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不做样子陪你了。咱们来日方长,”舞会开始前乔南星说,“不会跳舞的人在舞会上就是受罪。”
“你坐会儿听听音乐呗。”肖嘉亭说。
“说实话音乐我也不感兴趣。没欣赏音乐的细胞。”
“那就不难为你了。”肖嘉亭说。
“您留步。”乔南星说。
肖嘉亭笑了,说:“我也没说去送你啊。”
“我赶紧知趣快走吧。”
肖嘉亭在他的肩上拍了拍。
肖嘉亭找了个位置坐下。现在不同了,他不能看哪个漂亮哪个跳得好就找哪个跳,他得考虑些别的因素,今天来参加这个舞会的都是明惠有头脸的人,他不能冷落哪个。他本想去请那个一直坐在角落里的年轻女人跳,可彩灯照亮她时他有些犹豫了,她太漂亮了。
方洁本不想参加这个活动的,可私企协会作为任务派她参加。她知道在座的好些人都知道她的大名,但真正见过她的人很少。她知道凭她的相貌在座的男人都该是想请她跳舞的,可这是个戴着面具的舞会,人们会做他们应该做的,而不是最想做的。这包括和一个陌生的漂亮的女人跳舞。
现在想来,她更喜欢那些自由的舞场。当舞曲柔曼的温情渐渐覆盖了人们时,那些真正懂得跳舞的此刻都会停止对话。彩灯照亮一处,熄灭,又照亮另一处,在转换之时,可以看到蓝蒙之气充满了舞厅。忧伤的曲子让人流泪断肠,快乐的节奏让人忘却烦忧,舞场是个生情的地方,快乐或悲伤却都容易忘记,更有男人。随着舞曲的深入,有些男人便把本该放在女人腰上的手向上移。女人不动声色却用力地推着男人的手和肩,身体有些平直地向后仰,并扭着头。这种推拿使舞曲显得很长,腿下也就有些涩硬。女人有时也会遇见心仪的男人。在英俊的面孔和浪漫的乐曲中,女人的心有时和男人一起沉醉。他们保持着距离,但他们的双眼互相凝望着。终于,男人的手有力却温柔地冲乱他们手指礼貌的相握。这个暗示准确地传到女人那,她惊慌且惊喜,羞涩,不知如何是好。她的心在舞曲中徘徊,但不知怎么,她的手指却在他们已恢复到礼貌的相握中又闪动了。舞厅蓝蒙之气让她们看起来神秘而多愁。但接下来男人拨打她留下的电话时才发觉昨夜确是一场梦,那用温柔手指向他闪动的女人已消失于昨夜无可找寻。有时他们也会得到真实的电话,但清晨明亮的阳光让女人苏醒了。她美好的声音问“你是谁?你说的话我怎么不懂?”这是舞厅温柔的部分。
看到那个女人还一直坐着,肖嘉亭就过去请她。
他没想到她的舞跳得这么好。他夸了她几句。
“听你的口音不像是明惠人。”舞曲快结束时肖嘉亭说。
她说:“我刚来没两年。”
“小姐怎么称呼?”肖嘉亭又问,因为实在没有别的好问了。
“方洁。”小姐说。
“这个名字听说过。”肖嘉亭说,“我只知道那是明惠最有钱的女人,今天才知原来还这么漂亮。”
“这件事我还得想想。”肖嘉亭临走时说。
“怎么,没有你同意我就开不成了?”方洁说。
“你那银月亮准备挂在明惠的什么地方呀?”
方洁说:“明惠百货旁边的那片地。”
“你倒挺会选地方。”肖嘉亭说,“看中那片地的可有好几个人。”
“我要是拿不来谁也拿不来。”方洁说,“谁让我和你那么熟呢?”
肖嘉亭没有接这个问题,他说:“你怎么也不考虑一下自己的个人问题?”
“那我也不能在街上拽一个人就结婚呀。”方洁说。
乔南星的公司仍以它独特的方式运转着。职工都不迟到,水笼头关得很紧,并且做到人走灯灭。乔南星以身作则不打私人电话,虽然对柏宁的思念时时刺痛他,但打一次长途得多少钱呐,并不是工作交待两句便能完的。他就坐在办公桌前,等待她的电话。
她竟也没有电话过来。在时光慢慢的流逝中他对她的思念盘踞成粗壮的树。难道她是逢场作戏吗?他开始怀疑起来。她没给我带来好运气,他想,我这样无所事事得让多少钱从手中溜走呀,多少个男人毁在女人手中的教训还不足以让我清醒吗?他又一次肯定了自己的婚姻,马芳在短暂的时间里形象闪光起来。他为自己从没有真心地对她而忏悔。他想打个电话告诉她他今晚按时回家,他的手放到了电话机上。
柏宁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占有(10)
他放下电话。他不知道自己如何面对她的突然降临,何况她还流着眼泪。
他拉着她在办公桌前的沙发上坐下。
“我想你。”她轻声说,泪水让她更显娇柔和美丽。
“我也是。”他说。他既不像他周围的有钱人那样带着情人公开招摇、公开却有些下作地亲昵,她也没有同他保持他想象中上等人情人间的虚假距离,他们亲昵只在属于他们两人的时间里。
他秀气的手指与她交缠时,她触着了他手上的戒指。她把手停在那儿,并慢慢地抽回了。
他从未想她已婚还是未婚。她从他的戒指那逃离,倒使他想:怎么从没见她戴过戒指?
“我将在省城落户。”柏宁说,“跟明惠就一个小时的路吧,这下我们能常见面了。”
“别唬我了,”乔南星说,“这又不是国外,你想到哪儿定居就到哪儿定居。”
“我什么事办不到?”柏宁说,“你看看,我家底儿都带来了。”
乔南星心跳起来。在省城定居,他想,她是不是暗示我给她买一套房子?以后是不是还得给她买衣服和首饰?那得用多少钱啊?她要是看见什么好的都要,我几天不就被刮光了吗?她不会是诈我钱来的吧?可是我也该给她提供最起码的,他在心里估算了一套房子的价钱,脑袋嗡地一声。她能算是我的情人吗?他想,我们只不过上了一次床。他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没关系,他劝慰自己,我会有办法的。
“你在省城住哪儿呢?”他问,这是问题的关键。
“我露宿街头。”她笑,然后正经地说,“我驻记者站。原来站里的记者去了深圳,我一申请报社就同意了。”乔南星的心踏实了。
派车到省城接她引人注意,来回120公里,汽油钱也不少,不如自己乘车,空调车8元,随时有,要是她能吃苦乘火车才5元,通勤车可能更便宜。他说“以后你从省城自己过来行吗?我用车子接你怕引人注意,两地往来的车有的是。你最好别乘出租,一个女孩子不安全。你回头把票给我就行了。”他硬下心又说了一句:“以后你有报不了的票就给我吧。”
“我也没说是为你来的呀,”她说,“我在省城又不是闲着没工作,我干嘛总到明惠来呀?”
那就好,他心想。
他总让她想到民工。虽然她知道他与他们不同,他干净、英俊(应该算是),现在还富有,并且也可能他从未跟他们相同过,但是看见民工她就想起他,虽然她一向善良的心从未看不起他们,虽然她一向敏感的心总会为他们的际遇而对人生有所感怀,但是,这种无法抑制的想法总让她心里有些异样。旁人怎么能想到她会跟这么一个“低层次”的人好上呢,他们还以为她花了他多少钱呢。我是不用做样子给别人看,她想,但我不能沾他一分钱。说到钱,她不能不想到了方洁。在她的生日,方洁送给她一部富康车。她本可以坦然地接受这车的,可她心里不塌实。“我真的无能为力。”她说,“你还是另找他人吧,北京认识他的人多着呢。”方洁笑着说,“我知道。我还知道惟一能说动他的就你柏宁一人。”方洁不是逼她吗?方洁不是就想让她负责北京的市场吗?她就从北京撤出来。正像她跟乔南星说的,记者站的人去深圳了,她一申请,报社就同意了。在乔南星见她没有特别惊喜后她就把自己离京的原由完全归结于想逃避方洁。她其实分不清是因为方洁还是因为乔南星,好多事情在她都是模棱两可的。
柏宁果然很少过明惠来。
乔南星在对她的思念中度过一日又一日。他仍穿着便宜而洁净的衬衣,仍不抽不喝不赌不嫖,也照常清点当日所得(有时是资金有时是别的),并检查一下属于自己的东西是否完好无损。但他总觉得心里空荡荡的,这空荡荡的感觉渐渐使他烦躁起来,烦躁从他的内心长出虫子,爬满他整个身体,他的指尖总想去触碰什么,他就去了咖啡厅。
他在昏暗中坐到了位置上。
“我昨天又给她买了一个钻戒。”他看见一个男人搂着一个女人对另一个男人说。
“那是,”另一个男人说,“我们喜欢她们就应该给她们花钱。”
拿什么表达我对柏宁的爱呢?乔南星想,喜欢一个女人就该为她花钱吗?
舞厅里弥漫着蓝色的烟雾。
也许有道理,他想,怪不得柏宁这么长时间不与我联系了。既然悟到了这点,他便没有必要再在这里坐了,幸好小姐还没有过来问他要点儿什么。他又为省下的那杯咖啡钱高兴了一阵。一杯咖啡15元,再加服务费……他情不自禁又算了起来。既然男人都要为女人花钱,他想,我也花吧。可花多少呢?他想既然钱买到的都是东西,我直接从我有的东西中选一个送给她不就行了吗?也省了钱。从咖啡厅出来的乔南星急忙往家赶。
总不能把房子和家具送给她吧?但除此他极少极少花钱买东西。他想到了自己以前积攒的一些东西。我说呢,我说呢,他兴奋起来,其实从想到拿一个现成的东西给她那刻起我就想到了这个箱子,没准儿还是这个箱子提醒的我呢,他就从床下拽出一个暗紫色的木箱来。在抚阳几乎每晚清点的这个木箱现在因为他注意力转到更值钱的地方跟他生疏了好多。三个笔记本、二支钢笔、一条手帕、一个男用半新的皮夹和一条半新男用的皮带……他在心里估算它们的价值,拿不出手也不太合适,他就在懊丧中关上了箱子。
马芳有没有不常用的东西?他想,怎么也得给柏宁一个女人用的东西呀,就马上想到了花15元给马芳买的那条纱巾。15元,他想,现在怎么也能涨到20元了。20元还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