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已多日不见你的舞姿了,何不与窈娘同舞,以助雅兴?”
漪漪嫣然一笑,说:“臣妾也正想求皇上一句奖赏呢!”她起身将披风脱下,露出一身素纱,便随着乐声舞了起来。此时窈娘在莲座之内,漪漪在莲座之外,一红一白,美妙绝伦。那些乐工也来了精神,《霓裳曲》罢,又奏起李煜旧制的《念家山破》,那乐曲初时热烈,渐入幽咽。窈娘与漪漪摆开了对舞之势,四袖抑扬,翻红起素。窈娘的舞技自不必说,漪漪学舞并没有多长时间,居然也跳得如此精采,这让李煜心痴神迷。
流珠今天没有献技,她偷眼看李煜,见他那副陶醉之态,心里又涌起一股妒意。她款步走到李煜身边,凑近李煜,低声说道:
“皇上,臣妾有话。”
李煜的眼睛还在窈娘和漪漪身上,并没有看她,心不在焉地说了句:
“讲!”
“皇上,皇上。”流珠欲言又止,连叫了两声,直到李煜扭过头来,才吞吞吐吐地说:
“臣妾觉得皇后全身缟素,有些……不祥啊!”
李煜心中顿时升起一团怒火,他瞪着眼睛历声斥道:
“贱人,竟敢如此败朕雅兴!”
流珠脑子里嗡的一声,她觉得脚跟站不稳了,接下来李煜狂吼的“拖入省心殿”五个字,也像是从天外飞来。
乐声戛然而止。漪漪和窈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骤然停下舞步,霎时间殿中如死一般寂静,数十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帝座。李煜身后伺候的宦官一时都楞在那里,不知该不该动手。
第三部分第5章 破国亡家赴汴梁(2)
“还楞什么!”李煜朝宦官喝道。
两个太监走到流珠身边,流珠这才醒过来,嘶叫道:
“皇上,臣妾赤心为国,绝无他意呀!皇上……。”
殿中的气氛变得令人窒息。只见李煜气呼呼地坐在那里,没有人敢上前来劝。漪漪从没见李煜发这么大脾气,也不知流珠说了些什么,她只是觉得皇上发火,皇后最该前去劝解,于是来到李煜身边,问道:
“皇上今天不是很高兴吗,怎么生起气来了?”也不等李煜答话,便朝众人道:“你们都退下吧。”
直到众人都散尽,李煜也没动弹,依旧闷闷地坐在那里。
漪漪拉着李煜的胳膊,款语道:
“花好月圆,对酒当歌,本是雅事,何必生气嘛!”
这一笑百媚千娇,李煜的心绪转好了一些。他忽然觉得漪漪在说疯话,问道:
“天尚寒冷,何来花好,何来月圆?”
“皇上,臣妾当不得一枝解语花吗?”
李煜这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
“女人心性差别竟如此之大,如果后宫嫔御都像皇后这样善解人意,待人一团和气,朕就是为你们穿衣扛轿,于心也甘啊!”
他正与漪漪对视,忽听得门外太监奏报:
“皇上,陈乔大人火急求见,已在殿外等候了多时了。”
李煜的心又紧了起来,无奈地说了声:“宣他进来。”
“皇上不到东书房去了?”
“就在这里说吧。”
陈乔快步来到李煜面前,奏道:
“陛下,宋师渡过大江,已经攻破金陵阙城!”
“啊!”李煜大惊失色,“为……为何不救?”
“禀陛下,神卫都指挥使皇甫继勋见宋兵袭来,慌忙南奔,被臣截住。臣已率兵将宋兵击溃。”
“宋兵现在何处?”李煜急切地问。
“宋兵已撤回江边。”陈乔颇显镇定,“陛下,臣以为宋军此来不过是探我虚实,人数并不算多。不过明日之后,就难预测了。”
李煜高悬着的心渐渐落下,又问:“皇甫继勋现在何处?”
“臣已将他拘押在蒋山大营。”
“这个皇甫继勋,临阵脱逃,罪不容诛!杀!”
第三部分第5章 破国亡家赴汴梁(3)
坐在一旁的漪漪虽然从不过问朝政,但朝廷此刻的处境,已是全国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她心里也感到阵阵寒冷。陈乔退下后,漪漪有点惶惑地问:
“皇上,那我们……。”
李煜习惯地拍了拍漪漪的手背,安慰她说:
“不必心慌,朕正在盘算如何护持你。江山如何,朕不敢说,但有一言对天可表:朕一日尚在,就会护持我的漪漪。”
“臣妾铭记皇上此言。”
此后的日子便没有宁静了。三月,吴越出兵围困常州,常州守臣不战而降。李煜原本没有放在眼里的吴越兵十分骁勇,天刚入夏,吴越兵又与宋军南北合围,攻下了镇江,然后沿江而上,把金陵城围得铁桶一般。李煜命驻守当涂的朱令斌速来救援,唐师在皖口遭遇宋军,朱令斌命人以火油烧宋人舟船,没想到北风突起,熊熊烈焰反过来直扑唐舰,朱令斌仓皇之间被宋军俘获,一军大败。眼看金陵城危在旦夕,外援全绝,李煜日夜焦思,无计可施。
这一日恰逢徐铉又来奏事,李煜不等徐铉开口,便道:
“如今只有你利口徐学士出使宋朝请求缓兵这一条路能救唐国了!你即刻启程,不可迟缓。”
“不知陛下许以何事?”徐铉也深知局势无法逆转,问李煜道。
李煜不假思索,吩咐道:“但存我国,一切均可答应。”
此时赵匡胤就在淮南督战,徐铉乘使者之舟,径达宋人大营,求见宋主。
这位唐国的大学士,赵匡胤已经见过两次了,领教过他的口辩之才,宋朝不少大臣都自愧弗如。此次徐铉求见,赵匡胤打算亲自见他。
徐铉叩毕,先申辩道:
“唐国李煜无罪,陛下先以重兵压境,我唐主非但无一矛一戈的抵御,还千里送粮以犒宋军,可谓仁德至矣。陛下为何还要伐我唐国?”
赵匡胤淡淡一笑,问道:
“讲完没有?”
徐铉见赵匡胤有理屈之状,更抖擞精神,侃侃而论:
“唐主李煜自陛下即位以来,奉大宋之正朔,输大宋以漕粮,金银宝玉之类,源源不断,送往汴京,就连大宋宫中的绫锦,学士院的纸笔,都是我主精心挑选,哪一点不体现敬奉之心?我主时时以小国之礼侍奉大国,虽子之于父,无以加也。如此驯顺的陪邻,旷古未见,不知陛下为何非要灭我宗社,吞我疆土?”
赵匡胤身边的文武臣僚们都被徐铉的话噎住了,有想呵斥他的,也找不出足够的理由。只见赵匡胤捻捻胡须,将身体稍向前探了探,冷冷地问徐铉:
“徐学士方才所说唐国于宋如子事父,可是如此?”
“千真万确,上天可鉴!”
第三部分第5章 破国亡家赴汴梁(4)
“好!我且问你,李煜既有如子事父之心,为何一定要与大宋分门立户,另起炉灶烧自己的饭吃?”
“这……。”善辩的徐铉没想到自己的话竟让赵匡胤这个武夫抓住把柄,不由怔了一下,随后立即回答:“父榻安然,难道就不能给其子备一绳床吗?”
“父之为父,就是要子孙侍立于榻前,我卧榻之侧,岂能容他人鼾睡?”赵匡胤的话咄咄逼人,不容置辩。
徐铉自知大势已去,面对赵匡胤的蛮横,心中虽然愤愤,但强梁面前,有何理讲?他真想拂袖而去,可又想到南国数百万生灵将临兵火,只得按住火气哀求道:
“诚望陛下念两国一向之好,罢兵息战,以全一邦生民之命,我唐国定会倾尽全力,供大宋一切之需!”
“那也好办。”赵匡胤料到徐铉会讲这句话,“徐学士回去后劝你主出降,以迎王师,不就两下方便了吗?”
“陛下决意要覆我疆国了?”徐铉十分绝望。
赵匡胤没有回答,他觉得这话根本用不着回答。此刻他想的是收复唐国之后如何安置这位南国大学士,他对徐铉临危不乱的忠诚和气度感到惊讶,甚至有些敬佩了。
回到金陵,已是黄昏时分。徐铉把赵匡胤的原话向李煜奏禀之后,偷眼一觑,灯光之下,李煜的脸色十分难看,他双眉紧锁,咬着牙,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陈乔也奉旨来到宫中。李煜看着两位臣下,良久问道:
“爱卿之意如何?但说无妨。”
陈乔低着头,瞥瞥徐铉。徐铉没有立即回答李煜的话,问陈乔道:
“陈大人,我军士气如何?”
“杀了皇甫继勋之后,可谓士气大振。”
“依陈爱卿之见,既是士气大振,便当以御敌为策了?”李煜问道。
“陛下!”没等陈乔开口,徐铉抢着答道:“想我唐国数年来以诚待宋,甘为陪臣,这宋朝却是得陇望蜀。依臣之见,若要雪耻,只能划江抵抗,纵然国破,也算得个轰轰烈烈。皇上一旦双膝一屈,那滋味可就不好受了。臣在宋营,听得人说,蜀主孟昶降后,求生不得,求死不成,爱妾花蕊夫人被赵匡胤专宠,他胞弟光义欲得此女,百计不成,竟以谏君勿近女色为名,在花园中将花蕊夫人一箭射死。那孟昶后来也死得不明不白。宫墙之内,千古之谜,谁能说得清楚?”
听罢徐铉的话,李煜心里一阵阵发凉,又问陈乔:
“东、西二边且令民间自保,以抗吴越、漳泉。其余兵力全调到北线沿江,陈卿以为是否足用?”
“陛下,臣誓为唐国尽忠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