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吗?什么都不想吧。只是跟评委们吃顿饭而已。我们可不想让这顿饭拖成漫长的晚宴。我会提醒他们,您累了。”
“那明天呢?”
“明天就不一样了。我怕,您得为明天好好准备一下。”
“我已忘了自己同意到这儿来的理由了。没有一个好理由,就贸然行动,似乎是件很痛苦的事。我应该要求他们别搞什么典礼,用信封装着把支票寄过来就行了。”
经过这次漫长的飞行,伊丽莎白明白自己老了。以前她从未顾及自己的外表,随便一收拾就行。可是现在,很明显,自己已经老态龙钟了。
“母亲,我怕您不能那么做。如果您想领取奖金,您就得参加整个仪式。”
伊丽莎白摇了摇头。在机场,她穿上了一件蓝色的旧雨衣,此时依然穿着。她的头发看上去油乎乎的,没有一点生气。她一直没有打开行李。如果约翰现在就离开,她会做什么呢?穿着雨衣和鞋子就躺下?
约翰在这儿,跟她在一起,出于对她的爱。约翰无法想象,如果自己不在母亲身边,母亲将如何经受这次考验。约翰站在她旁边,就因为他是她儿子,她可爱的儿子。不过,约翰也差点成了———不愉快地说———她的驯兽师。
约翰把她当成了一只海豹,一只年老的、疲惫的马戏团里的海豹。她必须再次让自己站起来,才能够着那水盆;她必须再次表现出,她能够把皮球稳稳地顶在自己的鼻子上。约翰必须耐心地哄着她,使她打起精神,帮她完成表演。
“他们只能那么做,”约翰尽可能温柔地说,“他们仰慕您,尊敬您。他们认为,那样做是最好不过的了。给您钱,还替您扬名。用钱扬名。”
伊丽莎白站在那张具有帝国风格的写字台旁边,慢腾腾地翻着一本小册子;它告诉她到哪儿去购物,到哪儿去用餐,以及如何使用电话。她用嘲讽的目光迅速看了约翰一眼,那目光仍然具有惊人的力量,提醒约翰她是何许人物。“最好不过了?”她嘟哝着。
六点半,约翰来敲门。伊丽莎白已经准备好了,正等着呢。她满腹狐疑,但还是愿意去会会同行们。她穿上了蓝色礼服和丝绸外套,那是她作为女小说家的行头。她还穿了一双白鞋子,鞋子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她穿上后看起来有点像黛茜鸭。她洗了头发,把头发梳到了后面。她的头发看起来还是油乎乎的,不过油得挺体面的,像一个挖土工人,或者修理工人。她脸上已经有了驯服的表情;如果你在一个小女孩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你会说她性格孤僻。她长着一张没有个性的脸,摄影师得想方设法借给她一点特性。她跟济慈一样,约翰想着,极力鼓吹无条件的接受。
蓝色的礼服,油乎乎的头发,这些细节显示出她是一个温和的现实主义者。描写细节,让这些细节的含义自动显现出来。这是由丹尼尔·笛福开创的写法。鲁滨逊·克鲁索被抛到了沙滩上,环顾四周,寻找同船的伙伴。但他一个都没看见。“从那以后,我未曾见过他们,或他们的任何影踪,”他说,“只见到了他们的三个有边的帽子,一个无边的帽子,两只鞋子,还不是成双的。”两只鞋子,不是一双。它们不是一双,所以不能再穿,而是成了死亡的证物。两个人掉到海里,鞋子被那泛着泡沫的海水冲脱,被冲到了岸上。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悲观绝望;只有大帽子、小帽子以及鞋子。
约翰回想着,从他能记事起,他母亲一般都是在早上把自己关起来,从事写作。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许别人打扰她。他过去常把自己看成是一个不幸的孩子,孤独,没人爱。当他和姐姐觉得特别难过时,他们常常跌坐在那紧锁着的门外边,发出轻细的啜泣声。最后,啜泣声会变成哼哼声或唱歌声。兄妹俩会感觉好一些,忘掉自己的孤苦无依。
现在的场景变了。约翰已经长大。他不再被关在门外,而是在屋里,看着母亲坐在那儿背朝着窗子,面对着空白的稿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的头发慢慢地由黑变白。约翰觉得,母亲真顽强!毫无疑问,这个奖,还有许多其他的奖,都是她应得的。因为她的勇气已经超越了职责的呼唤。
在约翰三十三岁时,情况出现了变化。在那时之前,母亲的作品他一个字都没读过。那是他对母亲把他锁在门外的回击和报复。母亲不理他,所以他也不理母亲。或者说,他之所以拒绝阅读母亲的作品,可能是因为他要保护自己。或许那是更深的动机:保护自己,不受闪电般的打击。终于有一天,他没跟任何人说,甚至不跟自己说。他从书房里拿出了一本母亲写的书。从那以后,他读了母亲的所有作品,在火车上,在餐桌旁,公开读。“你在读什么?”“一本我母亲写的书。”
他被写进了母亲的书里,或者说母亲的部分书里。他认出了其他一些人,还有许多人他认不出来。关于性,关于激情、嫉妒和嫉恨,母亲都很有洞察,这使他感到震撼。这样子肯定是不像样的。
她的作品使约翰震撼,可能也使别的读者感到震撼。可能正是因此,她的形象显得更高大了。她一生的作品都能令人震撼,还被请到宾夕法尼亚的这个小镇上,来领取奖金。这是多么奇特的酬报啊!她根本不是一个抚慰人心的作家。她甚至有点狠毒,妇人们有那样狠毒的心,而男人们很少有。实际上,她是什么类型的生物呢?不是海豹,没有海豹那样的和蔼可亲。但也不是鲨鱼。是一只猫,属于大型的猫类。当它撕开猎物的肚皮、翻出内脏时,会顿一顿,用蜡黄的目光,冷冷地盯你一眼。
楼下有一个女人在等着他们,就是那个从机场把他们接过来的青年女子。她名叫忒蕾莎。她是奥尔托纳学院的讲师,但也管斯托奖的事务,是总管,也是杂役;在更大的事务中,则是一个小角色。
约翰坐在小车的前排,挨着忒蕾莎,他母亲坐在后排。忒蕾莎很兴奋,兴奋地说个不停。她跟他们讲车子经过的地方一路上的景观,讲奥尔托纳学院及其历史,还讲到他们要去的那家餐馆。在她唠唠叨叨的整个儿过程中,她突然像耗子似的,迅速地问了两个问题。“去年秋天,我们把拜亚特(A。 S。 Byatt)请来了,”她说,“科斯特洛夫人,您觉得拜亚特怎么样?”随后她又问:“科斯特洛夫人,您觉得多丽丝·莱辛怎么样?”忒蕾莎正在写一本关于女作家与政治的书,她在伦敦待过几个夏天,做她所谓的研究工作;要是她在车上藏着一个盒式录音机,约翰不会感到惊奇。
第一课第一课 现实主义(2)
关于忒蕾莎这样的人,伊丽莎白有一个说法。她把他们称作金鱼。人们以为它们很小,不会害人;她说,因为它们所要的只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一口肉,仅仅“半半毫克”。她每周都收到他们的来信,他们关心的是她的书的出版情况。过去有一段时间,她常常给他们回信:谢谢你对我的书有兴趣,但不幸的是,我太忙了,没时间好好写回信,给你们满意的答复。后来,有一个朋友告诉她说,在手稿市场,她的这些书信非常吸引人。打那以后,她就不再回信。
在那垂死的鲸鱼周围,有一圈金光闪闪的斑点。它们伺机钻到鲸鱼的体内,迅速地满满地咬上一口。
他们到了餐馆。天下着小雨。忒蕾莎让母子俩在门口下了车,然后把车开走,去找一个停车的地方。有一会儿,母子俩站在人行道上,就他们俩。“咱们现在还可以溜,”约翰说,“现在还不太晚。咱们可以打个车,到宾馆那儿停一下,拿上东西,八点半能赶到机场,乘头班机离开。等骑警一到,咱们已经从现场消失了。”
约翰笑着,伊丽莎白也笑了。他们将参加整个活动,那几乎没什么可说的。不过,至少在心里动一动逃跑的念头,也是一种取乐的方式。玩笑、密谋、同谋,这儿瞥一眼,那儿说一句;那就是他们共处或分开时的情形。他将是她的绅士,她将是他的骑士。他会尽可能地保护她,他会帮助她披甲戴盔,把她扶上战马,还帮她把小圆盾绑到胳膊上,把长矛递到她手里,然后退下。
餐馆里有餐馆里的景象,主要是聊天,我们就略去不谈了吧。让我们把目光转回宾馆。伊丽莎白·科斯特洛要儿子把刚才他们遇到的一干人等全都列在一个表里。约翰应命,把每人的名字和身份写出来。他们的东道主叫威廉·布罗特嘉姆,是奥尔托纳学院艺术系的主任。评委会的召集人叫戈登·惠特利,是个加拿大人,麦吉尔大学的教授,著有关于加拿大文学和威尔逊·哈里斯的书。有一个他们称作托妮的人,跟伊丽莎白谈论过亨利·汉德尔·理查森,也来自奥尔托纳学院。托妮是研究澳大利亚的专家,她曾在那儿教过书。她认识波拉·萨赫斯。那个秃顶男人叫凯日赣,是个小说家,生于爱尔兰,现在住在纽约。第五个评委坐在凯日赣旁边,姓莫比乌斯,现在加利福尼亚教书,并编辑一份刊物。她也曾发表过一些小说。
“你跟她还挺谈得来的,”伊丽莎白对约翰说道,“她挺好看的,不是吗?”
“我觉得是。”
伊丽莎白想了一下,“不过,难道他们这一伙人不是打击你来着,以为你……”
“无足轻重?”
她点了点头。
“嗨,他们才是小人物呢。大人物不会陷入诸如此类的表演。大人物正在为大问题绞尽脑汁呢。”
“对他们来说,我不够分量吗?”
“够,您完全够分量。您的不利因素是您不是个问题人物。您写的东西还不成其为问题。您一旦把自己作为一个问题提出来,他们就可能转而来奉承您。不过,现在么,您还不是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