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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巨章笑道“这样的人,我们理他做甚!他搬家也好,疑心也好,横竖我们不和他拉交情。就是伏焱,我也不过在尘世一日,尽一日的人事,谁有心情和他长来往?你不要多心,你是因和我有交情,陪我同走,不是单独去瞧他。”章四爷点头笑道“我既同上车来了,还有什么话说?像曾参谋这样的人,便一辈子不投诚,也不见得有人恭维他的节操。并且他就是想投诚,老袁还未必定肯收录呢。”林巨章笑道“那却不然。他也是个陆军中将,士官学校的毕业生。这样的资格,为什么还未必定肯收录?”章四爷道“空空洞洞一个陆军中将,做得什么?光光一个士官学校的毕业生,这种资格,在老袁眼睛里,看见不看见也是个问题。”二人在车中谈话,竟把站数忘了。猛然听得掌车的高声唱着“高田马场”,车外的号手也在外面来回的唱报,才将二人惊觉,慌忙下车。都说万幸不曾被他抱到目白去,又要赶电车回头,才讨厌呢。林巨章走前,章四爷走后,出了停车场。
林巨章回头计议道“我不曾来过这里,又不知道番地,得多费点时间,遇着警察便问,大约住在这里的中国人不多,只怕还容易寻觅。”章四爷道“没有找不着的道理。不过这市外的警察很少,即问他也未必知道。我有寻人家的绝妙方法,只须到这一带的米店,或青菜店、肉店去问,他们没有不知道的。因为市外的米店、肉店、青菜店都很少,又最欢喜做中国人的生意,中国人决没有从市内买这些食品来的。并且还有一层,最能使这三种店注意的,就是中国人欢喜记帐,这三种店大概都有本来往簿。我们去问他,翻出那簿来一看,比警察署造的册子还要明白。”林巨章笑道“这方法果然绝妙。你看前面不就是一家青菜店吗?等我就去问他一声,看是怎样。”
林巨章走近青菜店门首,先脱帽行了个礼,才问道“请问这高田马场住了很多的中国人家没有?”青菜店里,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店伙答道“这附近就住了四五家。高田马场地方宽广得很,不知共有多少家。”林巨章问道“这附近四五家中,有一所房子住两户人家的没有?”店伙连连点头道“有一屋共住两户人家的,新搬来不久,并有家眷。”林巨章向章四爷笑道“你这个绝妙的方法,此刻实验了。”章四爷也笑着问店伙道“这人家是什么番地?”店伙道“番地却记不大清。我这里有簿,待我查给先生看。”说着跑入里面,拿了本簿出来,翻开看了看道“丰都摩郡,二百八十四番地。
从这里向东走,顺着路势转弯。上一个小坡,便看得见那所房子。“
二人听了,都很高兴,谢了店伙,照所说的方向走去。果然一上小坡,不到十多丈远近,就见一带森林,围绕着一所房子。林巨章笑道“看这所房子外面的形势,很像有些邱壑,与普通日本式的房屋不同。可惜给曾参谋这个俗物住了,他那么胆小,住这种房子,夜间一定怕鬼。伏焱的胸襟虽雅尚一点,但也不是个有山林之志的人。并且他起床的时间过晏,山林清淑之气,一些也不能领略。”章四爷道“不要批评了罢,防树林中有人听见,见面时难为情。”林巨章听了,举眼向树林中望去,果见一个中国装的女子,在树林里面走动。幸距离尚远,料没听得。
二人走近大门,看门柜上挂的木牌,写着二百八十四番地,即将大门推开。林巨章先跨进去,见大门内一个草坪,坪中间一条小麻绳,两头系在树枝上,数十条五花十色的小手帕悬在小麻绳上,如悬万国旗一般,不觉笑道“这是一种什么装设?”章四爷道“必是一个极爱好的女子,才有这么多很漂亮的小手帕,洗了悬在这上面晒干。你看,不还是潮的吗?”林巨章道“伏焱的太太,我知道没这么爱好,并没这么奢华,准是曾参谋的太太了。刚才我们看见的,大约就是在这里晒手帕。”边说边走近廊檐,听里面寂静静,没一些儿声响。林巨章咳嗽了两声,也没人出来。章四爷道“正面房屋,多半是不住人的。我们都是熟人,何妨从草坪转过左厢去?”林巨章点头道是,绕到左厢一看,有三尺来高的一带生垣,围着一个小小的花园,靠花园这方面的阶檐,都用香色的暖帘悬着,看不见里面的房屋。
林巨章道“这倒布置得很雅。只是把阶檐都悬满了,教人从那里上去呢?不管他,我喊一声老伏看。”接着放开了喉咙,连喊了几声老伏。即听得里面推得门响,有很细碎的脚步声,渐响到切近。暖帘一起,只见一个十八九岁的中国女子,从帘缝里露出半面,望着林巨章,用那极清脆的声音问道“先生找谁呢?”林巨章一见这女子,不知怎的,立时把那厌恶尘世,要找月霞和尚剃度入山的念头,忘得一些影儿没有了。
耳里虽然听得是问自己的话,心里也明白是应答一句来找伏焱的,只苦于一时如被梦魔一般,四肢软得不能动,口里噤得不能说,两眼呆呆的对望着。
章四爷在后面看见,忙向前施礼说道“伏先生在家没有?”那女子道“什么伏先生!我这里不姓伏,二位找错了。”
不知后事如何,下回再说。
第三十八章 责老友伏焱发正论 出东洋陈蒿初得名
却说章四爷进门时,见了那些手帕,就有些疑心是错了。
及见这女子出来,更知道不对了。只得向这女子鞠躬道歉,回身要走。林巨章连忙说道“且慢!请问女士,可知住这左近,有一家一个姓伏,一个姓曾同住的么?我问日本人,他们说不明白,因走错了。”这女子却不羞涩,从容答道“我才搬来此地不久,不知道,请向别处去打听罢。”说毕,将暖帘放下。
林巨章还立着出神,章四爷挽了他的手道,“既不是这里,不走更待怎么?”林巨章道“走呀,走呀,看走向那里去!
问得清清楚楚,分明一点不错,又是两家合住,又是新搬来的,怎么会说是错了,不是件很新奇的事吗?“章四爷忍着笑,一声不响,才走出大门,林巨章回头看着门框上的番地道”不是二百八十四番地吗?怎么会说是错了的呢?哦,明白了,曾参谋的胆子既是有那么小,躲在这里,必不肯轻易见人。伏焱也是个不大欢喜讲交际的人。两家必互订了条约,除了至好的几个朋友,常来不待通报的以外,凡是进门,开口问某人是不是住在这里,或某人在不在家的那一类的客,一概给他个绝望的回答。这种办法,亡命客中行的很多。我去年在长崎的时候,就是这么对付一般不相干的人。伏焱曾听我说过,所以也是这么办。我们再进去包管你会得着。“
章四爷心里实在好笑,但口里只得说道“或者如你所料。
不过我们再进去,她若仍是那么回说,我们又退了出来?未免有些像失心疯的样子,不大妥当。你要再进去,须在这里想出个最后对付的方法,我才放心陪你进去。不然,给人笑话,还在其次,只怕给人抢白几句,一时面子下不来。“林巨章想了想道”最后对付的方法有了,你放心陪我进去罢。来,来。“说时伸手去拉章四爷。章四爷道”最后对付的方法是怎的,且说给我听了,大家斟酌斟酌。“
林巨章还没回答,听得有皮靴声从坂上朝这大门走来,即停了口。二人都回头看,来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穿洋服的青年。
远望去,很有些飘逸出群的样子,渐走渐近,觉得他那脸上确是擦了不少的美颜水,才有那么浮在面上的一层和下了霜一般的颜色。二人正望着那青年,那青年也很注意二人似的,目不转睛的向二人满身打量。一步一步走到跟前,略点了点头问道“二位来此地找谁呢?”章四爷一听是湖南口音,心里也以为林巨章所料的有几分着了。且不答他的话,反问他道“足下是住在这里吗?请教贵姓?”那青年听章四爷说话也是湖南人,两眼更不住的打量,口里答道“我姓周,这房子还有家同住的姓李。”章四爷道“没有姓曾的吗?”姓周的摇头道“姓曾的不住在这里。此去半里多路,倒有一家姓曾的,和一家姓伏的同住。”林巨章连忙接着问道“足下和曾某认识么?”姓周的笑着点头道“我刚才从他家来。”章四爷笑道“这却凑巧,免得又去问人。他那里是多少番地?”姓周的道“他那里是丰都摩郡一千三百六十五番地,但是很容易寻找,那房子有极好记认的标识。二位顺着这条小路走去,并没弯曲,约走了半里路的光景,就留神看右手边,有一所新建筑的房了,半边西洋式,半边日本式的,就是他两家了。那姓伏的,住在日本式房子里。”二人向姓周的谢了一声,姓周的即进门去了,随手已将大门关上。
林巨章道“这姓周的说话时神情,很有些可疑,怎的一听你开口,他脸色便露出惊慌的样子来,向你满身打量?”章四爷道“我也觉得他见我说话时,神色有些不对。但后来没继续看出什么可疑的形迹,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