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心寻找他的亲人。尔后,他从上海的一个角落里给自家写信,一步步实现自己的策划行动,理智而缜密,以达到“搅得周天寒彻”之目的。他的指令限时,悬疑,诡异,心理战术是步步加码。他的口吻是蛮横而自怜的,他成了可怜的受害人,说自己这把年纪了还“被逼”出逃,有家难回;说自己是捍卫生存权力,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他在茫然境地中只能放手一搏!
电话是不轻易使用的一个工具,父亲喜欢写信,用好毛笔写信,“朵云轩”书画店买的宣纸,每信一丝不苟,将书法艺术的实用性发挥到淋漓尽致的地步。
母亲收到指令主要是字条,这文字带着恐吓性质,危机难测。他的字条不知自何地何时渗出寒气,仿佛天上,仿佛人间,冰冷而灼痛。
母亲就在痴痴地守望着电话和信函中老去。
说句没心肝的话,父亲离家,家里便安静了,让我们有说不出的轻松感。可他一走,母亲便没着没落地心慌,吃不下,睡不了。任何安慰与劝解都不足以抵挡她心底深渊的漫漫黑色恐惧,她就像失事潜艇一样,沉向无底之渊,荧光照明灯,带着一缕白色烟雾,不停下沉,除了父亲拯救她,身外四处的黑暗更深更远。
可他就是她的毒药,包裹了蜜汁的毒药,以逐日剧增的些微分量教她中蛊惑,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忽然一天,二哥发现了父亲的藏身之处,那是他寄来的邮戳泄露了秘密。说不准也是父亲有意而为之、小露破绽的计谋,当他厌倦了“出逃”生活的那一刻。果然,父亲藏身在浦东郊区拳师傅家,间或也去书友沈师傅家小住几日。父亲苑志豪以他游击队员锤炼的智慧,紧紧依靠基层群众,江湖游侠般神出鬼没地智斗白莲。
母亲接到他的任何指令,生气归生气,继而诚惶诚恐地照办。她身体不好,经常不得不卧床养病,再加上对上海的交通地图又不甚通晓,只有指派孩子跑腿儿。我们对父亲感到愤怒,却又不忍看母亲那哀求的目光。最不能忍受的是,母亲让我们轮流去送食物的感受。正常情况下,父亲是绝对不肯让自己肉体受委屈的人,一顿吃不顺心也不成。所以,他“出逃”的日子,尽管随心所欲,被人家当成贵宾相待,毕竟是寄人篱下,挑剔不得,人还是习惯自家的舒适。再说,这是一种较量,我在外头吃苦,你们在家享福?父亲不能容忍哪怕一天被忽略,他要让家人时时刻刻感受到他才是真正的统治者。父亲信中这般可怜地描述自己:“汗血枯竭流浪汉,孤寂有室没有家”。
天不亮,母亲早早起床,拖着病体张罗着让保姆煮老汤“肴肉”,它是父亲的最爱,还有几样小菜,装在四层铝制饭盒中,宣纸、墨、换洗衣物——这些是父亲指定索要的物品。外带的“蚊不叮”,清凉油,指甲刀,则表示母亲的体贴入微。还有6岁孙子的一封信。信的字迹歪歪扭扭,可内容十分可爱:爷爷,你好!你怎么还不回家呀?昨天我梦见你了,你不是说小鸟儿要回窝吗?回家吧,我很想念你!……
写信,让老头儿最疼爱的孙子写信,自然是母亲的主意。除此之外不能融化坚冰,惟有这貌似不经意的刻意煽情,才能感化他,打动他,这是攻心战术。
母亲倚靠在门口,望着送饭的孩子,就像送别出征的战士。临行,还千叮咛万嘱咐的交代,“千万别惹你爸生气呀!让他消气儿,别忘了把脏衣服带回来哦。”
负责送饭的人,不得已请假或误工,还得硬着头皮精心设计好见到父亲之后的台词,以及应对情境的几种方案,不然,说不准你就是他的出气筒,劈头盖脸挨骂受训斥。总之,给父亲送饭肩负着多种角色,信使、和平使者、诚意孝敬老人的孩子,如果有点谄媚,能言善辩,比较乖巧,就不会碰钉子。
连推带搡挤车,再排队乘船渡江。到了浦东再心急火燎倒车,还要步行七高八低的路,方才赶到父亲的“藏身”处,还必须掐算好了,约见的时间早一分钟晚一分钟都不行。职业军人的惯性加上如此个性,让父亲越发严格守时。
见到我来了,他“哼”了一声,眼皮耷拉着,君临天下的气度。温言软语的递上带着母亲体温的物品,贴心贴腑地问候,然后,紧着张罗着让他吃,边吃边说些兴高采烈的话题,避开引起不良气氛的任何死角,趁着情绪升温的功夫,不失时机拿出小孙子的信,好了,节奏控制得不错,老爷子脸上的肌肉褶皱开始舒展了。
父亲不会立即跟随我,或任何前去“请”他的人回家的。他绝对不给哪个亲人面子,我们在他眼里渺不如尘。可他会在某一个下班后的黄昏,突然出现在家里,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开始一如既往的庸常日子。而母亲捱到他能回家,便是满心欢喜了。父亲这些手段在前期往往是行之有效的,渐渐的,父亲一而再,再而三地离家出走,彼此间的麻木碰撞,都在恹恹而疲惫中重演,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无论是父亲的要求,还是母亲的让步,问题都不在事情本身,而是这样一个家庭,竟然能够以如此的铁石心肠来对付一个男人,这个家的母亲总是慈母般的,甚至是慈母所不及的,简直是低三下四地关怀这个丈夫,相形之下,我们都显得太无情了。但在母亲的宽容大度面前,这个家庭的亲人也不得不总对父亲提出的一个又一个无理的、逼人的要求作出让步,直到最后结束这场危机,请他回家为止。母亲慈悲地做无条件让步,是坚信让步会使得父亲对自己坏脾气自省,有个收敛。本来委曲求全的让步,是为了加快父亲消气儿的进程,结果,倒是愈来愈纵容了父亲,使得他得寸进尺。下一次风波,他会提出愈来愈多的新要求,直到母亲再次让步。父亲的这种把戏,我们子女们看得非常明白,一个天真的孩子都看明白的事,母亲怎么会不明白。既然他一而再地离家出走,信誓旦旦宣布要离弃我们了,成年的我们藉此机会希望母亲选择,能一劳永逸地拒绝他。可是,年复一年,他反复地耍这样的手腕,在母亲的痛苦心灵之上再加上了一层无法怨恨的折磨。
第四部分
第十章(4)
烟、酒、茶、糖
父亲的衣食住行有他的癖好,烟酒茶糖的琐事不能不说。
说到烟瘾,父亲是人到中年浪子回头的典范。他橱柜里收藏了大量形态特异的烟斗,证实了他曾经的放纵和热爱。那些烟斗,介于艺术品和实用性之间。其中也有几个鼻烟壶,鼻烟壶有瓷制的,玉石制的,景泰蓝的,都是清代精品。不过,革命者出身的他没吸过鼻烟。有时母亲开玩笑说,风靡大清国300年的鼻烟,若你父亲生在那个年间,他一定会挡不住诱惑的!据说父亲吸烟的历史虽短暂却凶狠,写各种反省日记和材料的年份,简直就是名副其实“吃烟”,一天两包还多。时不时还刁着烟斗,照片上的留影儿,是绅士风度加上官僚做派的绝妙造型。母亲劝说他戒烟,被他火冒三丈瞪着眼吼。
解放初期他气喘得厉害,医生的建议和朋友的劝说均是刀枪不入。后来,结识拳师傅,被师傅当众痛骂了一次,命蹇时乖便幡然悔悟了。回家来,翻出了所有的烟卷,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闷声不响地搓成一团,本想是丢到垃圾箱,再一想,终究是浪费,于是,送给了司机,留下几根放瓶子里泡水,说烟丝中的“尼古丁”,可以喷洒花盆防治虫害。
父亲戒烟也是决绝的,横刀挥斩,至死不回头。他天天打拳走圈,顽强抗拒陡然戒烟带来的痛苦,一个月下来,磨坏了一双解放鞋。从此,他旗帜鲜明地痛恨吸烟者,这也是他痛恨我大哥凯并大加鞭挞的一个因素。在凯有限的人生中,“吸烟”=堕落!烟鬼的语义不再暧昧,直指道德、灵魂和意识形态。所以,我的哥哥们直至不惑之年、在当上了体面的总经理后,都不敢在老父面前优雅地吸一支烟。“文革”中,上海售香烟是凭香烟票的,父亲严控香烟票,他将家里的烟票,积攒起来去换鸡蛋,一张票可以换3个鸡蛋,偶尔,再精打细算地拿换来的鸡蛋去卖钱,以换取急需的日用品,那是他最安心家常度日的时期。
酒,较之烟的地位天壤之别。父亲崇尚酒文化,不仅是正大光明,登堂入室地享受,并鼓励家人子女与他共饮。酒不是可有可无的,而是餐桌必备。甚至,早中晚三餐,他都离不开酒。喝酒的时刻往往就是他自爱自怜的时刻。我家不远有家售杂货、调料的小酒店,出售很多坛装的散酒,每个坛子口上用布包扎着木盖子,小店终日弥漫着热腾腾混杂的气息。记得小时候,保姆忙不过来的时候,父亲让我和哥去打酒,“零拷”打酒总是一种56度“洋河曲香”白酒,每斤8角,一打就是一桶,足足5斤。差不多3天喝一桶,令人侧目和惊讶。正如我家保姆大呼小叫地啧嘴:“乖乖,你阿爹吃酒好像喝水!”但我抱着酒瓶路过院子里正玩耍的小伙伴面前时,说不出的一种耻辱和难堪,老“酒鬼”的外号让人联想漫天。
父亲卧室里有一个秘不示人的酒柜。里面陈列的全是玻璃瓶,泡着各种各样自制的药酒,人参、枸杞、天麻、海马、蛤蚧等药材,在幽暗的光线下,一排几列好像一个个化学试剂瓶,色彩各异。除了爱用中药给家人开药方,“灌酒疗法”也是他常用的绝招儿。
有一点很奇怪,嗜酒如命的父亲,血管里不知流淌了多少高度酒精,可他一生固守三不原则;不喝洋酒,不喝色儿酒,不喝公家酒,更从没在众人面前醉酒过。无论什么场合,无论什么高级的酒,他不沾人家的酒,对于他,饮酒是悦己的享受过程。那场面有时真显得很滑稽,重要会议结束后,宾主均是上档次的党政要人,而他,一位颇有身份地位的老干部,当众拿出自带的二两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