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5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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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5年第2期- 第3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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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75年,26岁的歌德带着《少年维特之烦恼》的巨大光环应18岁的魏玛公国君主奥古斯特大公之邀到达德国东部的魏玛。那时,33岁的夏露笛正处于一个女人水丰草肥的成熟季节。歌德出身豪门、饮誉欧洲,且相貌堂堂,英俊潇洒,正是众神争相眷顾的天之骄子。他人虽年少,却已曾经沧海,有过无数次惊天动地的恋爱,经过法兰克福、莱比锡、斯特拉斯堡和威茨拉(Wetzlar)一系列激情澎湃的人生驿站,他需要一个安静的边城来梳理自己狂放不羁的心境。
  很多人称夏露笛为歌德生命中的“贵妇”,因为她丈夫就是奥古斯特大公的掌马大臣,所以她是正宗的宫廷命妇。但在漫长的婚后生活中,她丈夫不是陪大公吃饭就是陪大公出行,剩下的些许时间还要侍弄他的那些马。夏露笛虽然才华出众,精通法语,喜好跳舞、女工、钢琴、绘画和做诗,却始终无法赢得丈夫的注目和欣赏。33岁的夏露笛,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就此在孤独和寂寞中无声无息枯萎的整个过程。
  如果齐默曼医生——她与歌德共同的朋友——没有把歌德介绍给她。
  《少年维特之烦恼》风行德意志,夏露笛自然也看过。她写信要求齐默曼把自己介绍给歌德。后者马上将歌德的剪影寄给她,并写道:“您想让我谈谈歌德?您想见见他?我马上就向您详细报告。不过,可怜的女友,您这完全是轻举妄动。您想见他,可您根本不知道这个可爱的、令人神魂颠倒的男人对您有多危险!”
  警告是好奇之母。夏露笛对歌德更加好奇。这齐默曼虽是男人,却深得媒婆三昧。他转身又把夏露笛的剪影给歌德看,也挑起了后者的好奇心。
  所以,夏露笛与歌德的故事,始于“剪影剧”。
  歌德在夏露笛剪影旁边的空白上写下了这样的话:“看这世界如何倒映在这个灵魂中,将是一出精彩的戏剧。这灵魂看见了世界的本质。不过,它是通过爱情看见的。所以,更主要的印象是温情。”齐默曼写信把这些话告诉了夏露笛,同时又详细向歌德描述了夏露笛。据说歌德因此三夜没睡成觉。

  尽管有齐默曼医生的十足铺垫,尽管到魏玛之后的前十年中歌德几乎就住在夏露笛家,夏露笛与歌德却并未一见钟情。歌德到魏玛后不久,夏露笛曾写信给齐默曼说:“我觉得,我和歌德永远也不会成为朋友。”歌德那时一直跟18岁的奥古斯特耽于冶游。直到一年之后,夏露笛都不相信他会留在魏玛这个弹丸边城。魏玛虽小,当时欧洲小国那些尔虞我诈的政治闹剧却一应皆全。歌德在他的作品《托夸多·塔索》中多次描写了魏玛的宫廷斗争,而书中的王妃,据说就是以夏露笛为蓝本的。
  歌德对夏露笛的兴趣,产生于一年之后。
  在歌德的所有爱情生活中,他都是主动的。同样,这一次夏露笛也是被动的,刚开始时甚至是婉拒和逃避的。作为一个宫廷命妇,跟歌德这样的疯狂作家成为情人,夏露笛有着诸多疑虑。她不能逆料的是,她的婉拒与逃避,却导致了歌德加倍狂热的追求。夏露笛很长时间都不让歌德以“你”相称,并且拒绝与歌德近距离接触。然而歌德的爱情之火却正因为如此而愈烧愈旺。1776年5月,歌德写信给夏露笛说:“你是对的,你想让我成为圣人。也就是说,你要把我从你的心中剜去。可尽管你是神圣的,但我拒绝让你成为圣人。我不想折磨我自己,而这就是我对自己最大的折磨。”同年七月他又写道:“我又陷入了命定的忧伤之中。我真想大声地嘲笑自己:每当我爱上一个女人时,她一定不爱我。”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让歌德如此狂热的夏露笛,长得却极一般,是个典型的“第二眼美女”。她不仅比歌德年长七岁,并且当时已有七个孩子(后来仅存活三个),距离窈窕淑女至少五十公里。可曾经无数美女的歌德却在1781年3月13日的信中写道:“我不想再说什么我与你永不分开,什么高山大川也不能让我却步。我只希望世界上能有什么誓言或者圣事可以让我在尘世中和法律上完全属于你。那才是对我最有价值的事情。”
  夏露笛再次证明了一句话:女人不是因为美丽而可爱,而是因为可爱而美丽。天下的女人都知道这句话,但天下的夏露笛,百万中难得其一。
  夏露笛不仅充满温情,而且充盈理解,充分宽容,充耳倾听。成功男人通常“阅人无算”,他们曾经沧海之后更需要的是夏露笛这样的柔静绿洲,而非天天需要浇灌、动不动就威胁要掉下去摔得稀烂的花瓶。
  对于歌德而言,夏露笛是他的三个女人。1780年9月20日,他在给瑞士观相大师拉法特尔(Lavater)的信中说:“夏露笛渐渐代替了我的妈妈、姐姐和情人。我们之间生成了一条纽带,那是大自然的纽带。”
  在歌德如此炽热的情感炸弹与言词野火的进攻之下,夏露笛居然坚持了五年才解除红装,坚守时间超过欧洲冷兵器战争史上任何一个被围攻的城堡。反过来说,用五年的生命去等候一个女人,在歌德而言也是绝无仅有的。歌德显然意识到了夏露笛对他的重要性。1780年5月5日他在一封信中说:“请您留在我身旁,请您原谅我总是跟您谈及我的隐私。如果没有您,我会变成一块石头。”
  当时的欧洲文化中心是维也纳和巴黎。魏玛虽然号称公国,可其首府魏玛人口只有区区六千,根本就是个蛮荒边陲小城。歌德是来魏玛散心的,他其实从来没有想过成为魏玛的永久居民。
  是夏露笛为魏玛留住了歌德。关于这一点,有歌德自己的文字为证。1782年圣诞节之夜(夏露笛生于圣诞夜),歌德在写给夏露笛的信中说:“啊,亲爱的露笛,如果没有你,我早就去了外面的遥远的世界。”
  歌德来到魏玛之后,德国文学巨擘赫尔德尔(Herder)和席勒(Schiller)接踵而至,加上先来的维兰特(Wieland),魏玛遂成十八至十九世纪光芒万丈的“德国文化首都”。1999年,魏玛还因此而被欧盟推举为当年“欧洲文化首都”。
  世界上还有哪一个女人可以为自己居住过的城市做得更多?

  历史证明歌德等待夏露笛的决定完全正确。在他们的关系中,夏露笛始终是给予的一方。她不仅让歌德这道滔天狂流变得平缓深厚,给他无限奔放的生命划出有生以来的第一道边界,更重要的是,她是天才歌德在世界文豪锦绣花园里软着陆的那条无人可以替代的跑道。歌德自己最清楚这一点。1785年9月,他在一封信中写道:“我看到自己是多么的不完善,我还看到你的存在对我是多么的重要。只有你的存在能让我变得完善。”
  夏露笛与歌德的感情,超过今天所有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姐弟恋。他们恋爱的热度像撒哈拉沙漠一般高温而持久。尽管两人都住在魏玛这个弹丸小城,而且基本上每天都见面,可他们仍然热烈地通信。夏露笛收到的歌德信件可能超过他写给全世界所有其他女人的总和。在他们交往的12年里,歌德给夏露笛写了1800封信,平均不到两天半就有一封,且不乏华彩文章。
  歌德第一次意大利旅行之后,夏露笛向歌德索回了她写给歌德所有的信,并在失恋的绝望中将它们付之一炬。这是德国文学史上损失最大的一把火。好在她精心保留了歌德所有的信,并将这些信传给了儿子弗里茨。歌德后来把他在意大利时写给夏露笛的信编入了他脍炙人口的作品《意大利游记》。
  “认识你自己!”相传是古希腊第一位圣哲苏格拉底留给后世的警句,镌刻在希腊德尔菲阿波罗神庙通向预言女巫岩石的入口处。纵观古今,真正能认识自己的人,又有几个?
  歌德,却因为夏露笛认识了自己。夏露笛于他,何止是一个女人!
  夏露笛慷慨付出的柔情让歌德火山岩浆一般的天才获得了它迫切需要的雾霜雨露,这座火山也因此而没有在猛烈的喷发中把自己彻底炸平。歌德的文学在他结识夏露笛之后开始向平和澄静发展,在1775至1786十二年间,歌德虽然担负着相当于公国宰相的繁重公务,创作上却硕果累累,先后写出了《汉斯·萨克斯的使命》、《哈尔茨山冬游记》、《致月》、《迷娘》、《渔夫》、《魔王》、诗剧《伊菲格尼》、悲剧《塔索》、论文《颚间骨记事》、《威廉·迈斯特的戏剧使命》等一大批名作。此外,歌德对自然科学的喜好也完全得益于夏露笛。

  六年之后,1786年9月,歌德去了意大利。
  去意大利没什么可奇怪的:意大利——这西方艺术的主要发源地,是所有艺术家心中的麦加。奇怪的是他离开的方式——简直就像《逃跑的新娘》的古典版。
  他不仅离开了魏玛。他也从此离开了夏露笛。
  当时,歌德刚刚同夏露笛在魏玛东边的卡尔斯巴德(现属捷克)避暑完毕。8月16日他还给夏露笛写信说:“你应当永远和我在一起。我们将幸福地生活下去。”8月28日是歌德的生日。歌德先陪夏露笛回到魏玛,夏露笛在离开之前还特意把一个小小的生日礼物放到歌德的写字台上。
  然后,歌德重返卡尔斯巴德,在那里庆祝了他的生日。9月3日,在那个让夏露笛肝肠寸断的清晨,他秘而不宣地从卡尔斯巴德潜行意大利。满心欢喜在魏玛沐浴扫除的夏露笛,根本不知道这个四年前还在高唱“如果没有你,我早就去了外面的遥远的世界”的追求者,这时已经置身于外面的遥远的世界。
  歌德这一去就是两年。两年之后归来的,已不复当初离开的那个歌德。
  歌德这次赴意大利,歌德研究史称之为“歌德潜逃意大利”。
  让广大歌德迷尤其赧颜的是,歌德此行并非临时起意,他事先还专门向奥古斯特大公申请无限期度假,并得到了批准。奥古斯特大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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