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一道睡在长椅上。往日蓝眼睛的法国传教士痴心地做了那么多的长椅,睡上一
百人也不会太挤。更重要的是,常守义认为自己已将一切交给了组织,不想再回
那久无人烟的破屋。傅朗西也有留下他的意思。董重里态度一直不肯改变,他将
常守义连拉带推弄过门槛,关上门就与傅朗西低声争吵起来。若不是镇上的马镇
长深更半夜地跑来敲门,二人也许会彻夜不眠地论战。
马镇长敲门时,芦花公鸡已在鸡埘里拍打翅膀准备叫更了。
敲门前马镇长先在窗外窥探了一阵。睡在长椅上的常天亮惊醒地喝问起来,
马镇长才举手敲门。几个人在新点亮的梓油灯下见了面。
“都什么天气了,还在外面说书!”马镇长有意打出自卫队的招牌,“马鹞
子带信来将我的军,说我不听军令,局势这样混乱,还在当街聚众听说书。这种
时候,你就是将书场挪回屋里,也是给我添麻烦呀!”
“我也不想老在外面,夜里的风特别呛喉咙,可大家喜欢这样,”董重里小
心翼翼地找了个理由,“要不你帮我问问雪杭两家,他们若是也有这种意思,我
就往屋里搬。”
“只怕我那犟脾气的侄儿不明情况,就将士兵派来了。”
董重里忙说:“你为地方做了事,大家都记得。”
“是呀,外面的世道在变,恶人歹人越来越吃香,得一块净土不容易,得一
块福地更难。”马镇长语重心长起来,“董先生可要好好珍惜自己的名誉,多带
一两个徒弟没事,千万莫将不明不白的人留在身边。”
马镇长如此含沙射影已不是头一回了,其实只要去他家里说一场堂会就万事
大吉。董重里有意不主动:“傅表弟的事不是早就说清楚了吗,上次马鹞子来,
我还请他喝醉了酒。他也看出来了,傅表弟肺上的病不是一般的重,能保住性命
就不错。他家里有个很不贤德的继母,他不想回去,我也没有办法撵他走。”
马镇长的回答有些出乎意料:“我也没有说傅表弟的意思,你是聪明人,应
该想得到,我说的是常守义。半年时间不见人影,一回来就敢上你的书场胡搅蛮
缠。”
梓油灯芯上正好结了一朵灯花,掩盖住董重里脸上的惊慌:“不会吧,一个
看桥人能闹出惊天大事,除非出鬼!”
“董先生有所不知,上半年,我在县国民政府碰见一位从武汉来的王参议。
王参议可是个高人,他说麻城一带很快要出事,果然就应验了。他还说,在两湖
两广之地,任何一处乡下只要有农民闹事,带头的一定是当地的痞子。如果没有
这样的痞子,有点风波起来,也不会形成蔓延之势。所以呀,我才特别注意常守
义。”
傅朗西披着上衣走出来:“要说痞,常守义还不是头名状元。”他坐下又站
了起来,故意让马镇长多想一会儿:“在天门口,最痞的恐怕是杭九枫。他同雪
家儿媳妇阿彩有私情,你们听说了吗?”
傅朗西将杭九枫亲口所说的如何给阿彩治癞痢、如何在河边的柳林里给阿彩
开苞,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马镇长。
马镇长惊得半天没做声:“这样做可不行!雪杭两家本来就是面和心不和,
这种戴绿帽子的事,放在别人家可以不当回事,雪家可不同了,宁可不要财钱,
也不能丢失颜面。一旦两家闹起来,就没个管束了!”
马镇长要董重里和傅朗西不要往外说,他俩答应了。
临走时,马镇长装模作样地笑了一下:“过些时,我家有点事,请你帮个忙,
去家里说一场书吧!”
马镇长刚走开,傅朗西就低声骂道:“吸血鬼!”
估计马镇长已经走远,董重里便开始冲着傅朗西发脾气。董重里认为傅朗西
这时候提起阿彩完全是别有用心。傅朗西坦白地承认,他早就想将这个秘密说出
来,之所以拖到今天,是因为时机不成熟。现在说正是时候,雪家人一旦得知阿
彩与杭九枫的奸情,一定会想办法报复杭家,以雪家在当地的影响,是有可能得
手的。到那时,莫说杭九枫,就是杭大爹和杭天甲,都只能跟着我们走,再无投
机取巧的机会。董重里还是不肯放过傅朗西,他觉得这样做太不光明磊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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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天门口
一五
打过霜的地上,眼看着就要结冰了。一棵棵孤立在田畈上的木梓树要么变得
金黄金黄,要么变得红赤红赤。打霜的日子可以从深秋一直延续到初春,因为霜
花掩映而异常美丽的木梓树叶,如同野外偷情的露水夫妻,相依相伴的时间注定
有限。木梓树叶越是好看,飘落的时间就越早。打霜日子一天比一天多,同往年
一样,落得最快的是那些金黄的叶子。只要夜里起风,天亮后地上肯定是一片灿
烂。风来风去一共刮了三天,如此长时间足以将金黄的木梓树叶从高高的枝头一
片不剩地扫落在地。黄叶沦落时,红叶若无其事地在一旁看着。头一场风过后,
需要十来天时间,第二场风才有力气刮起来。失去了做伴的黄叶,一树树孤单的
红叶反而更难对付。攒着老大力气吹过来的一阵风,就算将树梢吹歪了,落下来
的叶子也没有多少。
为了这些红赤的木梓树叶,北风没日没夜地吹了又吹。
趁着风,有木梓树的人家将锈了一整年的柯刀找出来,做着柯木梓的准备。
贫穷人家的男男女女免不了要个个上阵。稍富一些的人家如果没有长工,也会请
那些年轻力壮的夫妻做短工。男人将柯刀放在青石条做成的门槛上使劲地磨,性
情乖巧的女人拿着碗站在一旁,及时地掬起碗里的水,通过时窄时宽的指缝,一
滴滴一线线地顺着刀背浇下去。男人一只脚在门里,另一脚在门外,将身子半蹲
半骑地架在门槛上,不时抬头看看自己的女人,心里有话也不说。偶尔一笑,那
脸上的表情完全两样:一个是金黄金黄,一个是红赤红赤。柯刀磨好时,木梓树
上的红叶正好落光。看着男人将腰直起来,女人赶紧从屋檐下取来长长的竹竿,
又用浸了水的布条儿缠在顶端,小心翼翼地插进男人手中的刀柄。男人心安理得
地看着女人一丝不差地做完这些,手一垂,马上将刀背抵在门槛与门框的夹角处。
不管有没有人在旁边,女人的脸上立即堆起一团团的云霞,水汪汪的眼睛再也不
看别处,羞羞地一动不动地瞅着男人。这时候,男人的眼睛也像一把火,除了女
人什么也不看。就这样一来一去中,两个人和谐地用着力,起起伏伏,进进退退,
直到竹竿深深插入刀柄里。春天摘茶叶,秋天柯木梓,有情的男女一年到头就盼
着这两样。落光叶子的木梓树将一簇簇雪白的果实举在被风吹净的天空里,有红
叶或黄叶铺着,木梓树下的土地同新丝想绸布店里的绸缎一样漂亮。男人或是站
在矮小的树下,或是爬到高大的树上,举起长长的柯刀,柯下一簇簇木梓。坐在
树下的女人,将那些带枝的木梓捡起来,采花一样一把把地扎在一起,不时地就
会有抒情的小调从心里哼出来。
柯木梓是一年中最后的农活。
别人过得最快活时,围绕着常守义和杭九枫,董重里与傅朗西之间的争吵在
持续中达到高潮。
董重里认为,常守义和杭九枫对革命既无感情又无理想,完全凭着利益的嗅
觉,同那些到处带路剿灭苏维埃播种者的叛徒一样,是不折不扣的投机分子。虽
然无法证实街上那些挖古的人所说的其他事情,常守义一回来就在河边调戏洗衣
服的女子,夜里还去敲那些只有女人在家的簰公佬的后门,却是人所共知的事实。
杭九枫与阿彩的风流之事更是铁证如山。这半个月,傅朗西三次有事找不着杭九
枫,事实证明他是去阿彩屋里共度良宵的情形就有两次。特别是后一次,杭九枫
从阿彩那里直接来小教堂时,渴得像是在地里干了一整天活的水牛,寻了一只水
瓢正要舀缸里的冷水喝,又忽然缩回来,逼着常天亮火速为他烧一锅开水。在等
待冷水开锅的时候,杭九枫指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陶壶,一连三次问里面装的是什
么东西。董重里回答了一次,傅朗西回答了一次,常天亮回答了一次,众口一词
说得清楚明白:那是董重里照着药书上的偏方,用鱼腥草煎的茶,想治好傅朗西
的肺病。渴急了的杭九枫,硬是捏着鼻子将那鱼腥草水猛灌了一大口。喝完后他
说,阿彩是团火,三层绸布衣服都隔不住她身子上的热和烫。董重里快二十五岁
了,心里还是混沌一团,不谙性事,说书时撩人的词儿都是平时学来的,说一说
没问题,做起来却不行。常守义曾经当面问他是不是见花谢,他没说是,也没说
不是,只说自己对女人没有任何兴趣。这种缺陷并不妨碍董重里完全明白一对渴
久了的男女初到一起时,会闹出多大的动静。即便是这样,雪家人仍旧浑然不觉。
按照董重里的话说,这种情形,只能表明了雪大爹他们的忠厚。董重里的这些看
法傅朗西完全不能同意。他还要求董重里一定要响应武汉会议的号召,动员一切
可以动员的力量,发动一切可以发动的群众,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士,不如此
就不可能走向胜利。傅朗西还以在武汉遇见的梅外公和雪茄为例,铿锵有力地说,
有些人充其量只能是革命势力蓬勃发展时的同盟军,这种松散同盟的建立需要许
多先决条件,稍有变化就会分道扬镳。反过来,常守义和杭九枫天生就是无产阶
级分子,根基优越,必须改造的过程很简单,甚至只需改正一下就行。为了让董
重里信服,傅朗西进一步将自己经历过的大小事变,以及各种暴动的发起作了阐
述。无论哪一次,总是先由倡导者提出一种诱人的理想,而最积极最有兴趣并且
有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