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飞用三天时间让奶奶相信,金价会涨的,而且是大涨。因为他记得,梦里金价在他们变卖祖产后一年便由每克六元涨到了十三元每克。
奶奶会不会听他的话?荣飞不知道。他面对的是计算机语言巩老师的发怒,全班只有他是零分,卷子和实际操作全不会。老师要求编制一个程序,然后在计算机上打出一个规定的图案——一个并不漂亮的黑白牡丹花。
荣飞倒是学过DOS,他的记忆里在参加工作后有过一次长时间的带职学习的经历,专业却是国际金融。当时所在的公司准备上市,他是筹备组的负责人,后来机会丧失了,公司决心培养自己的金融人才——荣飞还记得在复旦念书时关于DOS的笑话,二个女大学生编了程序来计算自己未婚夫的属相,第一个算得快,惊讶道,“天啊,我的是狗啊。”另一个也不慢,“我是猪!”顿时笑倒一片。
荣飞现在笑不出来,他束手无策。课后他被巩老师叫到了办公室。
“这次测验的成绩占期末总分的30%。荣飞,你只有70分可用了,否则就不及格一门。你知道,一门不及格跟班,二门就留级,你不想在这儿待上五年吧?再说,你过去的成绩不差啊?怎么一点都不会呢?”巩老师惋惜地看着面前的男孩,瘦高瘦高的,很规矩地站在那儿。他认识这个叫荣飞的学生,因为有一次他看见荣飞一个人躲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哭泣,问原因死活不说,因而对其印象深刻。记得这是个还算用功的学生,尤其是这个学期,明显比上一学年用功。课下不止一次找他请教课堂上没听懂的课程。
“可能我的脑子出了点问题,”荣飞深吸一口气,“不过老师我认为,这些语言对于专门的计算机编程人员是基础,对于一般的计算机使用者就完全无用。我相信计算机程序会越来越简单,越来越人性化,不会英语的可以用,不会计算机原理的也一样可以用。”他想到那个深刻影响计算机普及的人,微软已经成立好几年了吧?
“你从那儿听到这些谬论?”巩老师虽然年龄不大,也就是刚过三十,却是个相当正统的老师,见不得学生丝毫的离经叛道,“你脑袋受伤的消息我听说了,所以我给你机会。以后每周六晚上可以找我补课,也可以找单珍同学求教。这次成绩我就不计档了,但要在明天给我一份检查,书面的。”
荣飞在心里叹了口气。
第二天巩汉祥老师收到了荣飞的书面检查,内容是什么他不太注意,首先被纸面的一手漂亮之极的行楷震惊,他找出荣飞的作业本,完全不是一个人的字迹,这令他极为生气,立即派人找了当事人来。
“荣飞!你知道你的行为是什么?欺骗!今日欺骗老师,明日走上社会就欺骗社会!这份检查是谁替你写的?老实说!”
荣飞一阵感动,还是现在的老师好啊。“报告巩老师,是我写的。”
“你!”对于当面撒谎的学生,巩老师还是第一次见到。
荣飞没再说话,低头找了张白纸开始写起来,纸上出现和检查书一模一样的字迹。
“这是怎么回事?”巩老师惊呆了,“以前的作业是你做的吗?”
“千真万确。没有谁愿意替我做作业,是吧?我也说不清怎么回事,我也是刚发现自己的笔体变了。”
巩老师端详着完全不同的两种字体。作业本上的字迹是幼稚的,和中学生差不多。这些大学生里没有几个写一手好字的,可是检查书上的字,遒劲有力,隐然有道宗皇帝瘦金体的风韵,没有几年的苦功如何练得出来?
“真是不可思议啊。”巩老师喃喃道,“荣飞今年你多大了?”
“十八。我是六三年出生的。”
“你练书法多久了?”巩老师的语气和缓下来,“坐下说。”
“我没有练过,嗯,没有专门练过。偶尔在课堂上胡写几句……”荣飞没敢坐,站在那儿思索着如何解释,感到棘手。
“胡写几句?我可能遇到一个天才呢。你不用担心。俗语说字是出马强,也叫敲门砖。现在很少有人注意这个问题了。我曾向李院长建议开设书法课。对了,你会写毛笔吧?”
“不太会……”
巩汉祥来了兴趣。因为他本人就是书法爱好者,“来,给老师写几个字。”他拉荣飞到自己办公桌前,那儿有现成的笔墨纸砚。
“这,”荣飞看出巩老师的内心,任何人在进入自己喜欢的领域时都容易得意忘形。他似乎采用这种法子摆平过许多客户,因为工作的关系,他将自己变成一个杂家——荣飞摇摇头,接过递过来的毛笔,在墨盒里濡墨,思索片刻,在铺就的宣纸上写下“桃李满天下,教师最光荣。”十个字。
“好,好!”巩汉祥望着十个漂亮的瘦金体字,连在一起时更觉得漂亮非凡。他想不到这个看上去有些内向和懦弱的学生不仅字写得好,对老师的尊敬跃然纸上。结束文革不久,教师的社会地位远不如后世,第一个教师节诞生还得四五年呢。
“这个礼物我收下了,”巩汉祥激动的搓着手,“我想让你写个条幅,挂在我家里,内容嘛,容我想想,没问题吧?”
“没问题。只要巩老师不嫌我的字难看就行。”
“好好,你坐下,跟我说说你那天的话题。为什么程序语言不需要学习?”
荣飞只好绞尽脑汁开始编排。这次谈话足足进行了二个半钟头,巩汉祥送荣飞出来,表情完全是平等地位的朋友了。
“再见巩老师。”荣飞快步下楼,他知道巩汉祥已经被自己降伏了。
五
星期六晚上是大学生们最开心自由的时刻,囿于娱乐内容的贫乏,除了聚在一起吹牛就是打扑克下棋,玩桥牌围棋的也有,不过不太普及,有点阳春白雪的味道。后世聚会有三种主要方式,聚餐,卡拉OK,以及体育俱乐部现在一项也达不到。班里很少有同学能花钱邀人喝酒。这是一个真正的义务教育的时代,学费、住宿费全免,大部分人都有不同档次的助学金,最高的22元,最低的5元。许多同学的助学金差不多够生活费了,班里最邪门的副班长许忠勤来自山西晋南农村,拿了最高的助学金,除了喜欢看电影几无任何爱好,竟然可以在放假时带一笔小钱回家去。
荣飞本来是要回家的,自高低杠事件后,他回家更勤了,一有时间就回奶奶那儿。但这个周末有事耽搁了,物理实验室的硬度测试机报废了,老师找几个学生抬报废的实验设备,任务交给了班长李建光,李建光便叫上了荣飞,荣飞不好拒绝,只能跟着去了。他们用原始的撬杠等工具将笨重的测试机抬出了实验室,装车拉到废旧物质收购站处理了,当然是打了报告批准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据说今年下拨的经费比去年增加了35%,许多实验设备要更新,图书馆也要扩建。
实验室的郝老师拿到钱,拉着几个帮忙的同学下了次馆子,酒是不准喝的,但要了几个菜,主食是米饭,算是让这帮缺油少菜的穷学生改善了一次生活,这样一耽搁就误了晚班公交车,铁定到傅家堡的车是赶不上了,只好明早再回。
回到宿舍发现马金玉带一帮人正玩“割麦子”,他的老同学曹俊斌也在,这小子也没回家。割麦子是极简单的玩法,就是跑得快。不过带了一点小刺激,输家留几张牌就输几张粮票。以粗粮为基准,一张一两。
荣飞骨子里赌性还是很强的,于是他饶有兴趣地站在曹俊斌后面看,看一会就感到乏味,“你们能不能换一种?没劲透了,最后都可以算清牌的。”
“那是。我爸到广州出差带回副麻将牌。那边已经公开卖了,等我想法子弄来我们玩几把,那才是真正的家伙。”曹俊斌赌性不在荣飞之下,荣飞隐约记得曹俊斌曾组织一彪人在龙凤山庄聚赌,被警察堵了,他逃出来跳下七米高的山崖,躲过了警察,但崴断了脚脖子,自己拎着慰问品去看躲在乡下的他——又是该死的梦。
“毕业前别想着在学校支起麻将桌。我给你们推荐个玩法,比这个有意思多了。”荣飞说
“你会什么玩法?”曹俊斌转脸问荣飞。
“扎金花啊,很简单的。”荣飞给他们介绍了玩法,试了二把后这帮家伙兴高采烈地玩起来。真正的赌博都必须可以下注,像割麦子那样的玩法确实有些低档了。
“你从哪儿学来的玩法,真的有些意思呢。”曹俊斌刚“诈”成了一把,赢了十几两饭票,一堆绿色的纸券堆在他面前,看来这家伙今天收获不小,“今儿的目标,将本月的饭钱赢回来。阿飞你也来玩玩呗,刚才你说了,这玩意又不限人数。”曹俊斌是个赌棍,发了牌没有看,喜滋滋地“暗”了一把。
“不了,你们玩吧。”对于这样的小打小闹,荣飞简直看不上眼。他琢磨着是不是到图书馆借几本关于股票方面的书,当务之急是找到一条生财之路,现在的生活实在是太清苦了。
“跟,”李建光和马金玉的赌性都不小,看也不看就跟上了。荣飞有些兴趣索然,他回自己的铺位上抓起一本蔡东藩的《南北朝演义》看,这本书是倪凯从图书馆借回的,倪凯对通俗化的历史很感兴趣。许忠勤忽然推门进来,“哎,我说弟兄们应当去看电影,这周的片子是《小街》,我和小董刚看完,小董那个没出息的都他娘的哭了。”
宿舍最用功的倪凯扔下手中的课本,“新片啊?好不好看?”荣飞被记忆里的某根神经触动了,“老许,是不是张瑜演的女主角?”
“咦,你怎么知道?”
荣飞当然知道。夏在动物园中行走,白鹭在漫游,长颈鹿在觅食,样板戏激越狂热的打击乐从晴空中隐隐而来,间或夹有秃鹰狮虎的啸叫——当夏遭受红卫兵殴打时,画面上拳脚交加,皮带挥舞,鲜血淋漓。前景是动物园的铁笼子,狮虎在笼中走动,背景却是低缓优美的音乐。一位老人背着重伤的夏,对夏说,就要走出动物园了。
荣飞记得他看过这部电影,当时也流了泪。就像班里比较内向腼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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