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科斯特洛:八堂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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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丽莎白·科斯特洛:八堂课- 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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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明显,桌子后面的那人已经问够了。他放下笔,握着手,直直地盯着她。“任何时候,”他说,“任何时候,我们都能看见像你这样的人。”    
    对我而言,此时此刻,哪怕是跟不足挂齿的造物,一条狗,一只耗子,一只甲虫,一棵长不大的苹果树,一辆盘旋在山路上的大卡车,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也比跟最漂亮、最热忱的情妇共度良宵,更有价值。这些没有声音的有时甚至是没有生命的造物,以如此丰沛、如此实在的爱情,纷纷向我拥来,使我欣喜若狂,使我视野中的一切:那存在的一切,我所能回忆起来的一切,我胡思乱想到的一切———似乎都有了生命,都有了意义。    
    雨果·封·霍夫曼斯达尔        
    “钱多斯爵士致培根爵士函”(1902年)        
    


后记跋

    钱多斯夫人伊丽莎白致培根爵士函:    
    敬爱的阁下:    
    您会收到一封我的夫君菲利普的信函,信是今年8月22日写的。我只是看到过此信的复制件;至于这复制件是如何来到我眼皮底下的,您就不必过问了。现在,我要把我的话补充到那封信上。我怕您会以为,我丈夫是在一种疯癫状态中写那封信的,如今,那种状态可能已经过去了。我要说的是:事实并非如此。您在他信中所读到的一切都是真的———只除了一种情况:没有一个丈夫能在他的爱妻面前成功地掩饰自己,掩饰他内心深处极度的痛苦。在过去的好几个月里,我了解到了我的菲利普的痛苦,并且跟他一起受苦。    
    我们的痛苦是如何造成的呢?我记得,有一段时间,在这种痛苦出现之前,他像一个鬼迷心窍的人,凝视着一些画上的海妖和林妖,渴望着能进入她们一丝不挂、闪闪发光的胴体。可是,在威尔特夏郡,我们到哪儿去找海妖或林妖,来供他一试呢?没法子,我给他当了林妖:当他想要进入林妖的胴体时,他进入了我的身体;当他发现,在我的身体里,没有林妖时,我感到他的眼泪落在了我的肩头。“过一会儿,只一小会儿,我就能学会做你的林妖,说你的林妖说的话,”我在黑暗中低声说道;可是,他并没有得到慰藉。    
    我把现在这段时间叫做痛苦时期;不过,跟我的菲利普一起,有时,我的灵与肉也会合二为一,我也会乐意迸发出天使般的叫声。我把这些时刻称为“狂喜时刻”。每当我在我夫君的怀抱里———我这样写并没有脸红,这根本就不是让人脸红的时候———“狂喜”时刻就会到来。只有他是我的向导,我不愿意去结识任何别的男人。灵与肉,他跟我说,他不是用语言说话;灵与肉,他压进我身体的,不再是词语,而是燃烧的宝剑。    
    阁下,我们并不想就这样生活下去。“燃烧的宝剑”,我说,我的菲利普压进我身体的,是宝剑,而不是词语。这像传染病,说到一件事总是要为另一件事做准备(我说“像传染病”时,几乎情不自禁地想说“鼠疫”;因为,在今天,在我们周围,到处都有老鼠)。像一个徒步旅行者(我请求您,把这个形象记在心里),我像一个徒步旅行者,走进一个磨房,那磨房已经被废弃,里面黑黑的。我突然感到,地板已经被潮气腐蚀;我脚下已出现漏洞,使我的脚深陷在水中。不过,我是这样一个人(一个走进磨房的徒步旅行者),我又不是这样一个人。如是,这传染病又不是一种不断降临到我身上的传染病,也不是鼠疫或“燃烧的宝剑”,而是别的东西。“它一直就不是我所说的东西,而是别的东西。”因此,我前面说,“我们并不想就这样生活下去。”只有为了那些“终极的灵魂”,我们才可能打算就这样生活。词语像腐烂的地板,在您的脚下出现了漏洞。(我再说一遍,“像腐烂的地板”,我这是情不自禁;如果我想要您像自家人一样地深切体会到我自己的和我丈夫的痛苦,我就会控制不住自己。我说“像自家人一样地深切体会”。家在哪里?家在哪里啊?)    
    无论是他,还是我,还是您,尊敬的阁下,“我们都无法就这样生活下去”,(因为,有人会说,如果不是通过他的信,或者说,我的信,您就不会被这种病传染。这种传染病它不是传染病,而是别的东西;总是别的东西吗?)有朝一日,我写到的这些“终极的灵魂”能承受它们的痛苦,但不是现在。如果那样的日子真的到来,那么那时,巨人们或天使们也许会在大地上大步流星。(现在,我不想再牵累自己,我累了,我把自己交给了那些巨人和天使。阁下,您看见我是如何被他们接过去的吗?当我不把这样的时刻叫做“狂喜时刻”时,我把它叫做“狂急时刻”。“狂喜”和“狂急”不是一回事;但是,我根本无法解释清楚。尽管在我的眼中,这是一目了然的;我说“我的眼”是指“我的心眼”,就好像我体内有一只眼睛。它看着这些词语一个挨一个地走过,就好像看着阅兵场上的士兵。我说是“像阅兵场上的士兵”。)    
    我的菲利普说,一切都有寓意。每一个造物对其他所有造物都很重要。他说,一条狗坐在一片阳光下,舔弄着自己。这一刻,它是狗;下一刻,则是启示的容器。也许,他说的是真的;也许,在我们的造物主的心里(我说是“我们的造物主”),我们到处乱走;就好像是在急流里,我们在成千上万的同类中穿来穿去。不过,您可能会问,我是如何跟耗子、狗、甲虫等生活在一起的;日日夜夜,它们爬过我的身体,淹没我,压得我喘不过气,还抓我、挠我、拉我,促使我越来越深地陷入启示———我是如何做到的?“我们不是为启示而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我想大声叫出来,“我的菲利普,你不是,我也不是。”那启示会烤焦您的眼睛,就跟您盯着烈日时一样。    
    敬爱的阁下,救救我,救救我的夫君!写信告诉他,那时间,那巨人的时间,那天使的时间,还没有到来。告诉他,我们依然生活在跳蚤时代。话语不再能进入他的耳朵,而是颤颤巍巍地,变成了碎片。这就好像(我说的是“就好像”),这就好像他由一块水晶盾牌遮护着。可是,那些跳蚤,他将知道,那些跳蚤和甲虫,还有耗子,依然会爬过他的盾牌。有时,我,他的妻子,是的,我的爵士大人,有时我也会爬过那块盾牌。他把我们叫做“上帝的替身”,还说,我们让他不寒而栗;事实上,我也有过他那样的战栗。在那些既狂喜又剧痛的时刻,我有过那样的战栗。无论是他的,还是我的,这样战栗的时刻太多了;我都快写不下去了。    
    无论是拉丁语,我的菲利普说———我是照他的原话说的———无论是拉丁语,还是英语,还是西班牙语或意大利语,都表达不出我的启示。确实如此,虽然我只是他的影子;但是,在我狂喜时,我能明白他的话。不过,他给您写信,我也给您写信;阁下乃人上之人,请拣选词汇,按部就班,构建您自己的判断,正如泥水匠用砖砌墙。沉沦的命运教我们俩分别致函阁下。救救我们吧。    
    您驯顺的仆人        
    伊丽莎白·C        
    于公元1603年9月11日        
    说明:    
    第一课更早的版本曾以《何为现实主义?》为题,发表于《杂录杂志(Salmagundi,nos)》,114—115页(1997年)。    
    第二课更早的版本曾以《非洲小说》为题,发表于《专题论文(Occasional Paper)》第十七期,伯克利加州大学人文学院汤森德中心(Townsend Center)编,1999年。柴克·哈米窦·凯恩的引文经作者授权,摘自《走向非洲文学的独立》,西港绿林出版社(Greenwood Press,Westport),1980年。保罗·扎姆托尔的引文经巴黎门槛出版社(Editions du Seuil)授权,摘自《口语诗研究绪论(Introduction a la poesie orale)》。    
    第三、第四课曾以《动物的生命》为题出版,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1999年。    
    第五课更早的版本曾以《非洲的人文学科》为题由慕尼黑的西门子基金会(Siemens Stiftung)发表,2001年。    
    第六课更早的版本曾发表于《杂录杂志》,137—138页(2003年)。    
    《钱多斯夫人伊丽莎白函》曾由间奏曲出版社(Intermezzo Press)发表,美国得克萨斯州奥斯丁市,2002年。    
    


后记译后记

    译后记    
    《伊丽莎白·科斯特洛》是我读到的形式上最新颖的小说。它的主干是八篇演讲,所以副标题是“八堂课”。而英文中的“lesson”兼有“教训”之意,所以有人把这个副标题理解或翻译成“八个教训”。库切是用双关语的“高手”。他确实是在总结作家个体或者说人类全体所应该汲取的一些“教训”。“八堂课”之间没有明显的逻辑串联和情节线索,反正主角都是伊丽莎白·科斯特洛。她去参加各种学术会议或发表演讲,具有一定的被动性;因为,主办方在向她发出通知前,对会议的主题,一般都有相当明确的规定。她发表的是“命题作文”。把某人生平中比较类似的几个片断串联起来,弄成一部作品;这种写法,在以某一人物为主人公兼叙述者的小说里,是比较常见的。    
    这八篇演讲,内容有关于文学的,如文学之于作家是一种什么样的命运;文学的意义以及功能的局限;创作心理机制中主体伦理的保持和丧失问题。也有关于文学之外的,如动物权利保护问题;理性问题;邪恶问题;甚至神学问题。总的来说,是哲学大于文学。因此,很多人对这部小说之为小说的文体归类问题提出了质疑。有人说它是非小说(non…fiction),有人说它是超小说(meta…fiction),有人说它是非非小说(non…non…fiction),有人说它是一部演讲集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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