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真温暖,真漂亮。到了巷口他果然叫了出租车,跳上车之前他把手在额头上一撩,俗气的香港电视里阿sir们的动作,我撇撇嘴。
'一个月以后'一个月后我在火车站等车,我将要去B城读书。火车站里人真多,大部分都是学生和送学生的家长,灯光很暗,又在下雨。这时有人在我背后喊了一声,“喂!”回头,咦这个人我认得,他是那天和我一起抽烟的男孩。“你干嘛呀?要去哪儿呀?”他说话的特点是每句话都要带一个感叹词。“你管我去哪儿。你呢?”“喔我去B城,我女朋友在那儿,还有几个哥们,一起合伙做生意啊。”他身上有个大包,看上去意气风发的样子。他突然意识到我和家长站在一起,他有点窘脸又红了。“那我先走了,谢谢你啊,以后再一起抽烟啊。”他一定是感觉到最后这一句失言了,所以转身的动作简直可以成为逃窜。爸蚂疑惑地看着我,我讪讪的笑了笑。我上了车,坐在铺位上很没意思。天都黑了,外面也没什么景色可看,玻璃窗上只有自己的影子,我无聊的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我看到了另外一张脸,“还真找到你了啊。”他笑呵呵的。“抽烟吗?”他拿出一包红双喜。我们在车厢与车厢的间隙里站着,随着火车有节律的晃悠,把一根烟抽完了。“你叫什么啊?我叫韩亮冬。”“我叫简蓝。”“行,那我们算是正式认识了。”这时,车厢里的灯突然熄灭了,同时,火车开始减速,他的身体被惯性推向我这边,他的脸离我那么近,简直要贴到我的脸上来了。一瞬间他把手撑在车厢的墙壁上,我整个人被他的双臂包围在里面,他的大眼睛瞪着我。“你真好看。”他说。“你女朋友好看吗?”这句话真厉害,他一下子被浇醒了,打了个冷颤,他收回自己的手,站好自己的身体。说:“她也挺好看的啊。”“你爱她吗?”“爱啊。”(二)
'B城遇见'到了B城我们一起出了车站,学校的车就把我接走了。远远的我看着他走过天桥,走向地铁通道,然后湮没于人海。我的脸很平静没有什么表情,但是我心里有大把火轰轰烧着,令我窒息。我有点烦。宿舍阳台一侧正对着马路,马路对面是一个大超市,同时有电话亭,手表行,文具店,水果铺。晚上有无证小贩卖发卡项链毛公仔,也有办假证件的,也有卖二手自行车的。住了一个月,我抽了六包烟,其实我可以控制我自己。大学女生要有良好的生活习惯,要过得优雅洁白,要懂得说谢谢,对不起,不客气。要发奋用功,要学有所成。可是我不是那种人,我非常的不擅长这些,我只对音乐和文学感兴趣。我相信生命是我自己的,我应该按照我自己的意愿去生活——就算那是另外一些人看到会痛心疾首的生活。我在超市里买了三条烟,扔在床头,家人给的钱没有买烟这一笔开销,所以要把烟先买了,等到学费书费交不出,再打电话回家要,他们不可能不给。我对烟没有什么要求,只要烟丝淡黄细致我都能接受。超市里的烟质量可以保证,外面的假得太多。抽着烟我有种贪婪。某一种东西不需要大脑来回忆,完全靠鼻子。当我嗅到红双喜的味道,我会想起那个梅雨季节的小巷,那个雨衣里的臂弯,那列开往B城的火车,电光石火一瞬间压在我脸上的鼻息。我已经记不起那个男孩的脸,但是我记得他身上的香烟味。他和我是多么的类似。我在阳台晒太阳,这时候已经是深秋,我带着墨镜,光着脚,把腿搁在阳台的栏杆上。房间里的女孩子都去约会了,这清静真难得,我都不知道该干点什么好,看了一会茨威格,然后开始发呆,也许这种天气最适合做的就是发呆。忽然我看见对面公用电话旁边有个人。隔着一条街我看不清楚这个人的脸,不过,从抽烟的姿势判断这个人我认识。是他!很快他的电话打完了,然后双手插在裤袋里就走了。我冲下楼去,跑到对面的马路上,这时人已不见。我飞跑到电话亭,还好还没有人来打第二个电话,我按下重播键。他打电话给谁呢,也许电话另一端的人可以告诉我他在哪里。电话通了,一个女人在咆哮:“你怎么回事啊你?你不是挺有决心的吗?告诉你你给我滚远点!”“我不是韩亮冬,我是他的朋友,你可以告诉我他的联系方式吗?”“切,真奇了,这世界上还有人要找他,好,他在学院路那儿卖毛片,被城关的追得到处乱窜,你去找他吧。”
'君本寂寞'晚上的时候我点失眠。想起一句话:君本寂寞谁须记,我是相思自断肠。够矫情的,自己也笑了。下午跑出去因为太急我忘记穿鞋子,光脚走回来时脚被什么刺伤了,痛从小小的伤口传出来,闷闷的。在闷痛中我睡着了。梦见和韩亮冬在一起,在街旁边等公用电话,电话总是打不通,我站着脚很酸很疼,然后就发起烧来。第二天起来,脚部的小伤口变得又红又肿,去了医院,发炎伴有伤口化脓。医生大呼小叫让我缝两针。缝了针要休息,医生说,尤其不能做剧烈跑动。辅导员特意来看了我,给我放一个星期长假。反正我又不想回家,女孩子们去上课我就在阳台听音乐。我时常留意着马路对面,留意那些蹲在地上卖毛片的人,他们的特征不难找:式样不同的旅行袋,一律贼头贼脑的表情,警惕性尤其高。从那些贼头贼脑的人当中我寻找着韩亮冬。不过我真笨,长长的学院路我怎么可能就守株逮着了兔。不过幸运的是,第三天的下午我看到一个穿花衣服的青年人,这人蹲在地上卖毛片,对面那个托儿看上去似乎就是韩亮冬。我一瘸一拐走下楼去,刚刚过了马路城管的人就来了。一时间风起云涌,三秒钟马路上可疑的人们都走清光。在混乱中谁也没看清谁,我往回走,叹口气。这世界,真正是人潮难渡。可是,过马路时,一个人回过了头来。“简蓝!你不是简蓝吗!”韩亮冬跑到我身边来,扶着我。“脚怎么了啊?”“走路踩到钉子了。”我平淡地说。“嘿,你可真够笨的,疼吗?”“不疼。一点也不疼。”我们在学校外面的小店里吃面条。他大口大口,看着让人心酸。我把我碗里的给他,他依然吃光。他黑了,瘦了,头发也长长了,不过长头发适合他。配他终年不变的杂牌牛仔裤,一辈子拖在外面的大衬衫,双手晃荡无比无聊简直就要变成废人。而我爱上这种气质。这种可以说是非常凄楚的气质。我其实同他没什么区别,我们是一类人。我是真真正正的喜欢他。
'不。不。不'我让他每天晚上五点来找我,我可以请他吃面条。他说过学院这儿的面条最好吃。他有时候很晚,那是他有地方吃饭了。不过晚了他也依然在楼下喊我。我下楼,站在他对面咯咯笑:“九点了你还来干嘛?”“看看你啊。”他无聊的晃晃脑袋,然后就走了。他在路灯底下踢着石子,双手插在裤袋里。或者摇着一双长胳膊,路灯映下他一条寂寞的影子,寂寞得快要布满青苔。我真想跑上前去吻他,吻他的脖颈,他的下巴,他的嘴唇,他的眼睛。我爱上了这个人,要多爱有多爱。有一天,他跑过来送我一面镜子。非常漂亮的古董铜镜,一个巴掌大,有个把手,北面的图案是西厢人物。这东西显然价格不菲。“说,怎么来的?”我正色道,并不接他手中的镜子。“唉我去批发服装到东北卖,全卖了,挣了两千多呐,你不信我?哎呀你怎么不信呢?这镜子回来时在文化市场买的,不贵讲价才九十,你收下吧,你请我吃那么多次饭了。我看着他,他额头上的青筋又暴出,我想吻他的额头。我接过镜子,照照。镜子映出我的脸,这张脸如此年轻,这张脸也算美丽。我抬起头,看着他,很平静地说:“韩亮冬,我们在一起吧。”他呆了一下,他傻了。老半天他的眼睛都没转动。然后他喝了口啤酒,笑了,说:“简蓝我不是不喜欢你,不过你得念书啊而且我有女朋友啊。”“你和她早就分手了,就算没分手你们也根本不适合,她不喜欢你,你也不爱她,你爱我!”“不不不,简蓝我不爱你。”“你真的不爱我?”我拿眼睛逼他。他把眼睛先移开了。他低下头,不看我。“我不爱你,你是大学生我是社会上的人,我什么也没有,我当你是好朋友啊。”我把铜镜子摔在地上,大步走了,我又退回来,朝他后背狠狠一拳。我知道对这个男人我只能用这种暴力的方法,我得逼着他把他的爱情交给我。这人并没有跟上来。
'一个星期以后'有人在楼下喊我。我下楼去。我看到两个人,韩亮冬,和韩亮冬身边的女人。从两人站着的姿势来看,这显然是他的女朋友。“嗨,你好啊。”她先向我打招呼。这声音我听过,这声音一度在电话里咆哮,那么凶狠那么刁蛮。这声音的主人我一点好感也没有——谁面对情敌会有好感?她显然并不知道我和韩亮冬的关系。她当我没什么了不起。她对她自己很有自信。如果大家都认为韩亮冬就是B城街头晃荡的小痞子的话,那么她的气质正好配任何这样的小痞子。不过韩亮冬并不同于一般的小痞子。她判断失误。她很自在,觉得我是个小玩意。没有侵略感没有威胁性。她说请我喝酒。我和他们一起喝酒。我镇静地听他们讲话,不发一言。最后我说:“韩亮冬爱的人不是你,你离开他。”她笑了,声音很大,大家都看着她。她说:“你问问他自己,你问问他要谁?”“我爱我女朋友。”韩亮冬说,手搁在那女人的肩膀上,那女人笑了,韩亮冬的大眼珠子完全倒塌,没有表情。“真的?”“我再说一次,我爱我女朋友!”我站了起来,我高高的抬起头,我并不知道那一刻有眼泪流出我的眼睛。我说:“我走了,你们这两只猪。”我慢慢地走回宿舍。洗澡的时候在莲蓬头低下又哭了。我知道韩亮冬在说违心的话,他是怕他配不上我,他要用另一个女人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