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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是草中英,茶治百病。”父亲道。喝茶的学问比喝酒、中药的深多了,“从来名士能评水,自古高僧爱斗茶”,郑板桥的诗句挂在嘴边。他指的当然不是匆匆灌进肚里但求解一时之渴的牛饮,而是指茶的艺术。一贯惜时如金的他,怡然品茶从不怕浪费时间,人向针尖老,偷得浮生半日闲,父亲喝茶肯花功夫,也肯花钱。茶酒一样,一日不可缺失。家人凡是头疼脑热或是泻肚,上火,他一概断然定论:喝茶太少!当他为家人开药方时,末了,是一定不忘写上“每日大量饮淡茶!”的警示句。家人喝过的茶叶渣儿,父亲称为“乏茶”,不能随便丢弃,统统收集到一个竹笸箩里,放在阳台上暴晒,晒干后,装在枕头里做枕芯儿,说是可以明目疏肝。“乏茶”枕头的确有一股清香味道,可枕头用不了多久,就碎成粉末儿,时常从缝隙里泄露在床单上,当世面上流行鸭绒枕头时,母亲买了两只,被他大声责骂。他当时还举出古书来证明,据《隋书》记载,隋文帝日理万机,曾得一噩梦,梦见神人将自己的脑骨换了,惊醒后,每日头痛欲裂。后来,一僧人献计,谓之:山中有茗草,既是茶叶,煮茶饮即可愈。果然,隋文帝忙里偷闲便饮茶,并用茶叶枕头,头痛渐渐消除,国事处理也是转圜有度了。
所以,父亲他嗜茶到了能合起双眼,光凭嗅觉和味觉,就能分辨出西湖龙井、雀舌、碧螺春、天目青顶、旗枪、寿眉等数种名茶的地步。饮茶、品茶、茶艺、茶具都注重仪式。收藏茶壶自不必说。
提起糖的故事,父亲痛恨我们家人吃糖,从小到大,母亲给孩子买糖,偷偷摸摸的不敢让父亲发现。因父亲的理论说,“虫牙”——他称龋齿叫“虫牙”和糖尿病就是吃糖的恶果!尤其反对苏杭人烧菜放糖,偏我们家人喜好“本邦菜”扬州菜系口味,在吃的方面,与他形成强烈分歧。为此,他永远愤愤然。他不允许“一家两制”,一个餐桌上两种口味,他太热衷于一个中心,集中统一。所以,“文革”期间,他经常将家中的糖票毫不迟延地送人,或者将“富裕”出的糖票交换成他爱吃的鸡蛋。以至于孙子出生后那个月,母亲和嫂子心急火燎地发现糖票不见了,婴儿的牛奶没有糖!
然而,口口声声不吃糖、不吃任何冷饮和甜食的父亲,对我们家有一道保留菜目“冰糖肘子”,情有独钟。他酷爱的这道食物,每周一次百吃不厌。它的原料就是肘子加上好的酱油,佐料等,还有6两冰糖,大火上笼屉蒸后,文火焖烧2小时。一点水都不放,假如放普通白糖,父亲的味觉立即报警。
冰糖占用了所有的糖票,就是这样。
所以,正常年景中,烟酒茶糖这类杂碎物品,父亲只是“动口”指挥和享受,从不见他动手。因父亲从不做任何家务,君子远庖厨。父亲从不允许赤膊,三伏天保持着君子风度。从不抱孩子,不曾留下一张与儿女嬉戏的照片;他抛撒金钱倾注于“玩物”,却教育我们勤俭持家、艰苦奋斗;他厌恶做琐事,而训练我们购物、洗碗、刷马桶。“不因善小而不为,不因恶小而为之。”是他的口头禅。如果你按他的逻辑活着,他不会对你发火。
他对我酷爱吃糖的毛病大声吼过:“哼,挨枪子儿也是有糖衣的!”母亲早年购买的一只精致陶瓷小罐,釉色橘皮红,精工粉彩,上面有着传统图案,还有四个字:“花好月圆”。小时候,母亲哄我,便用它盛各种糖块儿。那罐子,是我偷吃糖果解馋的觅处。兄妹看那东西好看,拿来把玩,遭到父亲的呵斥,长大才知道,它是专门装骨灰的,是父亲为老两口“百年”后骨灰盛在一块儿而准备的。
说来奇怪,就在母亲去世前的春节,她老人家失手打碎了那只保存了30多年的罐子。
父亲规定保姆每天购买新鲜菜和鱼肉,绝不吃冰冻食物。听起来多么环保和时尚啊,符合当代注重生活品质的“小资”生活理念。可父亲讨厌现代化的物品,比方说冰箱、空调、洗衣机。除了彩电能够满足他关心时政和欣赏京剧的嗜好外,他排斥其他的现代化物质,这一点来看,他又实在不够与时俱进。
于是,在旁人看似高档的住宅里,如果说使用嗡嗡作响的老旧电风扇,洗衣服、被套用手搓,尚可尽力忍耐,而上海这样的城市,这样的气候,没冰箱的日子何以忍耐。母亲经过顽强的斗争后,那一年我家终于买了冰箱,能说服他,主要强调放他那些养生药材和茶叶来保鲜,最后,在他的恩准下,我家隆重购置一台“东芝”冰箱。冰箱里上上下下塞满了药材和茶叶罐,贮藏功能大于一切。你休想能在冰箱里放置一瓶父亲不喝的啤酒和可口可乐、一根冰激凌。那台冰箱寿命短,不知怎么很快就寿终正寝,因我父亲总是乱拔取电源,他冬季让节约用电不许用冰箱,结果,冰箱闲置的时间比开机时间长,很快就莫名其妙地坏了,不得已便淘汰,他竟然不允许再购买冰箱。他的说法很雄辩:“日本鬼子的东西不能信,老糊弄中国人!再说我不喝啤酒、洋酒,不需要冰块!”又经过艰苦斗争,第二台国产“上菱”冰箱重新出现在家里,继续重复第一台的命运,被老头插插拔拔地乱折腾。
可怜母亲这个主妇,面对这个男家长该有多么难!
第四部分
第十一章(5)
另一个女人
母亲那阵子心里老是埋着一件事,几次想跟父亲张嘴又不知从何提起。她到练字的父亲桌前进进出出好多趟,心里猫挠似的纷乱,不是拿不定主意,是拿定了主意找不到由头说。因为,前几天整理橱柜,晒衣服,母亲无意中发现五斗橱的抽屉里,父亲毛衣里有个包裹得很仔细的塑料袋,里面是一件礼物,一件精致女用牛角梳子。显然,这是父亲外出买回,又刻意偷偷藏在抽屉里的。联想他近期诸多变化,她是看在眼里的,比如,父亲尽管忙,不陪她看戏,可写字的时候,也会突然情不自禁冒出几句哼唱的京剧唱腔,显得很陶醉;每逢星期四晚上,他必定去理发,洗澡,修面,比较早便睡下,第二天星期五清晨起得格外早,换上他一贯重视熨烫的绸衬衣,皮鞋锃亮,尔后急急忙忙出门。下个星期五,又是如此忙。
要知道父亲刚刚被郑重告知光荣离休了,他忙着什么大事哪?
见父亲在擦橱柜上古董的灰尘,母亲忙上前帮忙,先扯了半天小孙子的趣事,看他脸色不错,便搭讪道:“唉,星期四咱俩一道去逛花鸟市场、星期五晚上看戏吧,我买了戏票了!”
父亲埋头欣赏玩意儿,淡然道:“再说吧!”
母亲笑道:“戏票是专挑你喜欢的这一出谭派戏《空城计》《定军山》。”
父亲轻轻“喔”了一声。
母亲连声道:“别忘记星期五喔。”
父亲忽然想到:“星期五?星期五没功夫,再说星期五天气预报说天不好,有雷阵雨。”“雷阵雨又怎么了,反而凉快,再说咱又不是在露天看戏。”母亲喃喃道。只要是他拒绝的理由,不成为理由的就是一个理由。星期五一大早,他又匆匆出门,晚上回来很晚。
终于有一天,母亲捺不住了。前思后想之后到了星期五,她偷偷地跟在了父亲的后面。她看他下楼,乘公共汽车,在闸北区一个建设新村站下了车,穿过街道,市场,楼区,七高八低地拐进一栋灰暗的楼里,没影儿了,就在母亲茫然不知该往哪里楼道走的时候,楼梯与高跟鞋的声音互相唱和着由上而下,躲在角落里的母亲,看着那个中年女人一阵风似的消失在楼门口明亮的阳光里。
过了一会儿,他的身影出现了。他跟着她,俩人默契地拉开一段距离。但时不时相互扭头关照一眼,而她会冲他明媚地微笑。
跟踪没停止,中年女人在马路上专心致志地走着,她的背影让母亲生出了很多联想,她的职业?她如何认识了他?他们之间在一起的感觉是怎样的?她有家室吗?女人大约40多岁,体态丰腴,矮小并苍白。却浑身好似有股悍然之气,她两条腿迈步时,轻飘飘的,服装打扮品味平常,除了黑手提袋是真皮质感。
眼见着,苑志豪和那个女人先后进了一家剧场。那是一家母亲从来没进去过的小剧场,门口正在出售近期演出京剧的票子,还有个小书摊。就在她张望的时候,一个戴旅游帽上写着“三峡情”字样的老太太挨近她搭讪道:“演出开始了,侬要便宜票子吗?我多出一张!”我母亲接过票子进门,灯光已经暗淡下来,锣鼓点铿锵大作。演出剧目是京剧折子戏,因为是白天,里面观众大多是中老年人,稀稀拉拉约六成上座率。这台折子戏水准很高,可母亲的大脑完全被跟踪的目标所支配,她被自己发现的现实惊呆了——他竟然约她看戏!好不容易在人群里寻觅到了他和那女人亲亲热热并肩而坐的背影,那个戴“三峡情”旅游帽老太又热情友好地与她说闲话,母亲什么都没听见,心里就像乱了套的鼓点儿。
她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无边的黑夜令她难于呼吸和视听,而现在关于每个星期五和所有关于那个女人的猜想,成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