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科斯特洛:八堂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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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丽莎白·科斯特洛:八堂课-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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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问题,只是个例子。”    
    “什么方面的例子?”    
    “写作的例子,能证明像您这样出身、地位的一代人是如何写作的,就是这么一个实例。”    
    “一个实例?允许我抗议一句吗?难道我在写作上付出种种努力,不是为了跟任何别人都不一样吗?”    
    “母亲,您挑中我跟您吵架,是毫无意义的。学术界是如何看待您的,我可不负责。不过,您确实应该承认,在某种层面上,我们说话、写作,跟所有人都一样。否则,我们都愿意说或写私语了。更多地考虑自己跟常人相同的地方,而不是与众不同之处———这并不荒谬啊———是吗?”    
    第二天早晨,约翰发现自己陷入了另一场文学争论。在宾馆的健身房里,他跟评委会主任戈登·惠特利发生了口角。他俩并排骑在锻炼用的自行车上,展开了大声争论。他跟惠特利说,如果他母亲知悉,只因为1995年被定为澳大利亚年,所以她才荣获斯托奖,她会很失望。    
    “那她想怎么办?”惠特利高声答复道。    
    “她想让自己成为最好的,”约翰说,“而且这是评委会的如实想法。不管是最好的澳大利亚人,还是最好的澳大利亚女人,只要是最好的就行。”    
    “没有无穷大,我们就不会有数学,”惠特利说,“可是,那并不是说,真有那么一个无穷大。无穷大只是一个构想,一个人类的构想。当然,我们可以肯定地说,伊丽莎白·科斯特洛是最棒的。不过,在我们的时代语境里,我们自己心里必须明白,诸如此类的一个说法到底有什么含义。”    
    这个无穷大的比喻让约翰觉得摸不着头脑,但他没有继续追问。他希望,惠特利的写作不像他的思想那么糟糕。    
    现实主义者一向对各种思想感到不舒服。它不可能有别的含义:它的前提在于这样一个想法,即思想不会自己独立生存,只能存在于实物之中。因此,当人们,比如这两人,需要对思想展开争论时,现实主义者就会被迫杜撰出各种情景———在乡间漫步、闲聊———在那样的情景中,他们会放声争论思想;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争论使思想“道成肉身”。事实证明,“道成肉身”这个说法很关键。在这样的争论中,思想没有,确切地说,不可能自由散播。思想被捆绑在那些把它们说出来的人身上,而且是在个人兴趣的基础之上产生的;而说话者是依照他们的个人兴趣为人处世的———比如,约翰不想让他母亲被人们看做是“米老鼠”一般的后殖民主义作家;或者,再如,惠特利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老派的绝对主义者。    
    十一点钟时,约翰轻轻地敲响她的房门。她即将度过的是漫长的一天:接受学校广播站的一个采访,还要参加他们的一个会议;晚上,她要出席颁奖典礼,还要在典礼上讲话。    
    她应付主持人的招数是,掌握谈话的主题,跟他们谈那些在她脑子里反复出现过的内容。她老是那么做,以至于约翰以为那些内容已经凝固在她的脑子里了,已经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真相。先是一大段关于她在墨尔本郊区的童年情景的谈话(袋鼠在花园的地上尖声嘶叫),然后是一小段关于危险的谈话,即中产阶级安全的想象是危险的。她又谈到了她父亲的死亡,那是在马来亚,由于肠炎。她还谈到了她母亲在某个不显眼的地方,用钢琴弹奏肖邦的圆舞曲。然后,她又谈起音乐对她自己的散文创作的影响;这听起来像是即兴演奏。她谈到了自己在青少年时代的阅读情况(狼吞虎咽、没有选择),随后,她把话题跳到了维吉尼亚·伍尔夫,以及伍尔夫对自己的影响;她初读伍尔夫的作品时,还是个学生。她谈到了在艺术学校度过的一段时光,又谈到了战后她在剑桥大学度过的一年半时间(“我记得比较牢的,是如何想方设法取暖”),还谈到了她在伦敦度过的岁月。(“本来,我以为,我可以作为翻译家谋生;可是,我掌握得最好的语言是德语,而在那些日子里,德语是不受欢迎的。这一点你可以想象得到。”)她谈起她的第一部小说。尽管那部小说比起别人的作品来要高出一头,但她自己对它作了适度的贬低。接着,她又谈起她在法国的岁月(“那时很任性”),暧昧地回顾了一下她的第一次婚姻。最后,她谈到自己如何带着年幼的儿子,即约翰,回到澳大利亚。    
    总之,约翰边听边断定,这是“匠人般的”表演———如果我们还能用“匠人般的”这个说法的话。这番表演吞噬了几乎一个小时。伊丽莎白似乎故意要这么做。最后只剩下几分钟了,她用来绕着弯子回答那几个以“您认为如何”开头的问题———她如何看当今的新自由主义、妇女问题、土著人权利、澳大利亚小说等大问题。约翰在她身边时近时远地生活了将近四十年,仍然并不确切地知道她对这些问题的看法。确实不太清楚;不过,谢天谢地,他不是非得要知道。因为,他怀疑,母亲的思想跟大多数人的一样,没什么意思。一个作家,不是思想家。作家和思想家。粉笔和奶酪。不,不是粉笔和奶酪,而是鱼和鸟。但伊丽莎白属于哪一类呢?鱼还是鸟?她何以为生呢?水还是空气?    
    这天上午来采访的主持人是专程从波士顿赶来的,是个年轻人,伊丽莎白对年轻人往往很宽容。但这一位是厚脸皮,没法把她糊弄走。“请您说说您主要的思想是什么?”    
    “我的思想?我有义务带来思想吗?”    
    这不是一个强有力的反驳,采访者乘胜追击:“在作品《爱可尔斯街的房子》中,主人公马伊蓉·布卢姆在她丈夫混出个人模狗样来之前,拒绝做爱。您说的是否是这样一个意思:在男人们努力取得受人敬重的新的身份之前,女人们应该跟他们保持距离?”    
    他母亲瞥了他一眼。她是在用一种滑稽的方式,向约翰求救!    
    “你这想法有点意思,”伊丽莎白嘟哝道,“当然,至于马伊蓉·布卢姆的丈夫这个个案么;要求他费力去取得新的身份,是特别过分;因为他是一个———我说什么好呢?———一个身份不确定的、有许多化身的人。”    
    


第一课第一课  现实主义(3)

    《爱可尔斯街的房子》是一部伟大的小说;也许,它将跟《尤利西斯》一样永存;在它的作者躺进坟墓很久之后,它还将四处流传。在伊丽莎白写这部小说时,约翰还是个孩子。当他想到创作这部作品的和生他的是同一个人时,他感到不安,感到迷惑。现在他该介入了,去把母亲从那已经变得单调乏味的探问中解救出来。他站起身来。“母亲,我想,我们得打住了,”他说,“有人来接我们去参加电台举办的会议。”他又对主持人说:“谢谢您,不过,就到此为止吧。”    
    那主持人恼怒地噘起了嘴。她会在她的访问记里,把约翰作为一个角色安排进去吗?正在失去权利的小说家和她的老板一样的儿子?    
    在电台,母子俩被分开了。在监控室里可以看到约翰的形象。他惊讶地发现,这回的主持人,就是中午坐在他身边吃饭的那个优雅的女人,姓莫比乌斯。“现在是‘作家在工作节目’,我是苏珊·莫比乌斯;今天,我们要跟伊丽莎白·科斯特洛聊一聊。”那女人道了开场白,继而干净利索地介绍了伊丽莎白。“您最近的小说,”她继续说道,“叫《火与冰》,背景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澳大利亚,故事讲的是一个年轻人不顾家庭和社会的反对,努力想成为一名画家。当您写这部作品时,心中是否有一个特定的人物形象?这故事的基础是否是您自己早年的生活经历?”    
    “不是,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我还是个孩子。当然,我们总是把自己的生活作为创作的资源———生活是主要的资源,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惟一的资源。不过,《火与冰》可不是自传。它是一部虚构作品。我是杜撰的。”    
    “我必须告诉听众的是,这是一部有力的作品。不过,站在一个男人的立场上来写它,您是否感到轻松?”    
    这是一个常规问题,可以打开那扇通向她的那些老生常谈的门。让约翰惊讶的是,他母亲并没有抓住这开门的机会。    
    “轻松?不。如果是轻松的话,就不值得去做。恰恰是不轻松,是挑战。虚构出一个跟你自己不一样的人物,再虚构出一个世界,让他住进去。虚构出一个澳大利亚。”    
    “您在您的书中所做的,就是这个吗?就是您刚才说的,虚构出一个澳大利亚?”    
    “是的,我想是的。不过,在如今,那可是件不太容易的事。现在有了更多的阻力,许多其他作家已经虚构出了许多个澳大利亚,那些形象组成了一个很重的传统,你得推着它前进。那就是我们所说的传统、传统的肇始。”    
    “在咱们国家,您最有名的著作是《爱可尔斯街的房子》,那是一部具有开拓意义的作品;我倒是喜欢谈谈这部作品,谈谈小说中的茉莉·布卢姆这个人物形象。您曾经声称或者说一再地声称,这个人物形象来自乔伊斯,您把她改写成了您自己的人物;对您的这种写法,批评家们曾集中讨论过。我不知道,您是否愿意谈谈您对这本书的一些想法,尤其是您对乔伊斯的挑战。他可是现代文学的开创者之一,开辟了他自己的领域。”    
    又是一个明显的机会,这回她抓住了。    
    “是的,茉莉·布卢姆———我指的是,乔伊斯的茉莉,她很有魅力,不是吗?在《尤利西斯》的字里行间,她留下了踪迹,像一只母狐狸,在发情时留下骚味。你不能说她在拿骚气诱惑男人,她做得不露痕迹。哪怕茉莉不在现场,男人们也会看到她的痕迹,闻一闻,转个圈,相互对着吠叫。    
    “不,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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