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自由恋爱行为,无罪的行为。”
“可峡谷没有哪一个藏人不是自由恋爱。”
“我和娜沫的行为丝毫不违反国家的法律。”
“可我们这里只有祖宗的规矩。”
高松柏老师仍不甘心,希望从法律的角度挽回自己的爱情。可土登尼玛村长对高松柏老师的大道理不予理睬,对他的辩解既不反驳也不赞同,他冷静得出奇。他本想客气地请高松柏老师从他的村委会出去,然后,继续宣读他手中的红头文件……
“你这个冷血动物!比毒蛇还可恶的东西!”高松柏老师忍无可忍,一脚踢倒了办公室仅有的一个保温瓶。
滚烫的开水流了一地……
“高松柏,你敢妨碍我的公事?”村长满脸怒火。自从转山会回来,他开始讨厌这个自命清高、爱管闲事的城市人。看在他是上级政府派到峡谷支教的文化人的份上,他对高松柏老师已经是一忍再忍,没有将他从峡谷里赶出去。
“我向你这个村长申述你管辖的百姓,无罪却受到非法的人身拘禁,这是我的人权,也正是你的公事!”
“在峡谷里是我说了算!这里不是你们的城市,容不得你在我的地盘上撒野。”村长向牧民下了命令,“把他轰出去!”
几个牧民急忙抓住高松柏的臂膀,往房子外拉。
“你这个疯子,峡谷自从有了村长以来,你们何曾按照过政府的文件办事,何曾把国家的法律法规放在眼里?”高松柏老师挣脱牧民的抓扯,冲上前来,对着村长咆哮道。
“滚出去,你这个不受欢迎的汉族猪!” 土登尼玛将他推在一边。
“你们这些疯子,毫无知识的蛮子,你们私设公堂,非法拘禁别人的人身自由,你们是在犯罪啊!”高松柏又冲上去,突然,一拳狠狠砸向村长毫无人性的大脸。
土登村长一侧身,伸手扭住高松柏的手腕,然后,用力一摔,将高松柏狠狠拽在地上。高松柏的头碰在墙壁上,被摔得满嘴是血,但他马上爬起来,又冲上去谴责土登尼玛村长的愚昧和无知。
牧民被高松柏尖酸直露的叫骂激怒了,他们架起高松柏的胳膊,一直把他拖到阿巴里寨子边上才住手。他们把他驱逐出寨子,让他不再招惹是非……
驼背郎措从江边溜走后,但他没有回家,他跑到村口原始森林深处那个曾经被娜沫救下后躲在山洞里苟且偷生多年的地方,抱头痛哭。每当他遇到屈辱和不公的痛苦后就会跑进原始森林间阴暗的山洞里,用拳头擂打、用头撞击坚硬的岩壁,发泄他的怨恨和伤痛。他的脑袋、他的手掌、他的胳臂总是被碰得伤痕累累,但他惟有用这个自残的方式才能减轻心里的痛苦……
自残累了,他爬出洞口,朝雅砻江对面的西里姆雪山猛吼,“尼朵娜沫——”
“尼朵娜沫——”
他粗大的嗓门嘶哑干硬,眼角被震得撕裂冒血,悲戚的吼声在森林上空,在峡谷上空久久回荡,却没有什么能够应答他,安慰他。
“尼朵娜沫——”
他喊累了,他蹲下身子,双手抚着黝黑、道道沟痕的脸膛,像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第二天黄昏,驼背走出山洞,走出森林。他的圆脸一夜之间衰老了许多,那个弯曲的驼峰,长大了许多许多。他佝偻的前胸几乎就要贴在地上了。他的脊梁似乎也在一夜之间被人折断了,没有了支柱……
他一路走,一路轻声哼着他伤感的变了调的情歌。
“——雪山下牧羊的阿妹啊,你是我身上软绵绵的常青藤,你缠在我的身上永不分。雪山下牧羊的阿妹啊,你的奶子高又鼓啊,我躲在下面歇凉呀歇凉,任凭天上的太阳火辣辣地烤啊烤,雪山下牧羊的阿妹啊,你的头发长又亮,我要把它拿来补衣裳啊,补衣裳索——”
他边唱边流泪。
“——对面草地上的阿妹哟,我心中燃烧的火已熄灭,我烧不掉老祖先留下的冷杉林,我不能再到你香喷喷的胸脯上把田犁;对面草地上的阿妹呀,我要将你冷冰冰的身体亲吻千百遍,我要拥抱你的灵魂万万年,啊拉索——”
看见村民从路上走来,驼背憨憨地笑了,模糊的泪水却涌得更凶,突然间,他又高声吼叫起来,响声震得地动山摇:
“——雪山下牧羊的阿妹啊,你是我身上软绵绵的常青藤,你我相爱永不分。雪山下牧羊的阿妹啊,你的奶子高又鼓啊,源源不断的奶水喂了儿啊喂羔羊,任凭天空雷电响啊,我的姑娘好模样,雪山下牧羊的阿妹啊,你的头发长啊又亮啊,我要把它拿来补衣裳啊,补衣裳拉啊拉索——”
空旷寂寞的大峡谷里。
驼背的歌声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村口的夜色中……
猎人格桑多呷在十八路弯的深山中追赶黑熊,遇到木措村拾药材的卓玛姑娘。他从姑娘口中惊闻他的情人娜沫与高松柏走婚后,被村人送到西里姆雪山赎罪的消息……三个月前,娜沫姑娘与高松柏老师和好后,多呷再次被情人拒绝走婚了。他尊重情人的意愿,没有再到木措村走婚,但却时时思念情人。凭借多年的打猎经验,他知道把一个姑娘送上雪山就意味着用她的生命跟山神陪葬……
多呷惊慌不已,当即放弃了对受伤黑熊的继续追击,他连夜骑马向数十公里外的木措村赶去。他要从死神的手中夺回他的尼朵娜沫姑娘。……
“可恶的外族人,可恶的土登尼玛!”他一边抽打马匹赶路,一边诅咒伤害娜沫姑娘的两个凶手。在他朴素的思想里,是城市人高松柏贪恋女色引诱了纯洁的娜沫姑娘,让她犯乱造孽;他痛恨土登尼玛村长,是他发号施令,执行了对娜沫姑娘的“死刑”。
“要是娜沫死掉了。我要亲手宰掉这两个畜生!我要拿你们的人头祭奠娜沫的灵魂!”他不停地用马鞭抽打坐骑,河曲马的屁股留下道道血痕,在夜色中冒着摔下峡谷悬崖的危险飞奔而去。
“娜沫独自留在雪山上,她会冻死的。”
猎人多呷做好了与木措村战争的准备,甚至以身徇情。他知道要改变土登尼玛村长的命令,要将娜沫平安地救下山来,他的话语无法说服刚愎自用的村长,惟有用锋利的藏刀和威猛的猎枪强迫他们改变注意,从他们的手中夺回娜沫……
黎明前,多呷终于赶到了木措村。
可没有任何人告诉他娜沫被送到了西里姆雪山的什么地方,尽管村民都知道娜沫的位置受罚。西里姆雪山光山脚的周长就有几十公里,由数座连绵依偎的雪山构成。要是不知道娜沫赎罪的确切位置,那同样会害死她的。雪山的几个方向都只有一条路可以爬上去,从宽阔的山脚爬上距离山顶不远的赎罪台,最矫健和最有经验的猎人也要两天时间,如果找不到娜沫,只好滑下山脚,从另外一个背坡的方向重新爬上去,那样可怜的娜沫姑娘早已经冻死了。
多呷不得已找到土登尼玛村长,请求他放娜沫一条生路。村长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多呷反倒冷静下去,放弃了与他决斗而强迫他交出娜沫的初衷,他怕耽误营救娜沫的宝贵时间。他知道自己无法用锋利的藏刀与高大凶悍村长在短时间里决出胜负来……
最后,他找到娜沫的家里,他苦苦哀求她的家人,可同样没有人肯告诉娜沫赎罪的位置。他们对神无比忠诚,崇拜和信仰山神的程度远远高于自己或者家人生命的珍贵。为神献身,那是藏民的一种幸福,一种荣耀。
太阳已经爬上山顶。
多呷心急如焚。他知道娜沫姑娘很快就会在雪山上冻死,也许,是一小时后,两小时后,或者,一天后,两天后……
最后,多呷只能请求驼背郎措了。他知道驼背是娜沫的崇拜者,一个把感恩看得比自己生命还要重要的废人。驼背自从那年被娜沫解救于被冤屈的苦难中后,一直就是娜沫最忠实的保护人,此时,惟有驼背才能救下娜沫,才能说出娜沫姑娘被惩罚的地方。
这是多呷最后的一线希望。
他在驼背郎措的石门外叫喊了很久,可大门还是紧紧闭着。
“狗熊的崽儿,你装死啊!”多呷焦虑不安,一脚踢开驼背紧闭的木门。
驼背低矮而潮湿的石头房子,没有烤火,寒气袭人。
果然,驼背蒙着头,一动不动卷缩在木床上……多呷对着他的耳朵叫喊了好半天,驼背还是躺在床上纹丝不动,好象一副僵尸。沉默,是驼背对多呷问话的最好拒绝,而且他暗恋的女神就要死了,他的心已经变得麻木。
“熊日的东西,你装死,我就叫你死快些!”多呷不能再等了,他一把将驼背从床上提起来,狠狠地掼在干冷的泥地上。
驼背僵硬的身子躺在地上,干脆不起来,也不说话。
“你再不说话,我先宰了你这个软弱的狗熊!你这个怪兽!”他拔出锋利的尖刀,顶在驼背的脖子上。
“我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但我不会给你说的。你杀了我吧。”驼背真心想求死。娜沫被猎人带走了的那一瞬间,他的天就塌下来了。他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他的精神彻底垮了。
“说不说?你这个熊日的祖宗!你这个混蛋!”多呷愤怒地将刀抽动,驼背的脖子上顿时鲜血直冒。
“娜沫就要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用?你宰了我吧,我求你了。”驼背哭了起来。
“你要求死?没那么便宜的事。我要慢慢揍死你,看你说不说?”多呷被逼得疯狂了,他把驼背抓起来,愤怒地举过头顶,“说不说?”
“不说!”
“你这个怪兽,我摔死你!”猎人多呷将驼背狠狠摔在地上,然后,踏上一脚,踩在驼背畸形的胸脯上,咆哮道,“你说不说?说不说!”
“不说!就是不说!”驼背口鼻来血,他不擦,也不反抗。
“狗熊!母狼生的杂种!”多呷打红了眼睛,他将驼背的头提起来,不停地向墙壁上撞击,直碰得驼背眼冒金星,头破血流。顺着脸颊汩汩而流的鲜血很快染红了他的袍衣,但他咬着呀,叫嚣道拒绝猎人多呷的问话,好象他一心求死,等待猎人真的宰了他才是快事。
“就是不说!你宰了我吧,痛快点吧。我求你了。”驼背喘着绝望的粗气。
“我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