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不说！你宰了我吧，痛快点吧。我求你了。”驼背喘着绝望的粗气。
“我揍死你，揍死你！”多呷朝驼背卷缩的后背一阵猛踢，“你这个狗熊，没有出息的软骨头。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你活在人世上还有什么用？你去死吧，狗狼生的软骨头！”
渐渐地，驼背仰卧在地上没有了呼吸，他再也懒得呻吟了……
“哼，娜沫要是死了，她就是你害死的。我会把你这个野兽也一起宰了。”多呷朝墙上狠狠踢上一脚，失望地走出驼背孤独而凄凉的石头房子。他再没有时间和信心追问下去了。他知道村民会一直守口如瓶的，神比他们的生命更重要。在他们的心目中，他们的贞操、品德远比肉体的存在更重要。
“母狗养的！”多呷丢下坐骑，跨过雅砻江大峡谷，匆匆赶到西里姆雪山脚下迎着朝阳的南面山坡，他掏出攀沿的铁撬和绳索，一边祈祷山神保佑，一边朝雪山爬去……
高松柏老师到阿巴里寨子找土登尼玛村长求情和申诉不成，反被藏民驱逐出阿巴里寨子后，他没有马上回到教室上课，他也没有再偷偷溜回阿巴里寨子，他知道即使自己渡过雅砻江对面的峡谷，他也不认识去西里姆雪山的路，也没有体力爬上雪山将娜沫救下山来。他心急如焚，但头脑清醒：能真正解救娜沫，把她从扭曲的风俗和违法的拘禁中解救出来的，惟有人民政府了。
他要连夜赶到五十公里外的菩拖巴乡政府，请求政府出面干涉木措村的违法行为。他认定木措村的村长土登尼玛指使村人非法拘禁娜沫的人身自由，将她惩罚到雪山赎罪是犯罪行为，他们理应受到法律的公正制裁。
他租用练达村藏民蓝颏道地的马匹赶到乡政府时，已经是次日中午了。
乡政府党政一班人正在简陋的会议室讨论在峡谷退耕还林的大事。各达乡长在去年乡政府年终的“三农”志愿者答谢宴会上和上次跟随县教育局副局长下乡时见过高松柏老师。
各达乡长听取高松柏的简单汇报后，将高松柏安排到隔壁的党政办公室等候，自己继续抓紧时间开会。于是，党政办公室主任跑了好几个来回，对高松柏老师的催促做了耐心的解释，说会议仍在进行。高松柏久等无果，心情急噪起来，他不能再等了，突然闯进乡政府的会议室。
“木措村发生绑架、限制人身自由的事件，请领导出面叫派出所的警察前去营救。”高松柏老师大声叫喊。
会议被迫中断。
书记李德是汉族人，听了高松柏老师的讲述后明白了。但他仍然没有马上采取行动，说会议重要，要高松柏回学校等待答复，乡政府会妥善解决这个事件的。李书记早风闻过辖区内走婚部落的风俗习惯。他不会去管这些涉及宗教信仰的事，弄不好就会闹出民族矛盾来。而且雅砻江大峡谷里所有藏族塔玛支系的走婚部落，自解放后有了人民政府以来，仍然一直是自生自灭，几乎没有哪个乡干部、县干部，甚至州干部进去主持过工作。没有外族人，没有政府的插手，峡谷里的藏民居然还是把自己管理得好好的，他们的生活也一直风平浪静，从没有人到政府部门惹是生非，即使出了地震、泥石流、雪害等重大自然灾难也从没有人伸手向政府要钱要粮……
这些地方官员反倒很感谢那些温顺、善良的藏族老百姓了。
见高松柏赖在会议室门口不走，李书记不耐烦了。“这是一起宗教信仰事件，是藏族人民内部的矛盾，我们政府也不便横加干涉。”书记道出实情，希望高松柏明白他们的苦衷，然后回到学校安心教书，不要冒犯藏民给政府增添麻烦。
“可是事件已经涉及到别人的人身自由，危急到别人的生命安全了。”高松柏老师提高声音，要突出事态的紧急性和严重性。
“高老师，没有那么严重吧。他们闹一阵子，也就没有事了。你多虑了，请回吧。”各达乡长宣布会议继续进行：“请迫尔副乡长接着发言……”
“不能再开会了。让派出所的干警赶快进山吧，不然，人会冻死的。”
“我已经说过了。这只是宗教信仰事件，任何人都有宗教信仰自由嘛。你是大城市来的有文化的老师，你应该懂得国家有关宗教信仰的法律法规。乡长已经宣布重新开会了，请你回去安心教书吧。”李书记摆摆手，要让办公室主任去关会议室大门。
“糊涂！你们身为百姓的父母官，怎么能随意草菅人命呢。”
“我再重申一遍，涉及宗教纠纷方面的事，我们从来不管，你说得再多也无济于事的。小伙子，回去吧。”李书记是州政府的下派干部，“格戈，要是高老师不想走，你就把他请到隔壁陪他喝茶去。”他命令办公室主任，要他阻止高松柏干涉他们的会议。
格戈忙上前去拉高松柏，要把他从会议室带走。
高松柏老师摆手挣脱，愤怒地冲上去，指着书记的鼻子，“你这样做是渎职！出了人命，我要到省政府告你！”
李书记闻言也火了，在菩拖巴乡方圆百公里还是他说了算。他是下派干部，只要在他的三年任期内辖区没有出大的乱子，他就算功德圆满要回州政府晋升官职了。所以，整个菩拖巴自治乡下到牧民僧侣，上至科员、乡长，没有谁不对他恭敬有加，唯唯若若的。现在竟然有人谁敢当众顶撞他。他恼羞成怒，，敲着长木条办公桌，叫嚷道，“你高松柏身为人民教师，不去好好去教你的书，却跑到政府部门来扰乱办公秩序，煽动民族矛盾，我也到省城去告你！”
会议室乱成一团。
“官僚主义，法盲！”高松柏老师血往上冲，他一把欣翻会议桌，提起凳子朝墙上狠狠砸去，他已经怒不可遏。他本是到乡政府搬取救兵的，他相信党委政府，相信他们会纠正木措村的陈风陋习。可是，他失望了，愤怒地高声谴责书记和乡长。
会议室的和谐气氛被完全打乱了。
缺臂少腿的桌椅散乱了一地。
但碍于高松柏老师是省政府组织下派的支教人员，李书记和各达乡长耐着性子忍让。各达乡长在李书记的暗示下，打电话叫来了同在乡政府大院办公的派出所所长。
巴查所长将高松柏拉出会议室。
各达乡长继续开会。
高松柏在紧闭的会议室门口，急得团团转，不停地敲击墙壁，大声吼叫。
会议室大门一直紧闭。
耽误一分钟，娜沫的生命就多一分危险。也许，她就是那耽误的一分钟时间里被活活冻死在雪山上。
高松柏在乡政府门口徘徊，退又不是，进又不是，他的双眼冒火，又夹杂着绝望的悲痛。他望着乡政府大门口高悬的门牌，越看越气。突然，他发疯地捡起地上的石头，朝乡政府的牌子猛砸，发泄心中的痛苦和愤怒。
乡政府机关食堂的火炉工人见状高声喊叫。
大家从会议室跑出来，大惊。
李德书记愤怒了。
“胆敢砸烂乡政府的招牌，造反了！你藐视政府，与人民为敌！” 各达乡长气得跺脚。要下令派出所巴查所长将高松柏抓起来。
巴查所长望望高松柏老师，又望望自己的顶头上司李书记，他的表情有些迟疑，从省城来的高松柏可不比峡谷里的藏民百姓的低贱身份。
“目无政府，即使王子犯罪也与庶民同罪，按《治安处罚条例》把他拘留几天，给他一个教训。”李书记明确表态了。
“对，狠狠教训一翻，看他还敢不敢到我们藏族的地方来闹事！”见书记发话了，各达乡长也公开宣泄自己的不满。
“藐视人民政府，当众惹事生非！关他禁闭。”书记愤愤不平，“现在这些从内地城市里来的年轻人傲慢无理，恃才放犷。我们乡从今年起不再接受内地城市派来的志愿者了。”
“好吧。我叫办公室主任起草一个文件，不再接收省城下来的支教人员。”
几个民警上前，将高松柏老师强行扭送到隔壁的派出所。
但李书记突然间又想起了什么，跟上去，凑在巴查所长的耳边，小声告诫他不要把高松柏当一般的闹事藏民对待，态度要客气一点。
“渎职，官僚主义！”被反扭住胳臂架走的高松柏回过头来，冲工作人员高声叫喊。很快，高松柏被关到那间平时用来关押刑事分子的审讯室，一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民警还算客气，没有打骂，也没有捆绑他。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高松柏老师扶住窗口的铁柱，声嘶力竭地叫喊。他不停地用手敲打门窗，用脚踢墙，“你们这些法盲，土皇帝滥用刑法，渎职失职！”
乡政府大院，出奇的安静。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夕阳，慢慢在窗口移动。天色渐渐暗下来。
地下室里的叫喊声，已经声嘶力竭，慢慢平息。
高松柏老师扶住冰冷的铁窗，望着外面渐渐消失的光线，他不再叫喊，不再踢墙，他倚靠在紧闭的门口，长久地沉默，他的腮边挂着两行忧虑而绝望的冷泪……
第25章、驼背断掌
第25章、驼背断掌
猎人多呷将萎靡不振的驼背狠狠揍了一顿后，失望地了。
驼背郎措从地上爬起来，神情低沉而悲伤。他的几颗门牙已经被猎人多呷打掉了。他忍住剧烈的疼痛，擦掉脸上血迹。他坐在石凳上自责，他不怨恨多呷，他只恨自己无能，只能眼睁睁看见女神静静地死去……
夜已经很深了。
驼背还坐在石凳上，没有点燃油灯，也没有进食。峡谷深秋没有烤火的夜色里，罩满他的石头房子的寒气格外刺骨，一阵阵袭击他被多呷打得伤痕累累的脸颊、大腿和驼峰，以致他全身的骨头逐渐麻木，而此时更痛的却是他的心灵。作为峡谷常年的居民，出入山间的猎手，他深知道娜沫姑娘被送上雪山就意味着与人世永别，与他永远阴阳两隔，再也看不到她友善的微笑，听不到她温柔的安慰了……
他坐在石凳上，默默地想，他想了很久很久，想了很远很远，但始终没有想出一个头绪来。
山神的威严和神圣不可侵犯，古老的风俗由不得半点冒犯。而娜沫姑娘也是他的精神支柱，他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