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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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草根- 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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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积云就惊得忘记了自己应该下地去尿泡尿,他恐惧又仔细地听了一会儿,凭借在军队上学的简单的医疗护理知识,
他终于自己单方面断定:于小庄是个哮喘病人!
    他被吓跑了。
    第二天,就借口部队来电报战备演习催促回去,提前返回了部队。
    一家人全愣了,谁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连于小庄自己都不知道。
    高积云受了打击。他得躲起来想一想,要把前因后果仔细地衡量斟酌思考一遍,为自己疯狂的初夜,为未来的媳妇
将是一个哮喘病人。
    怎么能要求他好端端一个健康人,去为一个哮喘病人担负终生呢?
    他痛苦不堪,愁眉不展。
    宣布分手善后的事情,高积云也是殚精竭虑。还好,高积云还算是个有良心的人,跟于小庄断了也就断了,并没跟
外人说出真相,也没有跟自己父母公布实情,只是说,自己在部队上又找到了中意的女子,与于小庄性格不合,算是给
小庄留足了面子。而在给她的绝交信开始时也是这么写的:“经过反复思考,觉得咱们两人性格不合,”随后又添了几
句软乎话,“自己不该莽撞做了这些事,对你不起。”还特别将另外一句加了着重号道:“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身体是
革命的本钱。你平时应该随时去医院检查检查身体。”
    信的最后还加了两句诗:敬个礼,握握手,我们还是好朋友。
    于小庄开始完全懵了,正为高积云的不辞而别突然归队而纳闷,同时也沉浸在对他的怀念和初夜献身的羞涩与喜悦
中。突然接到断交信时,她正在他家给全家洗衣服,看过信后,如雷轰顶,怎么也看不明白。她这人也是个火暴脾气,
暴躁之中就想找高积云问个究竟。用他家军线挂长途怕泄露心事,于是急火火地出来,到邮局排长队挂长途到天津小站,
要向他问出个究竟。
    高积云在电话里先是支吾了一阵子,复述了信中关于“性格不合”的话,于小庄哪能干呢!她一一驳斥,不依不饶,
哭闹,喊叫,搞得电话亭旁边的人都瞅她。在她一再逼问之下,高积云终于又把加重点号的句子口述了一遍:有空你上
医院看看病吧!
    于小庄气愤地说:我看你才有病!我有什么病我看病?
    高积云一看,话说到这里还不明白,只好说:你去看看你的气管炎,你每喘一下,我都担心你要断气儿……
    话说到这里,可真够狠的。于小庄就听脑子里“嗡”的一声。她真是把什么原因都想到了:自卑,出身不好,文化
程度不高,长得黑,配不上他……就是没想到他拿这个说事。她不由歇斯底里,大叫:你才要断气儿!你们全家都要断
气儿!
    于小庄一下摔了电话,哭着跑到了大街上。冬季的冷风吹硬了她的脸,她仍浑然不觉。心头上的某块肉仿佛也在片
刻之中死去了。她还是头一次正儿八经到医院检查了一次。以前感冒伤风喘气费劲的小病,也不过是吃些川贝枇杷露之
类,一挺,也就过去。医生照了X 光,问了病史,做了心电图,听了心肺音,说她伴有心脏杂音,心率不齐,如不注意,
发展下去,后果难以预计。这个病,医学上目前没法彻底治愈,只得长期服药维持。
    她不服气,也不相信,想知道自己的气喘到底到了什么程度。那时候刚兴起用录音机,砖头似的那种。他们家老头
儿从老干室里拎回家一台,录评戏用的。小庄把录音机拿来,临睡之前放上一盘磁带,录下自己睡觉后是什么效果。录
完以后,醒来听时,果然惊悚!连她自己听了都吓得不轻,也就明白了这个病对他人的影响和惊骇程度。
    她失魂落魄地回家问了问母亲,说自己在家住的时候,娘听没听到过自己睡觉气喘?娘证实了她的说法,说她自打
乡下回来,每回睡觉那嗓子眼里就跟拉风箱似的,一晚都不得安宁,听着那个累呀。有时娘担心她会憋过气去,不得不
起身推她一把,让她翻身换个姿势。
    于小庄低头认命,从此陷入绝望式的自卑。

十二、
   
    婚姻在一般老百姓眼里是什么?就是命。命好了,撞上大运,就一辈子享福;命不好,遇人不淑,结婚就等于进了
深牢大狱,一辈子不得好。弄不好,等于是直接进了火葬场。
    这话绝对不是危言耸听,落到于小庄身上就应验了。
    电工班长夏冬临出现的时候,正是于小庄万念俱灰的时刻。和高积云搞对象黄了以后,于小庄形销骨立,整个人的
魂儿都被那个解放军排长带走了。她撤出了沈空大院那幢二层小楼,又重新跟娘和弟弟妹妹窝到小平房里过起鸡毛蒜皮
的草根日子。临出来时高家老头老太太也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他们也都无话可说,只能是当着于小庄的面,谴责自己
儿子没良心,瞎了眼,同时劝于小庄,说闺女儿啊,咱们虽没缘分做一家人,以后也要常来常往,咱们就当亲戚处着。
闺女儿你别在意,就凭你这相貌,国营工厂的工资拿着,将来找个什么样的找不着!肯定比我那没心没肺的儿子强。
    于小庄什么也不能说,只能忍泪含悲的,跟拙心目中那天堂般的沈空大院依依惜别。
    电工班长是她娘托人给介绍的。她娘最见不得二丫头回家来后失魂落魄那个熊样。娘又用一根手指戳着她的脑门子,
恶狠狠地数落道:我跟你说过,女人太上赶着不是买卖吧?你还不信!这回怎么样?你说是不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于小庄忍受着失恋造成的胃绞痛,手捂肚子,蹲在炕沿边上艰难地端碗吃饭,一听这话,眼泪儿又流出来,把饭碗
往炕沿上一(足敦):娘你就别说了。你就少说两句吧。
    那于老太太占了理,岂肯轻易住嘴?愈发变本加厉叨叨:我就估摸着老高家那小子不是个物,那种家庭出身的人,
咋能瞧得起咱们家?要不,娘替你出口气,咱们告他去?给他部队里写信把他搞臭,看不整死他个喜新厌旧陈世美!
    小庄一下子泪流得更欢了,她站起来,到脸盆架上扯下一条毛巾擦着眼:娘你别说了娘!我的事儿,你就别管了。
    接着就是呜呜呜呜呜,一通止不住的哭。从小到大,她就不太会哭,小时候淘气她娘打她,长大后下乡干活累、受
委屈,她都从来不哭,没想到,现如今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泪腺这么发达,眼泪还能够这么汹涌!好像她身体里的水分都
化成了泪,全为高积云流了出来。
    没人知道她跟高积云究竟因为什么黄的,双方父母也不真正清楚。她回家跟自己娘说,是高积云那小子在外边又有
人了,也是个部队高于家的女儿。于老太太信以为真,一说起来就往往义愤填膺,总想往高积云部队里写信控告。其问
的苦和怨,只有于小庄她自己知道,只有那个高积云知道。
    娘眼看着二丫头茶不思饭不进,快瘦成个鬼,她就走东家串西家,托四邻八舍的替自己二闺女踅摸人家。想想吧,
还是自己那大闺女小顶让娘省心,她已经自己在本溪找了个当地的工人,静悄悄完成了自己的婚姻大事。这个老二,最
不能体谅娘的苦,眼下已经24岁,眼见得快要成为老姑娘,再不张罗着赶紧再找,越拖越岁数大嫁不出去。她娘急得像
火上房。邻居们也能体谅老于太太的苦心,凡是看过军绿吉普停他们家门口的人,都从她娘口里知道,有个当兵的小子
以搞对象为名把老于家二闺女给耽误了,那小子后来又勾搭上别的姑娘,闹得现在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于家二丫头竟然
会没着没落的。邻居中有几个喜欢保媒拉线的,得到于老太太委托后,不断零售和批发过来一些未婚男性。可是于小庄
总是带搭不理,脸阴得滴出水来,让她去相看她也不去,偷偷安排男方到她家里来借引子相看她,她一察觉来人有此意,
根本不给人好脸,门帘一撩,出去了。
    把她娘急的,终于失去耐性,破口大骂道:二鳖犊子你一天到晚嘟噜个脸子,你给谁看呐你?!我这个当妈的把你
养大,你说我是该你的还是欠你的?挺大个丫头总赖在家里,你到底想怎么着吧?
    于小庄也不回嘴,她连回嘴的兴趣和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含着眼泪,迈出屋门,走上大街,茫无目的地踟躇逡巡着。
自从高积云一走,那些曾经共同走过的彩色甜美的街道、树丛、公园、楼房,又返还成了灰蒙蒙脏乎乎的惨淡黑白,她
的眼里,重又蒙上厚厚的翳子,鼻孔也堵塞进万千尘沙。没有什么街景再能人目,没有什么香气再能沁肺润肠。
    实在拗不过去了,无路可走,于小庄终于还是赌着气、窝着心跟夏冬临见了面。新介绍的这个比于小庄大五岁,人
长得一般,个矮,小眼睛,肤色较白,家庭生活困难,上边有俩姐姐下面三个妹妹,妈没工作,爹提前退休让儿子到厂
里顶替当工人,故而才让他逃避过了上山下乡这一劫。一看这些条件,哪儿哪儿都跟高积云没法比,简直就是天上地下。
    但是,现在哪还是那么比的时候啊?介绍人事先预告说,夏冬临在国营电力系统工作,挣钱多,待遇高,结了婚就
能分房。这后一点最能打动她。于小庄现在最需要的只是搬出家去住,她需要的是有个落脚的地方。再呆在家里听娘的
数落唠叨,她就非成神经病不可啊!
    电工班长夏冬临同志,第一眼就被于小庄的美丽给震住了,以至于后面的谈话相亲情节都恍恍惚惚没记清楚。他所
接触过的女人里,除了家里一群歪瓜裂枣、豁齿龅牙的姐姐妹妹,就是工厂七荤八素浑不吝、当着许多大老爷们面就能
撩起衣襟奶孩子的大老娘们。他心目中最美的美人,就是电影《卖花姑娘》里那个长着一张柿饼子脸的花妮。曾几何时
他遇见过眼前这般杨柳细腰、赛若天仙的真美人儿?!简直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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