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圆子指着黄文汉道“只这一个黄先生,一升酒还不够哩。”芳子又望着黄文汉出神道“听说胖子才会喝酒,这位黄先生不胖,怎么也会喝酒呢?”黄文汉笑道“你日本要胖子才会喝酒,我中国就要我这种瘦子,才会喝呢,你不信,等歇我就喝给你看。”
芳子似信不似的,笑着去了。一会儿,带着一个粗使下女,捧着一盘下酒菜,芳子自己提着一大瓶酒进来。吉子、圆子帮着布置杯碟,圆子先替黎、郑二人斟了酒,才斟给黄文汉。黄文汉接着喝了一口道“大半年没尝这正宗酒的滋味了,毕竟是好味道。”圆子道“怎么只大半年哩,不是整一年了吗?”黄文汉摇头道“我在潍县,专和日本人办交涉,没一天不喝酒,并喝的都是顶好的樱正宗。到上海之后,一来没有喝这酒的机会,二来心绪不佳,也懒得巴巴的跑到虹口日本料理店去喝,因此大半年没尝这滋味。”黄文汉接连喝了六七杯,望着芳子笑道“你看我比你日本的胖子喝得如何呢?”芳子笑道“是这么一口一杯的,我还不曾见人喝过哩。”圆子推着吉子道“妹妹去把三弦拿来。”吉子笑道“要唱歌吗?”
圆子笑道“你去拿来,这黄先生是唱浪花节的师傅。”吉子听了,喜孜孜的跑到外面,抱了一把三弦进来,递给圆子道“姐姐会弹浪花节么?”圆子摇头笑道“我会弹浪花节就好了,还跑到这里来当酌妇么?”说时,将三弦递给黄文汉道“你回去一年,没把这些技艺忘掉么?”黄文汉接了三弦笑道“怎么会忘记,在潍县的时候,还大出风头呢。山东的日本人最多,几个有些身份的,没一个不佩服我。我因此和他们办外交十分得手。我未到以前,有几件交涉,换了数个交涉员,都没办好。我去不到两月,什么疑难的事都迎刃而解。这浪花节的功效,也有一点。”
郑绍畋在旁问道“怎么办外交与浪花节有关系呢?”黄文汉笑道“这话若在我没去山东以前,有人对我这么说,我也要像你这么问他哩。于今我才知道,和日本人办外交,不但浪花节有关系,连我在日本学过一点儿柔主,都很得他的益处。
有个姓赤岛的大佐,在山东的威权很大,他的性格就和我一样。
我因一桩交涉,初次和他会谈,他对我很傲慢。后来见我日本话说得好,对我便渐渐客气一些。次日我请他吃酒,因我是用私人名义,彼此都不似正式宴会的拘泥形迹,酒至半酣,叫了几个日本艺妓来,唱跳歌舞。赤岛技痒起来,接过艺妓的三弦,弹唱了一会,艺业却不甚高。我随口恭维了他几句,他说足下也会么?我说会就不敢说,贵国几个唱浪花节有名的,却时常会过。赤岛高兴不过,递三弦给我,教我唱,我便不客气放开嗓子唱起来,只一开口,赤岛就拍掌叫好。我才唱完,赤岛亲手斟了满满的一杯酒给我,赞不绝口的恭维。说不但在中国人中没有见过,就是日本人,能唱得这么好的,也寻不出十个八个来。自那回以来,赤岛对我便分外亲热了。他又绍介一个姓井上的少佐参谋和我结识。这井上就欢喜柔术射箭,也和我最说得来,因有这两人和我要好,什么交涉都好办了。不过我在山东办的交涉,都是小部份的,不大要紧的事。赤岛自己就可作主,他们外交部办的外交,或者不能照我这样容易。“
圆子笑道“你不要只管说中国话罢,我们听着不懂,纳闷得很。你看我这两个妹妹,都睁着眼睛望了我,想听你唱歌,你就唱给他们听罢!”黄文汉笑着答应,又喝了两杯酒,吃了些菜,调好了三弦,连弹边唱起来。芳子、吉子都惊奇道异,疑心是日本人假装的中国人。圆子也拿起酒杯,斟了杯酒喝了,笑问芳子道“妹妹看黄先生像个日本人么?”芳子偏着头,把黄文汉端详了一会道“实在是个日本人。”又掉过头来望了望郑、黎二人道“这两个中国人,看多文弱,黄先生这么强壮,一定是日本人了。”黄文汉唱完了,放下三弦,端起酒向圆子笑道“你为我苦了这一年,敬你一杯酒。”圆子接过来,笑嘻嘻的饮了,复斟了一杯还敬黄文汉。你一杯,我一盏,不一会工夫,已将一升酒饮完了。黄文汉叫添酒,圆子止住道“明日再饮罢,我再陪你,身体支持不住了。我几日没吃饭,只略饮些儿牛乳,我陪你吃点饭罢!”芳子即到楼口,叫下女送饭上来。下女捧来两尾大鲷鱼,一桶白饭,连芳子、吉子六个人,同一个桌儿共食。黄文汉见圆子吃了两碗饭,异常高兴。
吃完了,下女撤去残筵,芳子、吉子也都下楼去了。黄文汉才和圆子开谈道“从前的事,我早已忏悔,此刻都不用谈了。一言以蔽之曰我对不起你。我这回接了老郑的信,知道了你的下落,兼程赶到这里来,总望你可怜我,许我继续去年的生活。”圆子道“你这回来,打算怎么样呢?还是在日本住吗?”黄文汉道“我云南有朋友,早就招我去,我只因没得着你的下落,恐怕一去云南,离日本更远了,更没有和你团圆的希望,便顿在上海,没应我朋友的招。此时既见着你了,只看你有在日本勾留的必要没有,若不必勾留,我是任凭何时,都可同动身去云南。”圆子道“云南有够我两人生活的事干么?”黄文汉道“要图大发展就难说。生活一层,你可放心。
我这番在国内住了一年,很有把握,生活不成问题。“圆子道”你既说生活有把握,我就没旁的问题了。我也无在日本勾留的必要,我在这里,本没定长时间的约,做一个月,算一个月,随时可走的,我和番头说一声就行。“黄文汉道”这好极了,你有粗重的行李么?“圆子摇头笑道”讲到我行李真可笑,仅一个小小的衣包,以外什么也没有。“黄文汉道”你就去向番头辞职罢,今晚同去旅馆里住宿。“圆子点头起身,下楼去了。
不一时,只见她提着一个衣包,同芳子、吉子进来,将衣包扬给黄文汉看道“我的行李,尽在这里。”黄文汉同黎、郑二人起身道“料理帐给了么?”圆子道“就把我的工资算给了,我两个月的工资,吃一顿还不够呢。”黄文汉叹道“高楼一桌席,贫汉十年粮,真是不错。”圆子给衣包黄文汉提了,回身与芳子、吉子握手,忍不住眼圈儿红了道“想不到仓卒与两位妹妹分别,此后还不知道有再和两位妹妹见面的缘没有。”芳子、吉子都流下泪来。因圆子平日为人极好,七八个酌妇都和圆子说得来,就中芳子、吉子两个,尤了圆子亲密,今猝然分别,自不免凄恋。六人一同下楼,圆子进里面辞别,番头及所有同事都跑出来,送到大门外,皆有些依依不舍之态。芳子、吉子更哽咽得出了声,圆子走了好远,回头向二人挥手巾,教二人进去,二人直看得没有影子了,才转身进门。
黄文汉带着圆子,在旅馆住了一夜。次日略买了几件衣服给圆子更换,也懒得在东京逗留,第三日即同圆子坐火车到长崎,由长崎买轮回上海去了。后来黄文汉在云南当了两年差,替唐督军当驻京代表,圆子生了两个很好的儿子。凡和黄文汉有交情的朋友,无一个不羡慕圆子是黄文汉的好内助。这都是题外之文,不必说了。
再说黎是韦、郑绍畋那日别了黄文汉,黎是韦把黄、周二人昨夜来说的话,说了一遍道“我特来找你,同去林简青家开谈判。不料被黄文汉耽搁了这大半日,此时才打过三点钟,还可以去质问他。”郑绍畋道“我陪你去可以,只不会说话。”黎是韦道“话不必你说,自有我问他,不怕他抵赖了去。”郑绍畋才答应了,二人乘电车到浅草,寻着了林简青的家。
林简青正才下课回来,见二人进来,知道必是为开会的事,只得延进客房里就坐。黎是韦开口说道“我两人特来质问会长一句话,请会长答复。周撰与会长有交情,我们知道,陈蒿与会长的太太同学,我们也知道。会长帮周撰、陈蒿的忙,一是朋友之情不可却,一是太太之命不敢违,我们更知道能替会长原谅。但是会长论资格,是堂堂正正的湖南同乡会会长,论平日为人,是我们素所敬服的、磊落光明的好学生。要帮周撰的忙,应该当面鼓,对面锣的,在会场上,当众侃侃而谈,将我们所持开会的理由,驳得不能成立,才是会长应有的行为,应取的态度。为什么鬼鬼祟祟的,写信把周撰、陈蒿叫家里来,沽私恩,市私惠,教他纠集无赖,捣乱会场?这湖南同乡会,便是会长一个人的吗?我们所请二十日开会,会长还怕时间仓卒了,周撰来不及拉人,硬要将会期改至礼拜三下午。请问会长,这是一种什么理由?望即明白答复。”林简青听了,惊得脸上变了颜色,一时也摸不着如何泄漏的道理。只得勉强道说“足下这话从哪里说起来的,我简直摸不着头脑。”黎是韦冷笑道“会长不要装佯罢!会长认错了人呢,周撰不是个好东西,他把会长替他出的主意,尽情向人宣布了。会长不在睡里梦里么?”林简青心想我和周撰、陈蒿商量的话,就只我们四个人知道。若不是他两人在外面乱说,黎是韦如何知道这般详细呢?我好意帮他们,他们反是这么害我,真气死我了。好,好,我也顾不得你们了,这须怨不得我。随向黎是韦道“足下说的话,我绝对不是装佯,确是我脑筋里没一些儿影子,我和周撰毫无所谓交情。就是敝内,虽和陈毓姊妹在国内同过学,近数月也没有往来。便是有交情,他们的行为不正当,我也不至从井救人。足下所听的话,是不是真出自周撰、陈蒿之口,我姑不深论,总之,即算是他二人说的,与我也没有关系。是他二人假借我的话,去哄骗人的,足下万万不可信。延期至礼拜三的话,我是曾对许多朋友说过,因此今日还不曾发传单,只写了封信,通知足下,今早付邮的,不知足下接着了没有?”
黎是韦道“我出来很早,没有接着什么信。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