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十字路口遇上车祸,左腿骨折。需要好好静养。”
孟矣昶面无表情的脸出现在头顶上方。他静静凝视着自己的外甥,充满审视意味的目光令人厌恶。他的声音依然是那么沉稳有力。男孩白皙的皮肤上还残留着细小的擦伤,孟矣昶皱了皱眉,沉陷的眼窝,高高凸起的颧骨,恍惚的表情,无一不昭示着,这段时间里,他过得并不好。
“车祸?可你怎么在这里?”
易建明惊诧地睁大眼睛。他猛然想起暴雨之下蔺今的脸,以及他面对媒体所说的每一句话。他记得自己在一片雨水的包围之下艰难地前行,前后都是雨水,最后被一线光柱照到,似乎还伴有汽车的喇叭响,眼前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几乎叫人睁不开眼睛,自己大概融化在那一片白茫茫光柱里。那是卡车的头灯,随后是尖锐的刹车,猛然间被抛到半空的身体。
仿佛被撞成无数碎片的四肢,却在疼痛中渐次苏醒,没有想到第一眼看到的人居然是孟矣昶。
“你还敢问我为什么?小孟,你怎么每一次出现在我面前,都是这么狼狈的样子?”
孟矣昶伸手再次摸上少年的脸颊。颧骨处有一小块乌青,或许是摔倒时候碰到什么撞上的,这一小块发暗的伤痕,嵌在一大片瓷白的肌肤之中,显得尤为刺眼。用力按下去,听到男孩吃痛的抽气声,男人便微笑起来,他接着说,
“你应该感谢思凡,是他一直跟着你,如果想指望那个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喜剧之王,我看你就是死一万次也够了。”
易建明听到男人恶毒的讽刺厌恶地抬起头,环视四周,发现自己躺在设施完备的单人病房里,一只手正打着点滴,百叶窗拉得很紧,却依然可以听到窗外正在下雨,加湿器发不断发出扑扑的叹息。
蒋思凡垂首恭敬地站在门边,他没有看易建明,一边肩膀耷拉下去,半边眼眶肿起来,看起来有些站立不稳的样子,黑色衬衫湿透了黏黏地贴在身上,他极力躲避着少年的眼睛。
“你只会使用暴力么?为什么要这么对他?还有蔺今的事情,也你干的?”
易建明只觉得一股无法抑制的怒意从心脏迅速流蹿到大脑,他想自己的脸一定被这突如其来的愤怒烧红了,想坐起来,拼尽全力却还是不能够,疼痛再一次将他击倒在床上。
“你以为你舅舅成天都在琢磨些害人的勾当么?”孟矣昶不悦地望着少年自不量力的愚蠢行为,他并不加以阻止,只是抱臂冷冷旁观。
“呵呵……难道你不是么?对于我,对于小叔,对于蔺今,甚至对于你的亲信,你有仁慈过一次么?”
易建明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痛恨这副虚弱的身体,他恨自己总是像女人一样走着走着就栽倒在泥地里,一身狼狈肮脏,然后被迫接受这个男人居高临下的垂怜。他痛恨自己的渺小和脆弱,无力地望着蔺今一次又一次被陌生人伤害,而自己却只能缩在角落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做不了。
“对于思凡的惩罚是因为你,你伤的越重,他的罪孽也就越深,如果你今晚死了,他作为你的保镖,也不要再想着活着回去。这就是黑道的生存法则!”
孟矣昶轻描淡写地接过话头,余光瞥到站在墙角的青年颀长的身影。一瞬间,蒋思凡可以清晰感受到那股森寒的目光在自己身上轻蔑扫过的疼痛,男人就那样冷冷地望着自己,仿佛在凝视着某种没有生命的死物。
“你先出去,我有些话要跟小少爷说。”
思凡只得应声走了出去,关门的瞬间,依稀仿佛,他的视线捕捉到,病床上的少年递给自己一枚充满感激的微笑。
用力按按肩头, 脱臼造成的伤口撕心裂肺的疼。
他是真的对我笑了,只是受了这些伤和严酷的责罚而已,就可以唤回他的笑容,老天眷顾,这代价真的是太轻了。
病房的门轻轻地阖上,蒋思凡的脸消失在门外。收回投注到墙角的目光,孟矣昶幽深的瞳仁立时和男孩几欲冒火的眼睛撞上。可是却无视其目光中盈满澎湃的愤怒,他无可奈何地笑了,好像哄着撒娇的孩子一样,弯起嘴角,丢给男孩一个敷衍安抚的微笑。
“蔺大明星的事情,很抱歉不是我,哦,不!应该说我很遗憾不是我。”
“你,唔……”
易建明不能容忍这个男人以如此轻蔑的态度提起蔺今的名字,几次三番想打断他的话,却被孟矣昶一把蒙住嘴,冰凉的掌心,呼吸堵在喉咙里,扭动着身体想反驳却是无力。
“我早就说过,他不适合你,你以为他能撇开明星华丽的外衣选择你么?即便不是我,也会是别人来戳破你的幻想。很幸运这次的丑闻没有牵涉到你,如果坊间的风言风语有半点涉及到一个孟字,你信不信,我会,杀了他!”
话未落音,猛然间逼近放大的脸,说到最后一个字,咬牙切齿的嫉恨让易建明全身的血液随之在一瞬间凝固,旋即又被炽烈的愤怒融化,爆发。
“你敢!!!你给我滚!!我自己的人生,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
易建明猛地挣开男人手指的掌控,拼命晃动着没有打点滴的另外一只手,狠狠地把床头柜上的杯子加湿器一股脑扫到地上,发出惊天动地的砰响。他恨极了男人此刻悬挂在上方充满蔑视的微笑,让人想一把撕裂的虚伪笑脸,孟矣昶总是习惯性地弯起嘴角,似笑非笑地斜睨着芸芸众生,仿佛他自己就是神,掌控一切的神。但是易建明现在只想让这个傲慢的家伙知道一点,你并不是我的神!
“什么叫指手画脚?舅舅管教外甥是为了你好,你真的要背叛我么?为了一个戏子?还是有嫌疑杀死你母亲的戏子背叛我么?”
少年激烈的抵抗让孟矣昶大为火光,什么时候连你也敢在我面前如此放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这个养了十年的孩子,原来易建明并不像他的外表那样脆弱和优柔寡断。如果此刻不是因为腿伤没有力量,他几乎要怀疑他会从床上一跃而起一把掐住自己的喉咙。
“他不是戏子……他是我爱的人!他……也不是杀人凶手,我不相信蔺今会这么干!”
易建明大口喘着气,因为愤怒,因为被男人的话语戳到软肋,全身立时张开了刺猬般的防御网。肾上腺素大量分泌带来的亢奋,让他几乎可以感觉到,血液在脉管里急速流动冲向大脑的汹涌的刺激。他对着男人喘息着大声咆哮,终于还是说出了自己真正想说的话。
他爱蔺今,爱到即使孟矣昶说的全部是真相也还是不能不去爱他。这样的感情一点一滴在他们相遇之后在心头聚集酝酿,这样的感情是如此幽微复杂,又如此宿命,尽管参杂着疑惑与不确定,但是上帝也没有办法否定的事实就是,他爱他,易建明爱蔺今。
区区一个孟矣昶,你又有什么能耐去否定别人的爱情?
孟矣昶怔住了,果然还是这样。和忆眉一样,一脉相承的容貌,一脉相承的秉性。面对感情飞蛾扑火般的狠,面对爱情百折不饶的韧,皆是如此相像。蓦然间,他觉得自己再一次被狠狠抛弃了,就像上一次忆眉一脸雀跃地告诉自己,她爱上了一个列车员一样。
“你懂得什么是爱么?没有我,你不过是一个一无所有的臭小子!”
再一次被忤逆的愤怒令孟矣昶气结,他一把揪住易建明的领口,用力把少年的上身拉起来逼迫他面对自己。
掌下的少年有一张天使般的容颜,他看起来如此瘦弱,嶙峋的骨骼支楞着身体,脆弱到似乎自己单手就可以将其捏得粉碎。但是就是在这副瘦削的骨架下,却充满了狂野的脉动。
孟矣昶把易建明狠狠提起来,直直对上他的眼睛,少年的目光也毫不示弱地对着自己。原本温润的黑曜石般的眼珠闪动着金属般刺目的寒意。
“在蔺今面前的我,一直都是一无所有,你以为呢?”
易建明维持着被孟矣昶居高临下老鹰抓小鸡似的捕获姿态,他挑衅地仰视着男人的脸,毫不意外可以望见他因为自己的诘问而紧锁的眉头。
“你以为感情是什么?你的亲情又是什么?就像你贩卖毒品的不等价交换?充满了暴力,野蛮,无视他人意愿的强取豪夺?哈哈,别跟我开玩笑了。”
孟矣昶再一次因为易建明一针见血的反驳而怔住,窗外的惊雷声轰隆隆地响,雨水没有停歇的趋势,它们就那样无休无止地下着。雨声敲打在玻璃窗上,一下又一下,仿佛直接敲打到自己的胸膛上,钝钝的,痛。
易建明剧烈地喘息着,他一字一顿面向着对方慢慢地说。孟矣昶被他坚定而凛然的态度惊倒,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少年的身体失去支撑,重重地倒回病床上。
“你简直像你母亲孟忆眉当年一样愚蠢!完全不可理喻!愚不可及!”
孟矣昶负手离开了病床,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一滴滴水珠顺着玻璃淌下来,模糊了视线。大片雨雾在路边黑色的梧桐枝上徘徊,看不清楚前方,路灯被雾气放大,黄黄的,蒲公英花似的一大团。
忆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眼前,她穿着湖绿色的连衣裙,头发从脸的两侧自然地披散下来,仿佛一匹绸,在阳光下显得柔顺而光亮,她的眉眼也是这样,透露着温柔清秀的婉约。
“以后记得要叫我姐姐,不要叫忆眉。”
“矣昶,这是你的姐夫易勋。”
“我有个理想,结婚后要生一个柔软的女儿,或者俊俏的男孩儿。”
她站在一树粉白的梨花下,给自己做模特儿,整棵树遥遥看起来仿佛笼罩着一层粉白的烟雾。有几片小花瓣随风轻轻落到她的肩膀上。
那时候,她笑得多幸福啊,让人觉得,或许,彼此的人生也就真是这样了。他和忆眉永远只能走在平行的两条路上,走的很慢,隔得很远,却可以清晰得望见,和对方擦肩而过络绎不绝的人群。
其实现在他们依然平行相对,不过一个是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