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人类从未达到理想,也不能允许达到理想,多少代人类的努力,理想离我们没有近过。那么我所谓独身主义者的爱是多么空虚而渺茫呢?
“这因为我是人,我是母亲所生的人,我有人类所有的一切缺点。我无法使我的胸怀与上帝相等。
“在我骄傲地不断赠予之中,我竟忘乎了始终在不断地收受,当一旦这些收受完全断绝之后,我才发现我并不能在这绝对赠予之中生存。
“当我在鼓励人抚慰人的时候,我们都是时时在靠别人的鼓励与抚慰,而我竟一直不知道这个,不知道这个,就不能算知道人世的温暖与意义。
“当我知道,而且死心塌地做一个凡人的时候,我发觉我是多么需要人间的爱!……”
写到那里我就无法再写,我把信收起,睡在床上,大概只有二小时的迷糊,我就起来。
七点钟我把已空的镜框放在抽屉里,偷偷地拿了行李出去。我把行李送到旅行社,过了磅,付了钱,我一个人到面馆去吃点心。
一时间是乎离情别绪已经堆满我心头,所有生离死别的滋味我又重新温起,我想到史蒂芬,想到白苹,想到梅瀛子,想到海伦。最后我想到史蒂芬太太,忽然我觉得我有看她一次的必要 ,一切其他的亲友? 我们将来一定 ' 可以会面,而她,则很可能就此永别,谁知道她的结果不是同史蒂芬白苹或梅瀛子一样呢?
这样想的时候,我从面馆出来,就搭上电车到辣斐德路去看史蒂芬宋太。
史蒂芬太太的家园还是很平静,迎春花与美人蕉都开着。我按铃。
开门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佣人,我问:
“史蒂芬太太在家么?”
“你贵姓?”
我给她一张片子,她拿去了,回来时她说:
“她刚起来,请你到客厅里等一会。”
我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一种光亮与舒适,使我浮起过去的感觉。
是这里,我第一次会到光芒万丈的梅瀛子 ; 是这里,我第一 次会见曼斐儿的母亲 ; 是这里,我听海伦两次完全不同的歌唱 ; 是这里,我闯进了最陌生的社会,担任了最神秘的工作 ; 是这里……
门开了,两只英国种红毛狗进来,它们过来吻我的衣履,于是修长文雅娴静高贵的史蒂芬太太进来了,露出欢迎的笑容说:
“早。”
“早。”我说。
“还没有动身么?”她坐在我对面说。
“明天早晨。”
“海伦呢?”她问:“什么时候去北平?”
“她说不去了。”
“不去了?”这在她是意外的事情,但稍一凝神随即露出俏皮的笑容说:“是不是因为你不去了呢?”
“她也想同我去内地。”
“这不是同独身主义挑战么?”她笑。
“当我感到独身主义者也必须以朋友社会人间的情感来维持他情感的均衡时,我觉得这独身主义也就非常渺茫而空虚了。”
“那么你已经投降了,很好。”她说:“那么你是预备带她去内地了。”
“可是不 ,”我说:“当我被生离死别所弃,成了孑然一身的时候,一切爱护我的女性都像是母亲。”
“所有的女子本来就都是母性。”
“假如应当尊重的是这母性,我更应当重视曼斐儿太太的感情了。”我说:“而且,你知道我内行的生命同她应发展的生命是多么不同呢?”
“你是对的 ,”史蒂芬太太说:“她还年轻,我们应珍贵她的天赋。”
“因此,我明天将偷偷地对她不告而别了。”我说:“我还希望你肯给她帮忙鼓励与安慰。”
“这样也好 ,”她说:“我希望等我们的工作完成时,你们就可以完成了配偶。我将一直为你们的祈祷。”
“我没有想到这层。”我说:“对于将来,我现在再不敢想。史蒂芬死了,白苹死了,都是我意想以外的事情。”
“但都活在我们的心中。”
“比方说梅瀛子,你,我们都还有重会的时候吗?”
“世界是整个的,人类只有一个脉搏,我们只有一个心灵,多远的距离我们还是在一起。”
“你以为这就可以安慰自己了么?”
“但除了这 ,”她说:“我们还有什么可以自慰呢?”
我伤感地沉默了。
电话铃响,我起身告辞。史蒂芬太太交给我手,她说:
“我们的友谊将永远温暖我最为凄苦寂寞的心境。”
佣人在接电话,她同我握手,说:
“你叫海伦来看我。”
“再会了。”我说。
“再会,我们永远在一起。”她说着去接电话,用恋别的眼光望我。
我忽然想到梅瀛子,我说:
“我不能再看一次梅瀛子么?”
她刚拿起电话,又用手扪住了电话筒,轻轻的说:
“还没有人知道她的地方呢。你应当坚强一点。”
我没有话说,匆匆道别出来,回到姚主教路。我告诉海伦我在拜访史蒂芬太太,并且告诉她,史蒂芬太太很希望她去。
那天从那时起,我就一直在海伦的旁边,我心里有许多话都无从说起,也不能说起,我尽力勉强地找许多抽象与空泛的话来谈,每当她要接近现实的问题的时候,我总是支吾开去,但最后,她抓住了一个机会,直截了当的说:
“我们似乎还应当谈谈那天没有结果的话。”
“这不是已经解决了么?”
“这是说……?”
“我们什么都一致,问题只是你母亲,我不愿意伤她的心。”我说:“我希望你能够得她同意。”
“假如她不同意呢?”
“我们后天找个机会劝她。”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呢?”
“我想后天,我还有几件衣裳可以送来 ,”我说:“接着就可以预备动身了。”
她沉默了,于是我又抱话语支开去了。
夜里,我推说要写几封信,就到我自己的房里,我继续写预备留给海伦的信:
“……当我觉得自己不配谈独身主义的爱时候,我觉得你对我的爱倒是独身者(虽然不是独身主义)的爱了,为你要生命要灵魂要音乐要世界,所以你爱我,这句话是多么离奇呢?
“假如我们的爱是属于精神的,属于理想的,属于我所说的独身主义的,那么 ,(我当时就用史蒂芬太太的话说)世界是整个的,人类只有一个脉搏,我们只有一个心灵,多远的距离我们还是在一起。
“假如说我们必须在一起的话,那么似乎人类除了所谓结婚的意义与方式以外,也没有别种意义,也没有别种方式了,但是,这是最人间,也是最本能的爱。
“假如我们意识到我们只是这样本能的相爱,我们不是很早就应有这样的感觉了吗? 而你现在的感觉似乎也不是如此。至于我,我也还不能够相信我的爱就是这个。现在无法来辨别,但是我在你身边所感到的异样的慰藉与温暖,则完全是在白苹死后,梅浪子散后,紧张的松懈,团结的涣散,热闹的冷落,凝固的崩溃之下的一种疲乏孤单与凄凉之故,这等于被弃的婴孩在人人怀中都会觉得是母亲一样。……”
写到这里,忽然有人敲门了。
“谁?”我说着把信收了起来。
“裁缝送衣裳来了。”阿美的声音。
我出去,看见一个捧着一个白包的人,立在客室的门外,在里面的灯光侧面照射之中,我的心,突然狂跳起来。
怎么会是他呢? 我想。
但再看的时候,竟是他。
他不是最近为我做衣裳的裁缝,而是慈珊的三叔带我们去的那个裁缝店老板——矮矮的身材,皙白的皮肤,胖胖的脸孔带着笑容。
“到这边来。”我镇静地说。
他从容地过来,很自然地走进我的房间,露着笑容,没有说一句话,他打开白包。
啊,原来是我留在慈珊三叔船上的大衣与上身。
他把衣裳放在床上。于是从他极内的衣怀里拿出一封信来 ,信封外面没有字,里面似还装着东西。于是他说:
“就这样了。”
“没有别的话吗?”我轻轻地问。
“再会。”他笑容加浓了说。
我送他到外门口,同他致谢道别。 我回来急急拆信。原来里面是一只红钻方框白钻十字架的戒指。信没有署名,但当然是梅瀛子写的。她这样写着:
“我的电话同你的脚步前后在我们初会的客厅里错过,人生一切都像注定似的,是不?其实碰到了也无话可说,所以我也不叫他们来追你了。好在,一切未说的我们心里都明白,一切要说的也已都说完了。
“现在,美丽,高贵,忠实,虔诚……任何的冠冕加在我们友谊上,我都不觉得惭愧了。一切生离死别都未分开也永不会分开我们一同的笑,一同的哭与一同的叹息与战栗。
“别后,每天都想来看你,但一点没有空,你很容易想象得到的。现在,一时恐怕没有会面的机缘了。
“大家求归宿吧,我将以慈珊三婶的资格在世上出面了。
“我总觉得人所制造的东西,再不会比我这只戒指美丽了 , 所以我送给你,你一定会喜欢它的,你将永不会忘我了,我想。”
我读了两遍,默然在沙发上楞了许久。
后来我想到该是曼斐儿母女睡觉时候了,我想过去同她们见最后一面。
我悄悄的走进客室,海伦在看书,她母亲在理东西。海伦说:
“信写好了?”
“是的 ,”我说:“你们还不预备睡?”
“正等你来一同喝点茶。”曼斐儿太太说着,就出去拿茶了。
海伦放下书,看着我,她说:
“今天你的面色很特别。”
“大概是累了。”我说。忽然她露着笑说:
“刚才母亲好像不那么坚持了。”
“关于……”
“关于我同你去内地的事情。”
我表示着欣慰的意思点点头,我心里想其实那只是你母亲知道我明天就走不需要同你坚持罢了。忽然我对于海伦之被骗感到非常同情,我觉得惭愧,也感到难过,但是我不能有什么表示。我想到史蒂芬太太的话,觉得她一定会对她解释与给她鼓励的,于是我说:
“明后天你也该去看看史蒂芬太太,她很想你。”
阿美同曼斐儿太太拿茶进来,打断了海伦的答辞。在茶座上,我发现海伦几次三番要提到内地的事。我觉得提起来总是要我多说几句欺骗的话,这在我是一种痛苦,在好几次被我支开以后,我请求她为我奏一曲钢琴,她没有拒绝,是一意爱大利的 seranad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