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那般闲然自若的弹奏起来。
今夜，我的装扮还是中午小蜻蜓给我梳的那个惊鹄髻，配一袭淡粉色的长裙，内衬一件素淡的白纱衣。正是青螺眉黛长，丝裙两头张，铅华淡尽处，袅袅暗盈香。
我早就注意到，这燕国的女子发式大多为双环髻，或是上部盘起、下部松散在两肩与后背的少女髻，头饰也多为细长的钗，像我这般整束盘置成鹄鸟展翅状的发式，以及双蝶戏水这样展面较广的簪型，皆十分罕见。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一登台便引来观众们哗然的原因所在了吧。
弹奏中我不曾抬眼，也不愿与谁互动，只希望自己心平气和的奏完一曲就此结束。但我却能感受到万千炙热的目光正在灼伤我，那种奇怪的瞩目令我很不自在。
我弹奏的是古琴曲中最广为流传的《胡笳十八拍》。
左手：撞、吟、注、绰、进复、退复。右手：托、挑、勾、轮、拨刺、滚拂。只觉得心而应手，下指如有神。
弹至第二拍，琴声空灵、悠长，乃是“万里重阴鸟不飞，寒沙莽莽无南北”，想到自己渺茫未知的前景，不禁感慨万分。
款款而下，再至第四拍，琴声比先前更压抑了几分，正是“夜中归梦来又去”，那些前尘旧梦一遍又一遍的洗刷我本就血淋淋的伤口，怎能不挣扎？怎能不嘶吼！
曲调忽转，满是愤恨与懊悔，已是到了第八拍，“朔风萧萧寒日暮，星河寥落胡天晓，旦夕思归不得归，愁心想似笼中鸟”，被关在这望春楼实非我愿，若有机会，我一定要逃出去！
辗转数时，曲意时而缱绻迷蒙，时而义愤填膺，上下起伏多次，最后终于到了第十八拍，“明烛重然煨烬灰，寒泉更洗沉泥玉”，此时已是破镜不能重圆，亡国不能兴复的悲惨结局，我亦不知为何会弹奏出这样深刻的情绪，只是感觉自己如同神明附体，灵肉分离一般，整个人变得有些浑浑噩噩的。
一曲终了，众男子纷纷丢上来的缠头打乱了我的思绪，我这才回过神来。忽然就想起昨夜那个翩翩公子，忍不住第一次抬起头望向观众席。
我在搜寻。
我在期盼。
我在渴望！
我竟然不自觉的在客人当中寻找他！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然而一眼望去，并未发现他的身影，我不禁有些失落，独自一人面无表情地走下舞台，居然都望了给观众回礼。这可惹恼了不少人，一个书生模样的公子用与他形象完全不相符的粗鲁语气嚷道：“喂！别走啊~不会是个哑巴吧？哈哈哈哈……”
“就是就是，给爷们儿多看几眼啊。”
“哎，你说，这女子的打扮怎么这么奇怪。”
“哪是奇怪，我看啊，倒是挺新鲜的！”
“就是！真是个美人胚子，瞧瞧那发式，瞧瞧那脸蛋儿，瞧瞧那身段，上哪去寻找这么气质高雅的妓女啊。”
“所以说咱今天来望春楼是来对了嘛！”
“正是，本公子今日大饱眼福了啊，哈哈哈哈。”
“我怎么瞧她不像是咱大燕国的女子呢。”
“听说是东唐女子。”
“难怪鼻子眼睛都长得这么精致，原来是优良品种。”
“想必她这身妆容也是东唐女子特有的吧。”
“定是了。哎~只可惜东唐被我们大燕国灭了，这等美丽俏佳人怕是只有在望春楼才欣赏的到了。”
“嘘~~你小声点儿，不要命了啊，敢说这等大逆不道的话！”
“……”
杂乱的评论之音尚未结束，我脑袋被他们吵的晕晕的，已经听不清后面的人在说什么，正要退幕，忽被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胖老头钳住手臂：“姑娘别走啊，今夜，就陪本官歇一宿吧……”原来胖老头还是个官儿，“本官定会山珍海味招待你，美酒佳酿伺候你……”还想拿酒肉诱惑我？“只要你讨本官欢心了”，说着说着他右手直接上来挑勾我下巴，“本官保证你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用不完的……”
我立马打断他，轻轻不着痕迹的甩开他的手：“大人请自重，我李令月乃是卖艺不卖身的雅妓，今夜恐怕不能跟您走了。”
“放肆！”
“……”
干嘛？？来真的？？不会吧，不是说这望春楼里可以有雅妓的么，难不成他还要抢人？？？
“本官今日要定你了，小蹄子，别给三分颜色就开染坊。你不过是东唐来的亡国妓女，本官看得上你，那是你的福气，还敢在这儿叫板！”
正说着，观众席那边也轰动起来，仿佛燕国的男人对我这个东唐来的妓女有莫大仇怨似的。我招谁惹谁了我？
僵持不下，我欲哭无泪，怎么也想不出该如何挣脱，忽闻一女子大笑着道：“大人今日且放过我妹妹吧，宣城不才，愿为大人献上一舞，若是入得了大人眼，还请您高抬贵手。”
卷一【盛唐篇】 第五章 所谓伊人 在水一方
来人正是，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
再细看其服饰打扮，乃是，身披璀璨罗衣，耳挂瑶碧双坠，头戴金翠发饰，胸前耀眼明珠。
只见她缓缓走来，如同画壁中的年轻贵妇一般清新高雅。
那胖男人上下打量着她，好像还比较满意，因而并未动怒，不过他也不客气：“就如你愿。不过今夜她不能陪我，你也得作陪。”
“宣城谢大人垂爱。”
言毕，她径自走上前台，连舞衣都没来得及换上，就开始翩翩起舞，如同一只高贵的白天鹅，在清波碧水间细细舔舐自己的双翅，时而嬉闹，时而幽静，时而浅翔于蓝空，时而漫步于深林。那舞姿，看的我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她的体态如此轻盈，一飞一跃都像是在使轻功一般，落地无声，入艳三分，称其为第一舞姬恐怕也当之无愧了。
此女，便是三年来一直与我同住的好姐妹，柳宣城。
我想起先前小蜻蜓说的话，柳宣城的舞艺在大燕国数一数二，时常会被宰相司马大人请去给使臣献舞，想来她也是身经百战，颇见过些世面的女子了，像此刻这样雅妓遭到嫖客寻衅的场面，她自然能够应对自如，我尚且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清白之身，不过我想，柳宣城估计早已经不是了，她比我年岁稍长，眉宇间多了不少成熟妩媚之态，她这样具有吸引力的女人，绝不是我这种二十岁不到稚嫩的小女子所能企及的。
我一直用欣赏的目光看着她的舞蹈，心中满是感激与敬畏。那个胖老头果真不再骚扰我，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柳宣城，可见她的舞姿已令这可恶的臭男人深陷其中了。
我抱着自己的瑶琴，独自一人回到厢房，柳宣城的恩情我恐怕是无以为报了，可我又不想一直杵在众人眼前当作笑柄，自尊心受到很大打击，只得默默找个角落自怨自艾一下。
柳宣城这么一舞，果然不负众望所托，完完全全镇住了那个老头子，等到每个表演都结束以后，观众并没有一哄而散，也不是巴巴的坐在那儿等着看结果。今夜不过是初赛，是让每个女子都能一展身手的公平竞争，真正的决战还要看明日。因此大赛一结束，望春楼里又恢复了往日那种情欲弥漫的气氛。大老远来的看客若是只为观赏表演，此刻便会找个上好的厢房早早歇息，而那些打着嫖妓口号而来的嫖客们，那叫一个痛快了，一夜笙箫，觥筹交错，晚霞斜倚，月明星稀，对影成双，这可是难得的好氛围，众人酒足饭饱之后，便欢快的抱着美人归了。
这夜，柳宣城跟着那个什么大人去了他府上，我依旧是一人独眠，好不容易见到憧憬已久的姐妹，可是却又这么快就分离了，心中难免还是有些不舍的。不过幸好明日就又能见到她，我心中满是疑虑想要问个清楚。
望春楼老板娘正躲在后仓里数钱，今儿个收来的缠头，哪家姑娘得了多少，她那小本儿上一笔一划记得清清楚楚，只是所有的钱财、珠宝都要先入库，细细点算一番，这夜参赛的女子中会选出缠头最多的前五名，留给明夜做最后的比试，仍旧是看哪个女子缠头最多，就能封为花魁，而这仓库中所有钱财、珠宝尽数归她莫属。
咱这的老板娘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女人，库中那么多白花花的银子她一分也不会贪，该分给花魁多少，就是多少，一分也不会少，因此姑娘们都很信任她，从不会因钱财与她发生争执。
老板娘赚钱取之有道，才不稀罕这么些缠头呢，光是卖酒的钱，也够她活好几辈子的了。这儿的姑娘拉客有个窍门，就是不停地给客人灌酒水，客人喝的越多，老板娘那儿赚的就越多，陪吃陪喝被人占占小便宜都还在其次，良辰美景实非虚设，完全是为了营造良好的喝酒氛围，而等到晚上客人在此楼留宿，找哪个姑娘陪睡，那给的银子可就远远比不上酒水饭钱来的多了，因此，一般这些个陪睡的打赏钱老板娘也不会稀罕。
这么说吧，谁最会给客人灌酒，谁就最讨老板娘欢心，不管是你喝的多还是客人喝的多，反正最后还不都得他请客的人出钱，只要你能喝，他就得给，只要他给钱了，什么都好办了，要老板娘给你当奴当婢她都甘愿了。这是后话~
夜渐深，外面也渐渐安静下来，不过隔壁左右的屋子里依然会很吵闹，嫖客们都从外面的大厅转战厢房，大部分人都是半夜死能折腾的，你要是让他乖乖睡觉，他还真不依了，明明家里管得严的男人，一到这望春楼来，就偏偏变成了撒泼打诨，胡搅蛮缠的主。
还好我不用陪谁睡觉，我可不吃那一套，小女子我山穷水尽但还是有气节的，宁死也不当下贱的妓女。
折腾了一晚上，这会儿夜深了还真是累得眼皮子都睁不开了，小蜻蜓早不知什么时候就去休息了，她年纪还小，需要好好睡美容觉，不然以后长大了会变丑女，至于我嘛，虽说是快二十岁的人了，高质量睡眠好像也还挺重要的，不如，就上床歇息吧！泡了个热水澡，果然舒服了一节，浑身发红发热，一倒到床上就睡着了。
翌日清晨，我还没起来，便有人早早的跑来吵醒我。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