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惊讶不已,面面相觑:“三千块?这也太坑人了吧?俺们庄稼人刨个十年地,不吃不喝也攒不到啊。”
“那咋办呢?”有人追问。
“还能咋办?凑呗,月底还凑不够数,二狗子就算完了。”
三叔摇摇头,表示说不下去了,抓起烟杆子堵住了嘴。
听众们不满地唏嘘起来,直到另一位高大壮实的青年汉子接过了话头。
“那算什么,俺大舅家原本有两头大骡子,干起活来是一等一的,去年给他们征去了一头,前两个月又要把剩下的一头也牵走,说是前一头已经给俄国人打死了,要拿剩下的这头补上。俺大舅急了,扛起锄头就要跟他们拼命,俺外婆跟舅娘好不容易拦下他,这才没惹出事来,可从这以后,大舅家就得用人来拖犁了,隔三岔五的还得叫俺过去帮手。”
他身旁的另一位小个子年轻人不屑道:“嘿,那有什么,别说俺们了,槐树坡那边的大兴农场,顶着官办示范的名头,厉害吧?从前整地压根不用活牲口,不是那喷烟大铁牛,就是那四**卡车,威风的不得了,那帮驾铁牛开卡车的王八羔子,把附近村里大姑娘小媳妇的魂都勾走了。”
“现在怎么样?铁牛拉走了吧?卡车没有了吧?哭着喊着跟俺们借牲口,呸不说俺家的骡子早就给征走了,就是有,给多少草料钱也不借”
不甘寂寞的三叔插话道:“大兴农场俺知道,他们不光用铁牛卡车,还往地里撒增产药、杀虫药啥的,俺就不明白了,人病了要吃药,这地好好的,喂这么多药下去,长出来的粮食还能吃吗?”
小个子年轻人笑着纠正道:“三叔,那不叫增产药、杀虫药,叫化肥、农药来的,化肥比咱们的粪肥好用多了,农药杀起害虫来更是没得说,就是价钱不便宜,第一次用还得请人来教。不过人家农场规模大,又是官字号的,花得起这个钱,还请得起专门的技术员,别看花销大,一亩地能比俺们多产五六成呢——不过自从开战以后,就没见过他们用化肥了。”
三叔撇嘴道;“那又咋样?他几千亩地才养个百来号人,俺们十亩地就得养活一大家子,俺要有几百亩地,也去整个铁牛来伺候着。”
小个子戏谑道:“你要有几百亩地,也早被土改了,开你一张白条,吃屁去吧。”
三叔气得一跺脚:“呸,你个死耗子,别看不起那白条,俺们村里靠这白条在城里做起生意,现在发达起来的,那日子你是想都不敢想。”
被称为“死耗子”的小个子年轻人歪嘴道:“是嘛,俺倒是听说,你隔壁的王大官人,跟村西头的李大户,都是比狐狸还精的。土改一来,几百亩地变了白条,跟着把自留的那一百亩也卖掉了,进城办什么实业,没几年就给逼得上吊了——这日子,俺可真是不敢想。”
三叔气急了,拍桌道:“这说的什么话,没有土改,你现在还得给李大户打长工呢,本朝太祖武皇帝的恩典,那是几辈子都不能忘的。”
死耗子眯眼道:“是啊,几辈子都不能忘,不过这辈子就得统统还清我看哪,这回牵完了骡马,下回就得牵人了。当兵不怕,死也死得明白。就怕被拉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出劳役,听说吃的连牲口都不如,却要干跟牲口一样的活,死了就给家里发一张光荣证,外加几袋粮食。光荣证发不发得到,不一定,至于粮食,经手的狗官是一定要刮走大半的……”
“还有,你以为俺们被牵走的牲口,真的全都运到了前线,给军队使唤去了?实话告诉你吧,俺就亲眼见过,说是为军队征用的牲口,一转眼就卖给了牲口贩子。俺跟其中一个贩子早先认识的,上去一问,他就说了,那帮狗官征来的牲口,差不多一半都是这样转手卖掉,拿到钱就自己人一块儿分了。到征用期满,就说牲口在前线死了,要你补上,补不上就出钱,不出钱就抓起来——大家都知道咋回事,就是没人敢说,上面也没人来管”
三叔边听边一口接一口地吸着旱烟,末了,他一拍大腿,愤愤不平道:“那都是下面的贪官污吏干的好事,等着吧,赶明儿皇上派个青天下来,这帮混账王八蛋一个都别想好过”
死耗子嗤了一声,冷笑道:“得了吧,自古以来,有几个青天?又有几个好皇上?还是去庙里多烧几柱香,求菩萨保佑这般灾祸不要落到自个头上吧。”
那位沉默了许久的高大壮实的青年汉子冷不防插道:“靠天不如靠人,靠人不如靠己,俺种田纳粮,借债还钱,没干过亏心事,也没欠着谁的,谁要惹到俺头上,俺就跟他拼了。”
三叔一听,赶忙放下烟杆,拍了拍青年汉子的肩膀:“大柱,赌气的话说说就好了,别真来啊,你们老李家现在全靠你了,你要有个三长两短,你母亲可怎么活啊。”
大柱一下子气短了,只得重新低下头,一口旱烟,一口茶水地消磨时间。
众人稍稍安静了一会儿,不多久,又有人挑起了新话题,这次是有关某村“破鞋”又勾搭了谁谁谁之类的大家喜闻乐见的八卦新闻,很快,简陋的茶水铺里就毫无顾忌地爆发出各种原生态的yin词秽语,令过往的大姑娘小媳妇不由得掩面捂耳、绕路疾走。
与这一群朴实热闹的汉子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茶铺一角那几位头戴小礼帽、身着长衫的客人,落座以后并不怎么说话,也不抽烟,只是小口小口地喝茶,仿佛就是要侧耳倾听邻座那些无所顾忌的谈话。
他们脚边的树桩上系着几头载满包裹的骡子,很像是往常行走县际乡间的马帮骡队,骡子周围站着几位健壮的骡工打扮的男子,看起来却不像在照料骡子,更像是在以警惕的目光监视茶铺内外。
突然,一位骡工走近其中一位长衫客身旁,附耳低语了几句,那位看起来体格比骡工更高大威猛的长衫客便毕恭毕敬地转过头去,对身旁戴着墨镜、身形修长的白面小生低声道:“皇……黄老板,该走了。”
“武师爷,你都记下了吗?”被称为黄老板的白面小生,声音也是女腔女调的,乍听起来有点像在念戏文。
“我的记性不是很好,不过回头您可以问问吴俊和王一阳,他们在下面转了几个月,掌握的资料应该不少。”
武师爷说着,朝周围使了使眼色,众长衫客便拥着那位“黄老板”起了身,骡工们也相继解了绳子,牵着骡子跟了过去。
就在这伙人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之前,正在津津有味地参与各村“破鞋”评比的三叔突然发现了什么,一巴掌拍在大柱背上。
“看,那个跟在长衫先生后面牵骡子的,像不像小宛村的吴大脸——吴俊?”
大柱忙站起身,探头一看:“那不是俺们村的王狗剩——王一阳嘛,他不是在北京城安了家,怎么会在这里?”
三叔也慌忙起身:“可不是,我叫你看吴俊,你倒一眼瞅见了狗剩,看那边,是不是就是吴俊?”
大柱一个激动,丢下烟杆就追了上去,边追边喊:“吴大脸,王狗剩,我是大柱啊——”
第二百一十章:抉择!帝国的意志!(十)
“黄老板、武师爷,这些老乡都是我和吴俊光屁股的时候就认识的,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打我懂事的时候起,就没听说过他们惹过什么事。”
镇上一处客栈的后院里,骡工打扮,长着一双显眼大手的的王一阳正向领头的两位长衫客介绍道。
“这几位,是京师来的内政监察,相当于前朝的监察御史,大家不要怕,有什么冤屈,就跟他们讲,回去以后他们会把情况奏明皇上,当今皇上圣明,一定会给你们做主的。”
另一方面,同样骡工打扮、长着一张宽阔大脸的吴俊也正向他从前同乡旧识们介绍道。
三叔、李大柱、死耗子一行人面面相觑一阵,忽地双膝跪地,向面前几位端坐着的长衫客伏地磕头,口中连叫:“青天大老爷,你们可来了啊……”
吴俊与同伴王一阳赶忙七手八脚搀扶起这些一辈子都没怎么出过县境的老实农民:“都快起来吧,这是中华帝国,不是前清了,除了皇上,你们见了谁都不必跪。”
那位脸上肌肉一块块的“武师爷”也起身安抚道:“大家都坐吧,不必拘束,想喝茶就喝茶,想抽烟就抽烟,就跟唠家常一样,好不好?”
三叔一行人又面面相觑了一阵,这才在吴俊和王一阳的鼓励下缓缓起身,动作僵硬地坐在了其他“骡工”搬来的椅子上。
“武师爷”见众人纷纷落座,先向身旁戴墨镜的白面小生“黄老板”附耳低语一番,便也回座发问:“你们刚刚在茶铺里聊的,我们也听到了一些,有些事情我们搞不懂,能不能请你们给我们说一说?”
“哎哟,青天大老爷,这说的什么话,是我们要请青天大老爷做主才是啊,老爷有什么想问的,我等自然从实禀告,不敢有半点欺瞒。”三叔吃力地模仿起戏文里的腔辞,毕恭毕敬地回应道。
“武师爷”摇头笑道:“不要叫我老爷,叫我武监察吧,我身边这位,是我的长官——黄总监。不要紧张,就照平常那样说话,我首先想问的是:你们这里早就搞了地方自治,既有县议会,又有农民协会,还有在乡军人会——议会可以弹劾官员,农会可以组织请愿、递交抗议,在乡军人会更是可以上达天听——你们遭了贪官污吏的祸害,怎么就没想到去跟它们报告呢?”
三叔瞥了瞥大柱,又瞥了瞥死耗子,苦笑道:“监察大人,您这就不知道了,什么议会、农会、军会,跟那些干坏事的狗官,根本就是一家子。”
武监察一眯眼,有点不大相信:“怎么会这样?议会不是民选的吗?农协也是你们农民自己组织的啊,军人会里也都是本乡本土的退伍军人,怎么就跟那些官吏成了一家人?”
三叔无奈地摇摇头:“参选议员的条件那么高,又是要纳税多少多少,又是要学历怎样怎样,还要上面有人推荐入个什么党……选来选去,不是乡里的富农宗头、县里的大户绅士,就是去城里上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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