绎不绝的人群。
其实现在他们依然平行相对,不过一个是生,一个是死。一个是阴,一个是阳。
当时的孟矣昶一边端着画夹用铅笔涂抹着线条,一边听她说话,
“你一定要把我画得美美的,让勋看了就想到我。”
“还得不记得,小时候我教你的念诗句?娆我春吹笛,邀人夜斗茶。而今庭院隔天涯……”
她絮絮叨叨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然后就这样依靠着树干睡着了,无数的花瓣飘洒下来,落到她的发丝间,还有自己的画夹里,沾染着梨花的香气。
那首诗,最终还是没有念完,那幅画最终还是没有画完,而那个女人最终却死去了……
易建明仰躺在床上,孟矣昶的背影看上去居然和蔺今是如此相像,并不宽厚,甚至有些单薄,在这伴随着寥落雨声的夏夜里显得格外孤单和落寞。
是因为提到了母亲的关系么,男人满身的嚣张愤怒的气焰在一瞬间仿佛被浇熄的炉火,如烟雾般消散。孟矣昶说完那句话后,立刻陷入颓然,他松手放开自己,站在窗前,凝神望向前方。
或许这个本该被自己亲昵地叫做“舅舅”的男人,早就习惯了伤人或者被伤,习惯了依赖发号施令来控制一切,偶尔静默下来陷入幻觉,陡然苏醒,那些过往的刻骨铭心,在电光石火间魂飞魄散,悉数化作一个“老”字,慢慢写到脸上,刻上嘴角,他已经老了,失神的时候,他的眼睛是那么沧桑。人们所以为的沧桑,是否都是这样?
第一次遇见蔺今的时候,他似乎也是这样,疲惫而沧桑。
孟矣昶是自己的舅舅,是母亲的弟弟,是黑道枭雄,孟氏的总裁,尽管他那么凌厉自负,但当这个男人独自安静下来陷入沉默的时候,也不过只是个寂寞的人,沉溺在往事的想象中兀自苍老的男人。一心一意念着永远也得不到的女人的男人。
对于母亲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易建明只想得起自己房间里的那张照片,年轻而优雅的女人。他曾经把它从相框里抽出来反复端详,照片的背面是一行娟丽的小字,
“而今庭院隔天涯。记得沿街一树粉梨花,记得花阴微露几扇绿窗纱……”
想着想着,不由地念出声,遥远年代的诗词被母亲写在她最喜欢的照片背面,记录着往事里最美丽的时辰。
少年的声音低低地,缓缓地,念诵着孟矣昶儿时曾经念过的诗词。属于忆眉的诗词。
“而今庭院隔天涯。记得沿街一树粉梨花,记得花阴微露几扇绿窗纱。”
孟矣昶猛然转身望着易建明,而少年也定定地望着他。他好像冲自己微微一笑。左下颊边悬出一枚小小的梨涡,要非常仔细地去观察才能发现的熟悉笑靥。然后,易建明叹了口气,对孟矣昶说,
“我想你明白的,即便是不可理喻,你还是爱她,也还是念着她。我对蔺今的感情,和你的,没有什么不一样。你以为没有遇到蔺今跟着你那十年,我能有多幸福?”
一道闪电在夜空中划过,雨水越发地放肆了,银白耀亮的闪电撕碎浓重的乌云,巨雷在低低的云层中滚过,滂沱大雨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夏日里顷盆如注的骤雨无休无止地倾泻,树叶欣喜地张舞着,开怀迎接不断掉落的雨滴。暴雨加快了下落的节奏,叮叮当当紧跟着辟哩啪啦,一阵紧似一阵,最终连成了一片片紧密的帐幕。
“你以为没有遇到蔺今跟着你那十年,我能有多幸福?”
孟矣昶没有回答,他自嘲地笑了,易建明当然不会幸福,在自己刻意的冷落和迁怒之下,又怎么可能幸福?所以他逃了,尽管仍在自己的视野之下,他这一逃就是两年,这两年,饱受生活的艰难和困苦,离开孟家庇护的他同样也不见得有多幸福。所以,打算接他回去。但是,让人始料未及的是,他却在这时遇到了蔺今。孟矣昶怎么也没有想到,易建明居然有一天会告诉他,爱上一个老男人会令自己幸福。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
孟矣昶怔忪了好一会也没有说话,长长叹了一口,当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再次恢复成目光犀利凛然不可侵犯的黑道枭雄。
“你好好养病吧,先把你这伤腿治好,再来跟我谈幸福不幸福!我会叫思凡帮你拿拐杖来,有什么问题找他就好。”
男人说完便推门离开,他转身从病床前经过,旋起一阵微风。
易建明疲惫地闭上眼睛,每一次和这个人对峙,总觉得似乎要耗尽全身的气力方能保持一丝理智与清醒。他终于相信,蔺今的事情与孟矣昶无关,其实他说得很对,即便他不去做,也会有人去做,所谓明星的私生活就是和狗仔队捉迷藏,不断被挖掘莫须有的绯闻和丑闻的生活,但即使是曝光他也不在意,只是蔺今请你不要放弃。
孟矣昶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看见正在抽着烟的蒋思凡,他靠着墙上,脱臼的肩膀已经被装了回来,只是眼眶依然红肿,他仰头面向天花板,若有所思地叼着烟卷发呆。
“你去向护士弄副拐杖,好好照顾小孟。”孟矣昶的突然出现让思凡吓了一跳,他张开嘴想说话,燃烧的烟头跌落到地板上溅起几颗火星。
“医院禁止抽烟。”望着还有些回不过神的青年,孟矣昶的神情似笑非笑。
“您……就这样回去了么?”思凡嗫嚅了许多,心中的疑惑还是脱口而出。
“我暂时累了。不想看到他。”
孟矣昶说完最后一句话,便向医院大厅走去,他的背影显得有些怅惘,蒋思凡摇摇头,企图甩开这个可笑的幻觉。
思凡走到窗边,望着医院门口,孟矣昶拿着手机表情冷峻地正在讲着什么,他单脚跨入门边的黑色跑车,然后汽车启动,迅速消失在漆黑落雨的夜色里。
再次走入病房的时候,易建明已经吃力地把高吊起的伤腿从架子上解下来。因为过于消耗体力,男孩体力不支地俯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气。
“你没事吧?”思凡走上前,把拐杖搁在窗边,帮他倒了一杯水,易建明接过水杯大口大口灌下去,喉咙里发出咕嘟嘟的声响,看来是渴极了。
“今天,谢谢你。”少年看着思凡高高肿起已经睁不开的眼睛,有些歉意,不管过去怎么样,是他救了自己。
“没事,保镖的职责罢了。”思凡努力想递给易建明一个若无其事的微笑,近距离对着少年清澈的眼睛,面上开始发烧,他侧过脸,不想让他望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饿么?想吃些什么?”
易建明没有说话,他努力地从床上支起身体,一把扯掉输液管的针头,任由鲜血汩汩地流出,然后费力地去够搁在床边的双拐。
思凡见状连忙用毛巾按住少年淌血的伤口,然后把拐杖递到他手中、
易建明拄着双拐站起来,一阵头昏眼花,几乎站立不稳。由于从中午到现在一直没有进食滴米未进,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大概已经达到极限,恨不能立刻倒下去,睡到天荒地老,但是,此刻却有比睡觉更重要的事情必须得去做。
“你要去哪里?你的腿!”思凡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只觉得少年轻得仿佛一张纸片,蝴蝶一般张开羽翼就要飞走,再也抓不到。
“我要去见他。”易建明一把拂开思凡的手,拄着拐杖一瘸一拐推开门径自往外走。
“可你现在的身体,我帮你给他发信息了,你再等……”
走廊上的灯光惨白惨白,易建明已经听不见身后的男人在絮絮叨叨说些什么。他愣愣地站在原地顷刻间宛如被石化一动不动。
蒋思凡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去。蔺今出现在走廊的尽头,他衣服全被雨水浸湿了,黑发紧紧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丝一滴滴往下淌。在他的脚下已经形成了一小块亮晶晶的水洼。
他狼狈的站在那里直直望着易建明凄惨的伤员摸样,目光深邃而明亮。一时间,两个人的眼里只见得到对方,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胶着地缠绵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发现到身后的蒋思凡。
过了许久,蔺今终于走上前来,每一步都那么沉,留下一个个湿湿的足印。有几个经过的护士发出小声的惊呼。而男人见状只是把食指竖到唇边,对她们微笑,
“嘘。。。。。。不要出声”
空气凝固了,所有人都沉默着停下脚步凝视着大明星蔺今径直走到一个少年面前,易建明在这一瞬间似乎再也支撑不住,他终于精疲力竭地跌倒在男人的怀抱里,仿佛这整整一天的奔波苦痛终于找到了归属,闭上眼睛的一刹那,他很安心很平静,平静到只想立刻睡去,因为他看见蔺今对自己露出了一张温暖到几乎能融化一切黑暗的笑脸,
“刚收到你的信息,谢天谢地,终于找到你了。我来的,还不算晚吧?”
…………
又一架飞机腾空。
Jarry阖上手机,有些昏昏欲睡,不知道此时此刻的蔺今和易建明有没有会面,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飞机才能起飞,窗外的黑暗中闪烁着无数灯火,停机坪被无数灯火映照得霍亮犹如白昼,黑暗在其中无所遁形。
他想,我永远不能忘记那一夜,火焰被熄灭,世界那么黑,万物失去它们光亮,那么那么的黑,那么那么的绝望。
作者有话要说:我换了背影音乐,伴随着雨声的钢琴
希望就在前方。故事接近尾声,就快要雨过天晴,
喝火令 陈维崧 偶忆
架上红鹦鹉,帘边玉辟邪。兜娘懒上卓金车。倭堕一窝浓绿未成鸦。娆我春吹笛,邀人夜斗茶。而今庭院隔天涯。记得沿街一树粉梨花,记得花阴微露几扇绿窗纱。
You are always in my mind
“刚收到你的信息,谢天谢地,终于找到你了。我来的,还不算晚吧?”
秦若儒刚刚踏入走廊就听到蔺今温柔至极的声音,浑身湿透的男人抱着晕倒的少年,俯低身体,接近耳语般地轻轻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