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无论哪一次,总是先由倡导者提出一种诱人的理想,而最积极最有兴趣并且
有胆量将那些理想变为现实的,多是一些所谓游手好闲的人。比起那些埋头读书、
埋头做工和埋头种地的人,这类人见多识广,又不安分守己,是任何新起的势力
最方便使用的一股力量。如果没有这类人的领头,真正的苦大仇深者,是很难将
自己的理想从菩萨那里转移过来的。在实践革命理想的过程中,所有加入进来的
人都不外乎有益无害、有益有害、无益无害和无益有害四种可能。就实际情况来
讲,第一种人远没有后三种人加在一起多,如果按照教条主义的办法,非要等到
这部分人占多数时再行革命,革命者就不是先锋队,而是西河两岸那些趁大水来
时手拿竹竿,在浪渣里捞东西的人。或者是天门口外那些等别人田里的水稻收获
完了,上去捡几根稻穗;等别人树上的木梓柯完了,上去捡一把木梓粒儿的人。
总而言之,革命就是将一切搞得翻天覆地,就是将所谓的好人与坏人全都放进火
炉里重新冶炼一通,再做新的结论。说到底,革命就是让大多数人过上好日子的
强迫命令。正因为这样,革命的倡导者,对常守义和杭九枫这样有着充分积极性
的人,是断断不可拒之门外的。如果那样做了,就是对革命理想的右倾。傅朗西
没有直接对董重里提出批评,间接地却有此种意思。即使不算这样的总账,只从
董重里信仰苏维埃时算起,也有四年时间了。在那些越来越爱听说书的人当中,
董重里竟然连一个革命的同情者也没找到。革命者从来没有天生的,苏维埃更不
是树上结的果子,只要有花开出来,到时候就可以提着竹篮、夹着布袋上树去摘。
革命者是培养和训练出来的,就像狗皮,没硝之前只是一张糙料,既不能垫在身
下当褥子,又不能做成袄子保暖挡风。只有到了杭九枫之类的手艺人手里,用芒
硝水浸了又浸,泡了又泡,再用小刀刮,石头磨,功夫到了,才能穿,才能睡。
董重里有些意气用事,他激动地诘问,万一用芒硝水泡过,用小刀刮过,再用石
头磨过,常守义和杭九枫还是往日的样子,不就会坏了革命的大事吗?
两个人争吵得最厉害时,马镇长扛着一把柯刀找到常守义,要他帮忙柯木梓。
常守义不满意马镇长家只管午饭不给工钱,推说他没有女人打下手,这种活如果
没有男女搭配,来年木梓树就不肯结籽。马镇长说,只要常守义来,他马上就在
镇里找个女人与他配合。常守义说,光配合干活不行,起码夜里要陪着睡觉。马
镇长当即翻脸,嘲笑常守义说,像他这样的人就是在外面找到靠山也没用。马镇
长一生气,便不停地将柯刀往地里插,不轻不重地威胁说,常守义带回来的手电
筒来路不明,如果被人报告给马鹞子,自卫队一来可就没有乡里乡亲的客气。常
守义承认,手电筒比富人家的金银首饰还金贵,既然镇上最有钱的雪家都没有手
电筒,由他来带头玩这种东西,的确太奇怪了。马镇长就是不发话将他送进县牢,
他自己也会送肉上砧。所幸手电筒只在自己手上过一过,从来就不是他的东西。
马镇长这时变得特别蛮横,他死死认定,不管手电筒是不是董重里的师傅送给董
重里的,单是别人敢将如此金贵的东西托付给常守义,他就有理由怀疑。早几个
月,六安城里有家卖手电筒的店铺被抢,店里的手电筒后来陆续出现在山里山外
闹暴动的暴民手里。县自卫队有密令下来,凡是见到有人突然玩起手电筒,一律
不得放过。
马镇长最后说:“你这样子是不是也想搞暴动?”
常守义以歪就歪地说:“暴动时能抢女人吗?”
已经走出大门的马镇长被这话吸引得往回退了一步,然后真心实意地告诉常
守义:“天门口富人不多,在这儿搞暴动划不来。像雪家这样的富户,也是因为
得了意外之财发的家,几年下来也耗得差不多了。这两年上门收税钱时,雪家也
变得不爽快了。去武汉搞暴动多好,武汉三镇黄金多如牛屎,这里一堆,那里一
堆。只要卖一下眼睛,就算右脚没有踩着,左脚无论如何也逃不脱。退一步说,
也应该上六安。六安是出美女地方,好看的女人比哪儿都多。武汉三镇好看的女
人也多,可若是没有能力分清谁是婊子,搞不好就会惹上杨梅疮。六安的女人好,
六安的女人不长杨梅疮,只要跟了谁,胯裆里就像夯了三合土,别的男人就是用
杵也捅不开。”
说着话,马镇长已经走神了。常守义的心性也跟着失去控制:“马镇长,你
应该去给暴动队伍当政委。告诉大家暴动好在哪里,莫看他们最初都在山里闹,
接下来就是六安与武汉。没有这样的目标,光在山旮旯里闹来闹去,只有最苕的
人才会将脑袋掖在裤腰上,腾出手来扛枪舞棍。”
马镇长一时语塞,再也不说什么了。
看着马镇长慢慢走远,常守义突然醒晤过来,一边狠掐自己的脸,一边暗暗
骂自己蠢:马镇长问了好久也没问出来的情报,自己竞不经意地说了出来。马镇
长走得很平静,到了该拐弯的地方也不记得回头看一眼。常守义心里慌得不得了,
他以为这是马镇长阴险毒辣、吃屎不露牙齿、吃人不吐骨头的表现。常守义越想
越慌,连董重里和傅朗西要他有事走后门的吩咐都忘了,顺着小街径直进了小教
堂的大门。
常守义还没站住就低声叫道:“搞暴动的计划暴露了!”
董重里瞪大眼睛:“八字都没一撇,你用卵子搞暴动!”
常守义越说越像:“马镇长真的发现了。他还知道手电筒是暴动时用来发信
号、搞联络的。”
董重里不屑地说:“你这话太像贼喊捉贼了。”
常守义火气也上来了:“到今日你还是个说书的,上面也没有指示让你当我
的领导,你不能这样对待同志。”
傅朗西见势不妙赶紧上前将二人分开,并以资格老为理由将董重里数落一顿,
然后让常守义继续说他想说的事情。
常守义汇报完,傅朗西突然说:“你有没有胆量除掉马镇长?”
这种狠话有些出乎常守义的意料:“我只杀过羊和狗。”
“眼下是革命。革命不需要你杀狗,而是要你杀人。再心慈手软,我们这些
革命火种就要被他们一泡尿浇熄。”
常守义想了想才说:“杀马镇长要杀出意义来。在天门口,杭家最爱杀人,
马镇长死时,我们可以做点手脚,让外人以为是杭家千的,弄得他们就像捏着鼻
子吃屎,有嘴也说不清。以杭家的性子,真到了走投无路时,他们就会使出杀招
拼个鱼死网破。只要杭家一动,那样子不是革命也是革命。到那时,谁也收不了
手,非暴动不可。”
傅朗西将常守义夸奖了一通。正好在西河里放簿运货的簿公佬回来了,还没
进自家大门,为首的余鬼鱼就带着他们到小教堂来打听董重里的说书说到哪儿了,
并将从山外带回来的火柴、香烟、万金油等送给董重里。接过那些东西后,傅朗
西顺手将武穴产的酥麻糖给了常守义一些。
常守义拿着酥麻糖,一直不肯吃,傅公佬们都走了,他才硬气地表示:“董
先生还没有将我当成自己人。我要多做事,让大家明白我比董先生更爱革命。”
傅朗西立即严厉起来:“这话不能说多,说多了就是你的不对。各人有各人
的生活性格,这和革命没关系。就像你说的,守桥的没有说书的地位高,这不仅
是行业之间的问题,还得看每个人做人做得如何。常天亮是你的儿子,你都没办
法了,却让董先生调教得不比多数人差,你应该佩服才对。”
常守义表面上点了头,心里却一百个不服气。
离开小教堂后,常守义就下决心,要独自下手杀了马镇长。从天黑盯到天亮,
常守义在马镇长家附近转了一个通宵,也没找到下手的机会。第二天还是没机会。
自卫队的几个士兵,从六安押了些军需品回县城,路过天门口,见天色不早,不
敢再走,就住在马镇长家。整个晚上,士兵们都没偷懒懈怠,抱着枪轮流在门口
放哨。自卫队士兵刚走,马镇长家又来了一帮喝寿酒的亲戚。马镇长夫妻俩的生
日紧挨着,马镇长生日在后,妻子的生日在前。就因为天生这份巧合,每年做寿
时,马镇长总也免不了小打小闹地先给妻子摆一桌酒席。第一餐寿酒规模不大,
那帮亲戚的兴头却不小,一群人头天傍晚上的桌,一直喝到第二天清早。散席后
男男女女就在门外有太阳的地方东倒西歪地打一通瞌睡,等到太阳偏西了再爬起
来,大鱼大肉地继续吃喝。董重里带着常天亮坐在客席上,谁也看不出他们对来
这里说堂会非常不满。因为要听董重里的说书,客人们将好话飞快地说完了。马
镇长年满四十二,大家都说他还能活一个四十二。董重里喝酒时一言不发,说书
时,他让常天亮编了一段恭维马镇长的说书帽子狠狠地说了一通。常守义在窗外
听到这些话就在心里发笑。同常守义一样在附近转悠的还有许多不能进屋喝酒,
只能在外面伸长耳朵听说书的人。马镇长家所有的事都了结时,天色已经大亮。
客人一走,马镇长的妻子就冲着马镇长唠叨,说他刚喝了酒,身上的劲足,赶紧
去将自家的木梓柯下来。今年的木梓特别好,山麻雀特别爱吃,眼看着别人家的
木梓都柯得差不多了,那么多的山麻雀若是集中起来吃一两棵树,简直就是穷人
家吃年饭。杭九枫听得真切,连忙抢在前面先去了马镇长要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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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天门口
一六
柯木梓的人仍在忙碌着。早上出门,男人将那两丈来长的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