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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煜把目光移到漪漪脸上,只见漪漪直瞪瞪地瞅着窈娘,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还没说出口,窈娘突然跪倒在漪漪面前,大声嘶喊着:
“皇后,皇后,窈娘屈死了!”
李煜沉吟了片刻,说道:“看来流珠也该省省心了!”
听到此话,漪漪立即双膝跪下,抓住李煜的袍襟,说:
“皇上,窈娘已是冤枉,还要把流珠再送到这里吗?臣妾的腿不是已经痊愈了吗?”
李煜慢步踱出屋外,仰头望天:“来人,送窈娘离开省心殿。”
宋朝又派李穆出使金陵。
李煜像是害了一种病,一听到“宋朝”二字便心中惊悸。自从鸿胪寺把这个消息奏报给他,一连二十多天,他就像丢了魂魄,连与漪漪同寝时也往往失神。这一日,李穆终于上殿,虽说已是久熟的特使,李穆也没有故意炫耀之意,然而言谈话语中那种以强临弱的态度,那种不容置辨的口气,唐国君臣已是大不受用了。譬如说到大宋皇帝赵匡胤今年冬至要举行建国以来第一次祭天大礼,要李煜赶赴汴京参加盛典时,就是一副命令的口吻。
“本国已奉大宋正朔,不知何以非要我王亲去拜天?”徐铉有些不忿,忍不住问了一句。
“徐大人讲得好!既是贵国已奉本朝正朔,正说明如今四海一家,不分彼此。煌煌大朝,将四海混一的喜事昭告上天,倘若不邀唐王同庆,岂不是大宋目无陪邻?于情于理,皆为不合。”
“这,”韩熙载没想到李穆倒打一耙,嘴巴如此厉害,说道,“李大人,我主如今病体未愈,北方寒冷,岂能禁受?还望李大人上达天听,臣愿具礼赶赴汴京,同敬上苍。”
“哈哈哈哈。”李穆一向瞧不起韩熙载,今天正好抓住机会,挖苦他说:“韩大人为相数载,岂不知昭告昊天上帝是人主致虔之礼,像你我这样的臣子,想去祭告,怕是不够资格吧?”
韩熙载碰了一鼻子灰,恨恨地瞪了李穆一眼,不再言语。
散朝之后,李煜怏怏回到后殿,还没进门,立即传旨召见韩熙载、徐铉。其实二人早已等在宫门之外,即使不召,也要求见呢。
第二部分第4章 三千宠爱在一身(6)
李煜颓唐地靠在椅上,也不抬眼,有气无力地问道:
“今日之事,二位爱卿有何谋策?”
“宋朝用的是缓兵之计,国主入宋,凶多吉少,万万不能去!”徐铉斩钉截铁地说。
“总是这样推诿也不是长久之计,即使这次能侥幸逃脱,今后又将如何?”
“陛下,国势危蹙,陛下再不可彷惶,望早定大计!”
“说说看,有何谋策?”
“臣还是那句老话,把福建、广南沿线的师旅全调过来,死守沿江,同时晓谕将士,国将危亡,将士们退则皆死,守则能生。将士用命,一以当十,是当今唯一之策。”
“那吴越、漳泉如何防范?岭南若乘虚而入,又将奈何?”
“臣已思之。”徐铉一派成竹在胸的气势,“吴越、漳泉南兵居多,懦弱不足以攻人坚城;岭南新归宋朝,人心离贰,纵然宋人命其入侵我国,士心未必能振,再加上崇山峻岭,道路崎岖,就算是真的出师,打到金陵,谈何容易?”
李煜抬起头来,目光落到韩熙载脸上:
“韩卿,依你之见呢?”
韩熙载连忙施礼,面带难色,好半天才开口说道:
“陛下,依臣之见,不若应允李穆,前往汴京。我唐国既然已经奉宋朝之正朔,便已是陪臣之邦,陪臣拒命,必然授人以柄……。”
“此言与李穆如出一辙!”徐铉打断韩熙载的话,大声质问:“韩大人想过没有,倘若宋朝借此机会将我主拘押起来,将如何应付?我劝韩大夫千万不要学上官靳尚,置我主于楚怀王有国难返的境地!”
李煜最怕的就是被宋朝扣留,听了韩熙载的话,不由心中恼怒,冷冷地说:
“没想到韩卿为朕谋得如此一条出路!”
“陛下!陛下!”韩熙载急急辨解,“臣完全是一片赤诚啊!”
“哦,一片赤诚?”李煜的语调更辛辣了。此刻他真为尚有徐铉这样的忠臣感到欣慰。而这个韩熙载,危难之际却要将自己送上不归之路,养这样的臣下做什么!
“陛下,臣剖肝以示,确是一片赤诚。容臣细细禀来:昨日李穆初到金陵,臣陪他饮宴,酒酣之际,李穆对臣耳语,说宋朝已经从北路撤军,义成节度使曹彬、山南东道节度使潘美、侍卫军都虞候刘遇三路并进,压在我境。李穆说此番只看唐主举措,倘若赴汴京祭天,可以确保我主安享江南,秋毫不犯。倘若我主敢于抗命,三军齐发,我唐国顷刻间血流成河。陛下,徐铉只是意气用事,以卵击石,岂不是置陛下于万劫不复之地?”
第二部分第4章 三千宠爱在一身(7)
“保我安享江南,秋毫不犯?”李煜不知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韩熙载,“赵匡胤得寸进尺,欺人太甚。我唐国倾其所有奉承于他,如今还要用此毒计诱我前去,狼子野心已经昭然。可惜我唐国四面受敌,难以支吾。韩卿,我且问你,倘若朕前往汴梁,你能否随朕前往?”
“陛下,臣万无不随驾之理,请陛下放心。”
“陛下!”徐铉见李煜有意采纳韩熙载之策,急得直跺脚,“陛下万不可行此下策,就算是韩大人随驾入宋,宋人扣留了陛下,他韩大人只需写下‘归降’二字,依然富贵,可陛下再想返回江南就难于登天了!唐国的命运只能自己力争,不能靠侥幸。”
“算了算了,朕意已决,不必再争,两位爱卿且退下吧。”
韩熙载唯唯退去,徐铉却跨步到李煜面前,嘶声大喊道:
“陛下,万不可自取其辱啊!”
“大胆!”李煜厉声喝道。
“陛下,臣甘冒斧钺,以死相谏!陛下今日赴汴京,臣今日便割下头颅,挂在金陵北门!”
“徐爱卿请起。”李煜的声调温和起来,“爱卿与朕肝胆相照,朕何尝不知?韩熙载是个老臣,又手握兵权,朕有苦衷,卿宜知悉。朕命你自今日起掌管御林,派兵暗中侦视韩熙载行踪。若真能得其叛国之实,便可夺其相位,以归光政殿使陈乔。陈乔虽然年事已高,然举国之内可委大事者,唯陈乔与卿二人而已。从今以后,你二人协力同心,共匡帝业。”
“陛下,臣誓死以报!”
“明日你仍与韩熙载共宴李穆,许以届时即往大梁,与宋朝皇帝同祭昊天。”
“遵旨。”徐铉心领神会,跪拜而退。
眼看又是西风萧萧,离冬至不到一个月了。近些日子韩熙载几乎天天在催李煜动身赴汴,李煜只是不动声色。有一次韩熙载催得紧了,李煜反唇相讥道:
“韩卿一定没忘记对李穆说过的那句话吧?唐主病体未愈,如何奈得这种风寒?”
“陛下!”韩熙载恍然大悟,原来李煜佯应李穆,实欲与宋朝兵戈相见。“陛下切不可视言诺如戏谈,倘若食此一言,祸将不测呀!”
“祸将不测?哼,我唐国数年忍辱求全,结果是我退一步,他进两步。韩卿且放宽心,你年事已高,有功于国,朕想佚老优贤,已命徐铉草制,命你为太傅。卿只管坐享千钟,勿恤国事。”
韩熙载终于明白,李煜早已把他架空了。好一会儿,才苦笑道:
“今年冬天为何如此寒冷?”
第三部分第5章 破国亡家赴汴梁(1)
转眼间元旦已至,群臣虽然一如既往地朝贺君王万岁万万岁,可李煜却隐隐感到这种贺岁之声不会再有几次了。一个多月来恶耗不断,先是有探兵报宋师已在江淮一带布满,不久又报征讨太原的大军未能攻破刘汉,掉头南下,也集结在沿江一线。更有甚者,说有人亲眼见到叛臣樊知古与宋朝大将曹彬一同到采石矶观察形势。尤其糟糕的是,最近吴越钱氏也在调兵遣将,分明是要与宋兵形成合围唐国之势。倘若两面受敌,国势岂不更蹙?李煜有点后悔了,他猜想若是去年冬天去趟汴京,局面大概会好一些,最起码能像钱氏那样落个心里踏实。如今违了天命,宋朝肯定以我为不臣之国,兴师问罪。
他已经没有挽回的办法了,索性把大权交给陈乔诸人,由他们代行君命,便宜处置,而他自己则终日沉醉于后宫的饮宴歌舞之中了。
宋太祖开宝八年二月的一天,众美齐集于柔荑殿,李煜命人在七尺高的莲花瓣上点燃红烛,他与漪漪并肩坐在正位,众嫔妃分列两旁,加上后宫侍女和坐在墙侧的乐工,一时间好不热闹。随着乐声渐起,只见窈娘穿着一身艳红,飘飘然来到莲花座前,她飘轻裾,曳长袖,宛如云中仙子忽隐忽现。李煜正看得入神,忽见窈娘腾身跃入莲池,围绕在莲茎四周,如蝶穿飞,衣袖在莲瓣上下翻转流荡,让人目眩,嫔妃和侍女们不断报以掌声。李煜边看边饮,已到酒酣,他扭头对漪漪道:
“朕已多日不见你的舞姿了,何不与窈娘同舞,以助雅兴?”
漪漪嫣然一笑,说:“臣妾也正想求皇上一句奖赏呢!”她起身将披风脱下,露出一身素纱,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