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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这个举动,把妹妹吓得不轻,她的牙齿也格格格地颤起来。父亲走到哪里,她就跟在哪里。仿佛只要离开父亲半步,黑暗的虚空里就会伸出一只无形的大手,把她掠走。父亲将五瓦的灯泡取下来,换成了一个一百瓦的。那个灯泡是为村里做红白喜事准备的,太耗电,一般是不用的。但现在父亲没办法,他希望能靠着强烈的灯光,把三青眼前那些飘忽不定的影子驱散。
父亲显然成功了,三青不再说有什么身影在飘来荡去。三青在父亲的怀抱渐渐地安静下来了,除了牙齿偶尔格格响一下外,身子的抽噎和哆嗦都停下来了。父亲把三青放在床上,正要去做饭,可灯泡突然熄灭了,屋子里顿时伸手不见五指。刚刚安静的三青又凄伤地喊了一声,父亲从黑暗中扑过来,再次将三青搂在怀中。并且一晚上没有松手过。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闪亮,那是妹妹的眸子。妹妹站在床沿,一直看着三青和父亲。她甚至伸出一只手拽着三青的脚,生怕三青和父亲会突然消失。父亲恶声恶气地说:你站在床沿干什么?还不睡觉?!
妹妹怯生生地说一句:我饿。父亲叫道:你没长脚手?饿,自己去做饭!妹妹听了,就一声不吭地爬到床的另一头,躺下了。妹妹才六岁。她只能协助三青做饭,一个人她还做不好一顿饭。她只能忍饥睡下。
父亲叹了一声,问三青:你饿不饿?三青懵懂地说:不饿,我怕。父亲便把三青搂得更紧了。事实上三青不可能不饿,从早晨到现在,才吃一顿饭,怎么可能不饿呢?可这时的三青已失去了饿的感觉。父亲也饿,但父亲也没法去想饿的事情。他现在整个心思都想着如何保护三青。他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是把三青紧紧地搂在怀里。
打有记忆以来,三青从没有感受过父亲的关爱。记忆里,父亲打他骂他是常事,却从没有与他亲昵过。三青曾多次怀疑自己真的是不是捡来的?现在看来,应该不是捡来的。在关键的时候,父亲是那么的在乎他,恨不得把他弱小的身子整个儿包容在自己的胸膛里。那种近乎窒息的拥抱,让三青感觉到了一种久别重逢的情愫,好像母亲回到了这个家。好像有一股力量在源源不断地朝自己内心注输。好像有一片明亮的海绵似的液体在托着自己不断地上升,上升,上升……三青终于完全安静下来了,飘浮的意识不久便进入了梦乡。
四
第二天一早,三青活蹦乱跳地下了床,续继他的日常家务,昨晚的事似乎没在他身上留下任何阴影。父亲旁敲侧击地询问了他几句,发现他真的已恢复了正常。他知道昨晚是被电击了,而不是有什么东西要把他拽往地底。眼前那些飘忽不定的影子,也遁逃得无影无踪。
父亲放心了。吃了三青做的早饭,又去山里砍柴去了。三青嚷着要跟他一起去。父亲没让,他让三青留在家里和妹妹一起晒谷。
晒谷是一件简单的活儿,用木耙均匀地把谷子梳布在禾坪里,然后隔一个时辰翻晒一次就可以了。黄昏时让谷子在风车里过一遍,再挑回家。
三青满以为自己和妹妹能把这事做好。不但可以把谷晒好,而且还可以在父亲回来之前,把饭菜做好,那样的话,父亲也许还会夸他们兄妹两句。但三青的计划全让四猛家的喊魂给搅乱了。
四猛的魂大约也丢了吧?四猛骑在自家大牯牛的背上,一副很威风的样子。没想到牛一蹶蹄子,就把四猛给掀下来了。被掀下来的四猛,也没缺胳膊少腿的,可就是头脑有点蒙,再没以前那股鲜活劲了。该吃的时候还晓得吃,该睡的时候还晓得睡,可就是懵懵懂懂的。脸上也不见怎么笑,眼珠子也不会像梭子鱼那样梭来梭去了。四猛的母亲春香就认为四猛把魂丢了,得把魂喊回来。
瑶村喊魂一般是在黄昏。也许魂的作息时间跟村人恰恰相反吧?白天村人在田间山里劳作,魂就偷偷地寻着身体的某个角落睡觉了。晚上村人进入梦乡,魂就出来东游西逛,弄得人一脑子是非。昨晚三青不就是这样吗?昨晚三青的魂肯定是丢了,弄得三青见到了很多本不该见到的东西。而且睡梦里也不老实,时不时就踹父亲一脚,还喊着要妈妈。
魂一般不会从身体里出来,只有受了惊的魂才像黄昏时的檐鼠,从身体的缝隙里飞出来,满天空飘来掠去。但一到天亮,它们又会飞回到原来的身体里,并不会出错。三青的魂就是这样回来的,可四猛的魂笨,却再也找不到四猛身体的入口了。
白天四猛的魂稀里糊涂找了一个地方寄宿了一下,一到黄昏,就飞到村庄上空,满村庄满田野寻找四猛。这时只要春香一开口,魂听到了,就会一头扎进四猛的怀中。
四猛的魂也叫四猛。春香扯开喉咙,一声一声地喊:四猛哎——回来哟!四猛的奶奶跟在媳妇后面一声一声地应:回来了,回来了。那时四猛就夹在他母亲和奶奶中间。他们从家里出发,对着池塘喊一阵,对着树梢喊一阵,对着天空喊一阵。
春香的那把嗓子又尖又亮,把黄昏瑶村的宁静喊得惊慌失措。凄厉的喊声划破暮色渐浓的夜空,在旷野中回荡。整个村庄都笼罩在一种冥冥不安的氛围中。很多媳妇纷纷把自己的孩子叫回家,她们是怕这声音惊了自家的孩子。说不定那小魂儿会吓得茫然无措,慌乱之中就跳出身体,钻到四猛身上了。那时有理也说不清了,因为很少有人看见魂,不知道魂与魂是否长得一个样,总不能再向四猛去要吧。
禾坪里的谷子本来已收得差不多了,但春香猛地一喊,三青幼小的身子就颤了一下。春香再喊,三青一簸箕谷子就从手中跌落下来。春香喊第三声的时候,三青浑身就哆嗦着颤个不停。三青感觉到自己身体突然如飞絮般纷纷扬扬朝外飞。妹妹看着三青这副样子,转风车的手不由自主就停了下来,秕谷饱谷哗啦啦全从风车里流进箩筐,再从箩筐里溢出来,掉在禾坪上。
春香一声一声地接着喊,妹妹的身子也忍不住哆嗦起来。偏偏这时,三青还要问妹妹满天空是不是有飘来飘去的影子?显然他又出现幻觉了。妹妹怕得不得了,但看哥哥比她更怕,就一把拽住哥哥的手,两人肩并肩,贴在墙壁上。两双恐惧的眼睛,死死地望着夜空。握着的两只小手则是一手心子冷汗。
三青的父亲上山砍柴还没有回来,爷爷奶奶早就死了,母亲远在他乡,没有人把三青和妹妹喊回家。而三青和妹妹自己又不敢回家,家里的灯泡坏了,早晨父亲忘了把那个五瓦的灯泡换上去。这时家里的漆黑比墨汁还要浓。那种黑更有助于恐怖幻想的生长。所以三青和妹妹宁愿站在屋檐下,用背贴着墙壁,翘首以盼父亲回来。
四猛的魂也许喊回来了,四猛一家人突然不喊了,回家去了。可三青和妹妹的恐惧却并没有随着春香喊声的消失而消失。三青的身子打摆子似的越抖越厉害了,妹妹抱着三青,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后来她哇地大哭起来。哭是那时候瑶村孩子们的有力武器,哭可以把一部分自己置身事外。现在妹妹只能用哭声来保护自己。而三青则怕得连哭都不会哭了。
父亲挑着一担柴火从暮色的深处走出来,妹妹止了哭,急巴巴地迎上去,怯怯地叫一声:爸。父亲没有答应,他喘着粗气,肩上的担子也咯吱咯吱喘着粗气,。看得出,这一路上,父亲和肩上的担子已较量很久了。柴担太重了,父亲有时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能挑多重的柴火,才能赶在天黑之前回家。今天,父亲显然挑得太重了,他差一点被肩上的担子击垮。
父亲使出最后的一把力气,将肩上的柴火掷下来。然后一屁股坐在大门口的石基上,喝道:屋里有鬼啊?怎么都不进屋?!妹妹嗫嚅道:我们怕……哥哥……哥哥他又看见好多好多的影子了……
父亲听妹妹这么说,这才把注意的焦点投向墙根下的三青。可怜的三青这时已像个痉挛患者,全身抽搐着缩作一团。父亲顿时慌了神,跑过去,将三青再次搂入怀中。
晚上,一家人又没吃饭,父亲就这样忧心忡忡地搂着三青过了一夜。这时他多么希望母亲在家啊,母亲在家时,父亲凡事都听母亲的,日常生活就有了主心骨。现在,他真不知道拿三青这孩子怎么办。
五
第二天一早,三青从父亲怀抱里蹦跳出来,又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但这回父亲并不放心,他没去砍柴了,而是去找母亲的母亲,也就是三青的外婆。外婆家在相邻的村子,两个小时的路程。父亲要外婆来拿主意。不然的话,他只能带三青到医院去一趟。可去县城的路这么远,又要花钱,何况花钱也不一定能医好三青这种失魂落魄症。
外婆是杨村有名的扶乩手。每年到了七月半鬼节的时候,都由她和杨村另一个妇人扶乩。这时候冥间的鬼们就纷纷附在乩身上,与人间的亲人们对话。阴阳两界大多只能做一些简单的是非问答,乩身左右摇晃为非,乩身上下摇晃为是。比如说:
是XX公公吗?乩身上下摇动说是。
在那边过得好吗?乩身上下摇动说好。
每年烧的钱都收到了吗?乩身上下摇动说收到了。
这时问话的后人往往会喜极而泣。也是的,还有什么比知道先人在那边过得好更让人心满意足的呢?也有问什么乩身都左右摇动说不的,这家后人知道先人在那边过得并不好,一伤心,就忍不住抚案恸哭。七月半就加倍烧纸,以期先人在那边能用这些钱通融一切。
三青见过外婆扶乩,但三青并不信这些,他怀疑外婆和另一个妇人串通好了。见到顺眼的人,就让他(她)高兴,见到不顺眼的人,就让他(她)伤心。好几次外婆扶乩时,三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