
“你怎么回来?”
“梅……呢? 我要见她。”
“她不在了,她不来了。”
“哪里去了?”
“不知道 ,”她说:“听说许多人在注意她,她必须暂时避开。”
“谁知道她的地方么?——史蒂芬太太?费利普医师?”
“知道也不会告诉你的,她们也不希望见你了。你不是已经脱离工作了么? 我还以为你已经离开上海了。啊,你也该早些离开。”
米可说到这里就走了,我也就马上付账。穿过色,穿过香,穿过音乐与笑声 ;我挨柔软的丝绒幔帐出来,拿了帽子,从阶沿到红绿灯光的小院,我看到对面一列发亮的汽车。
这是我最后一次向 Standford 道别,这是我最后一次向米可道别。
我马上流落在黑暗的胡同里了。 
我有死一般沉寂的心境坐着缓慢的洋车回到姚主教路。 
到曼斐儿家门口,已经四点四十分,阿美为我开门,她非常惊奇的问:
“你哪里去了?”
“没有什么 ,”我颓伤地说:“她们不知道,请你不要说起。”
阿美用非常同情的眼光望我,我蹒跚地闯进我的卧室。 
史蒂芬白苹早已死别定了,现在,史蒂芬太太梅瀛子也生离定了。为工作,为梦,为爱,为各人的立场与使命,悲欢离合,世上无不谢的花与不散的篷席,我为何尚恋恋于人间的法相?
在这种无执的境界我入睡,醒来已是十点钟。我知道曼斐儿太太早已上班去了,我准备了勇气与辞令预备在见海伦的时候,就给她最坚强的劝告。
但是我的心在跳,我从盥洗室走到客室,就听见海伦钢琴的声音。
“起晚了。”海伦一听见我进去,就从钢琴座位上站起,回过头来说。
“是的 ,”我说:“昨夜失眠。”
一瞬间我看见了海伦,她又是穿那件黄色棕格的旗袍,松柔的金发托着精神饱满的笑容,眼睛的光芒闪烁,象是已经看透我刚才的心思。我低头,我感到头晕,所有刚才的勇气与辞令已完全消失。
“……多一次劝她,反而多一次被她所劝 !”我马上想到这句话,我不但不敢向她提起这个问题,我还时时在怕她向我提起。
这时候,吸引我眼睛的是她的手上的钻戒,那只白苹专门为她送来的钻戒。我说:
“你愿意为我继续奏琴么?”
在琴声中,我深深地感到,在死别的死别,生离的生离以后 ,我象一个无依的幽灵,黑夜的迷魂,沙漠的落魄,我象一个被弃的婴儿,寒冷的抖索,饥饿的啼号,我需要依靠,我需要支持,而海伦是我唯一的光芒。
但是,也在这琴声中,我产生了更坚决的打算。

五十八
夜。
曼斐儿太太坐在我的对面,我说:
“诚如你所说:‘多一次劝她,反而多一次被她所劝。’ 所以今天我没有劝她,而且也预备不再劝她了。”
“这是说,你要把她带走了?”
“不。”我说:“下午我已办好还乡证,明天我一早送行李去,后天我就走了。我要提早动身,不让海伦知道。
尚未送来的衣服,我也不想带走了。”
“但是,行期的提早与不让海伦知道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多见她一面,也就多一层被她束缚了。”
曼斐儿太太用无限怜悯的眼光望着我,半晌,她说:
“可怜的孩子 ! 我永远感谢你。”
我沉默着。曼斐儿太太,似想走未走想说未说地望着我,最后,她又靠倒在沙发背上,诚挚地说:
“青年人,从爱情尝到苦的,也会尝到爱情的幸福,胜利不就在面前吗? 这里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于是她站起,走到我的面前,用手抚弄我的头发,良久不发一言,最后,她轻轻地微喟一声,悄悄地走出去了。
“早点睡吧,晚安。”她温柔地说,轻轻地关上门,我满心的泪水就在这门声中泉涌出来。
我不能睡,万种的哀怨扰乱着我。我开始理我简单的行装 ,把新制的衣装同从费利普医师地方带来的提箱理在一起。那提箱里只有两套西装,几件内衣,五六本书,几页在医院时摘抄下来的白苹的日记与以前海伦给我的信,还有就是梅瀛子送我,被白苹枪弹打穿,染过我许多血渍的那件晨衣,此外就是无关重要信件纸片。除了五六本书籍及一些不要的信件以外,多数是我生命中最宝贵的纪念物。我把白苹的画像从镜框取出,同那几页日记的抄本以及海伦的信札,我还拿出了镜框中那张海伦的照相,一同放到秘密的夹层里。那箱子是我前天定做来的,最后我把新制的衣装用品及提箱底的东西都理了过来。这是我唯一的箱子,此外就是一个简单的行李袋,所有新购的被铺,一直放在里面,我盖用的都是曼斐儿家的东西。
理好行装,我有无限的话要向海伦倾诉,于是我决计在临行时留一封信给她,我找出纸笔,开始坐到桌上写信,但是我的话竟无从说起,我写了一张扯去,又写了一张扯去,在七八张以后,我终于勉强写了下去。
那封信很长,现在想起来大概是这样写的:
“海伦:
“你说:‘……我现在要生命,要灵魂,要音乐,要世界。所以我需要你这样的爱……’需要一个独身主义者的爱吗?它属于精神,而不专一;它抽象,而空虚;它永远是赠与而不计算收受,它属于整个的人类与历史,它与大自然合而为一,与上帝的胸怀相等。
“这当然只是我的理想,我的解释,我自然没有做到,也许永远做不到,但是在最近以前我总在努力。
“人类的可贵就因为有理想,而理想属于上帝,向着理想努力,那就是在接近真接近美与接近善。
“但是人类从未达到理想,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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