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一句话,恩断义绝。过了几个月,老傅就收到从澳大利亚寄来的离婚协议书,还是请了正儿八经的律师拟定的呢,甚至还有完整的英文。真有钱。这还是老傅生平头一回见到那么正式的文件。纸特别白,连油墨香都很不一样,显得特别高级。
妻子漂亮,跟着家徒四壁的老傅一直觉得委屈。这下好了,她解脱了。扔下刚满周岁的女儿,让老傅一筹莫展。
当时,他就像现在这样,呆呆地坐在空落落的房间里,四面白墙,一张垫了脚的小饭桌上放着白晃晃的离婚协议书。日光灯管有一头烧黑了,但还是很亮,让老傅觉得头晕目眩。
事情过去那么久,莫可都快20岁了,没想到,那种晃眼的白,又不期而至。
他握着若小安的手,问道:“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会让你操心的。”
这个离家出走的女孩,一直都没让老傅操心过,但他现在有点后悔,他不应该只享受她的好,而不关心她究竟在怎样的环境里长大、跟着什么样的人,才变得这么好。
是的,若小安到底从哪儿来?
此时此刻,坐在医院的走廊里,老傅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字眼形容自己的心情了。五味杂陈,说也说不清楚。
两个人头靠着头,想着各自的心事。时间在如潮的往事中,过得飞快。当那个人从手术室里被推出来的时候,老傅腾地站起来,心脏狂跳。
那人脸如土灰,被护士们迅速推入了病房,若小安跟了过去。老傅则抓着医生:“他没事吧?医生,他没事吧?”
医生看起来也是一脸疲惫,他摘下口罩,一字一顿地说:“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但是,情况仍不容乐观。”
老傅的心跟着忽上忽下:“什么叫不容乐观。”他太紧张了,自己都听出声音在颤抖。
“有可能——”医生看了他一眼,终于还是说,“或许他这后半生都要躺在床上了。”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老傅想,那该多好。
若小安没有留在医院里,而是让老傅送她回小楼。
“我以为你会留下照顾你、你父亲。”老傅对副驾驶里的若小安说,他一时还不太习惯,握着方向盘,尽量不去想象酒店里的一幕。
那会是怎样的情景?
微醺的中年男人洗了澡,躺在五星级酒店的大床上,等待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套都备好了,他可能因为心急,捏在手里都把它捂暖了。然后门铃响,他兴高采烈地去开门,应该会先透过猫眼瞧一瞧,如果不漂亮,大概连门都不会开,而直接打电话找老傅投诉。但是,若小安可能低着头,或侧着脸,无论怎样,那些角度她看起来都很美。甚至,她可能直接冲着猫眼微笑——她离家太久了,在午夜的酒店走廊里,又打扮得那么性感,哪个精虫上脑的男人会想到门外站着的是自己的女儿?
门开了,她款款而入,从男人身边擦过,走到灯下。然后,她会继续站着,还是坐在床上。老傅难以想象。总之,若小安终于完完整整地看到了她今晚的男人——她的父亲。
紧接着的事,老傅已经知道了。男人大受刺激,突发心脏病,被送进医院抢救。
他侧头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若小安。车外,天已蒙蒙亮,街上有晨练的人,还有扫地的环卫工人,以及送牛奶的小车。新的一天开始了,看上去和其他任何一天都没区别。
不可能没区别。
若小安靠着车窗玻璃,发现老傅在看她,便回了一个淡淡的笑脸。尽管气色很不好,但她的脸,在朦胧的晨曦中,仍像一幅画。
如果现在医院里躺着的那个男人,真是若小安的生父,那他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女儿出外谋这份差事?老傅努力整理着思绪,其实他最疑惑的是,如果若小安真的有那样一位了不起的父亲,又怎么甘心做他的助理?
能够在风月场上混的女人,都很漂亮,她们让男人开心的手段可能五花八门,但大都有个共同点,就是身世可怜。不是亲人得了绝症等钱做手术,就是家境贫寒交不起大学学费,诸如此类。当初,老傅也以为若小安属于这一类。所以,对她的家庭背景过问不多。
幸福的人儿都是相似的,不幸的人儿各有各的不幸。他不想揭人伤疤。
老傅的脑袋像一台疯狂运转的机器,热得直冒烟,而他身体也不自觉地操控着车子,开得极快。一眨眼,到了那个斜坡。若小安下车,老傅也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慢慢走着,他们身后就是沐浴在晨光中的桂湖,绿波荡漾。
六嫂来开的门,尽管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一看这两人的脸色,也不由得现出忧色。厨房里已经熬好了粥,她端出来,老傅和若小安便默默地吃起来。
除了喝粥的声音,以及筷子偶尔碰在瓷碗壁上的轻微响动,这屋里,实在太安静了。老傅终于忍不住了,他问道:“你、你们相认了吗?”
若小安有些迟疑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那些有钱有势的男人啊!老傅真是见得多了。
“难道不是他抛弃了你们母女,才害得你离乡背井,流落到东州,成了我的助理?昨天,你们久别重逢,他,认下你这个女儿了吗?”
若小安低着头,双肩抽动。老傅马上把纸巾递过去:“擦擦,别哭了。”
她却抬起头,笑得脸都皱了。终于,若小安大声地笑了出来,她说:“谢谢!没想到,我心情这么差的时候,你还有本事把我逗乐了。”
“小安!”老傅哭笑不得,“我真快被你气死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
若小安慢慢收住笑,用纸巾擦擦眼角,表情终于正常了些。
“我爸没有抛弃我妈。”她对老傅坦白,“他不会,也从来不敢。所以,在这里见到我的事,估计他回家后也不会说。怎么说?告诉我妈、我外公和我外婆,说他就穿条大裤衩出来迎接我,然后突然扑过来想亲我吗?”若小安大笑不止。
“但是,”老傅犹犹豫豫地告诉她,“医生说他有可能后半辈子就瘫在床上了。”
若小安的笑石化在脸上,成了粉末,散去。
良久,她才说:“知道了。”
因为一宿没睡,若小安双眼充血,底下还吊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前所未有的狼狈。老傅看着心疼,让她赶紧上楼休息,他也该走了。出门前,突然又想起点什么,折回来,把一张大红请柬搁在茶几上说:“你自己看着办吧,去不去都行。”说完,便走了。
若小安打开请柬一看,是杨立和阿梅的婚礼,日子定在7月26日,地点选在澳门,证婚仪式在主教山小堂,也是阿梅当年受洗的地方,晚上的婚宴则办在恒泰持股的五星级酒店。
她一笑。悲喜交集,这才是人生。
第55章 织锦缎普通人用不起
上楼,在硕大的衣柜里翻了半天,却找不出一件适合参加婚礼的衣服。每当这种时候,若小安就会想起外婆时常念叨的那种一去不返的生活——那时,外婆说,她家里有十只镶金大箱子,放的统统是衣服。光是昂贵的裘皮大衣,就挂了满满一整面墙壁的大橱,穿也穿不完。哪怕不出去交际,外婆的母亲在家通常每天也要换三次衣服,早上是短袖的羊毛衫,中午出门穿旗袍,晚上家里有客人来,则穿西式长裙。
外婆说,她母亲有件旗袍,滚边上面有一百只金银线绣的蝴蝶,纽扣都是红宝石的。后来她离家出走去延安的时候,还把这件旗袍偷了出来,结果在文革时,被付之一炬。
尽管离家之后,外婆再也没用过什么昂贵化妆品,但因为时髦母亲的影响,她后来和十几岁的若小安聊起那些摩登牌子,仍然如数家珍:Chanel5号香水、Ferregamo高跟鞋、CD口红、Celine服饰、LV手袋……那可是七八十年前啊,外婆骄傲地说:“你就算把香奈儿本人请到跟前,我母亲也未必会被比下去。”
挑了半天,若小安无奈地发现,仍是只有那身旗袍,看着还顺眼些。这是她18岁那年得到的生日礼物,外婆送的,专门去上海龙凤旗袍店定做的。
当时,她们光布料就挑了一整天。在董家渡逛得最久,但那里基本都是便宜的织锦缎。虽然名字都叫织锦,实际好些的也不过是丝和尼龙交织的。外婆告诉若小安,真正的织锦缎是极好的,普通人用不起。比如云锦、蜀锦,叫锦的本是只有达官贵人才穿得起的。然而今天落到大家都不喜欢的地步,是因为现在的“织锦缎”,充其量不过是“尼龙缎”而已。
锦缎应该是全真丝织的,配以不同的色线,密密麻麻、经纬交错地一天几十厘米织出来的。云锦,是只有皇族才用的贡品。
而市面上这些个,花色俗丽,都是流水线机器上做出来的,用的都是手感极滑的尼龙丝,哪里来的真丝?外婆对着目瞪口呆的店员丢下一句:“真丝大王里薄软的最低等素色真丝,都要卖你138元一米,凭什么你所谓的织得繁复的锦缎,只要88一米?”外婆个头娇小,但说起话来气势十足,把店里所有人都镇住了。
后来,司机还是载着她们绕回南京路,在门面较大的真丝大王买料子。起初看中的白底飞彩蝶的手绣款,都说蝴蝶不够鲜亮,灵活。手绘的白底牡丹吧,又觉得中规中矩,也没特别中意。最终,还是若小安拍板要了那匹大王缎。色彩浓艳到极致,便是大雅。大朵大朵的花铺展开来,有油画的效果,就像把莫奈的睡莲穿在了身上。
但款式和缝制方法都是最古董的。老旗袍,袖子和衣服是一块料所成,传统旗袍是没有装袖子一说的,如此美人肩自然显露,自是妩媚好看的。
受了外婆的影响,若小安一直中意正统旗袍。虽然改良旗袍的样子也很好看,但新潮和西化,只是一种漂亮,却没有足够的神韵。这种漂亮她可以在各式各样的衣服里找到,裙装、晚礼服、小礼服……她不缺漂亮的衣服,但是,只有在旗袍里,在东方女子穿着的旗袍里,才有这种神韵,别处再也找不到。
用外婆的话说:“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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