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萧勇才意识到,自己实际上从没正儿八经地称呼过若小安,他觉得自己不能像阿梅一样叫她“小安”,更没法学白头仔油嘴滑舌叫“Angel”,薯仔可以酷酷地不理人,他这个经理却不能这么做,曾考虑过叫她“老板”,可话到嘴边却成了“老大”,自己听着都别扭得不得了,因为若小安曲线玲珑,和他跟过的任何一个老大都不同,太不同了。
“你还是跟阿梅一样,叫我‘小安’吧。”若小安不愿被轻视,但如此被“抬举”,也让她不适。
“就是嘛,你个木嘴,叫什么老大?”阿梅眨眨眼,“话说不好没关系,交代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萧勇知道阿梅指的是若小安遇袭的事。
“办妥了。”他毕恭毕敬地汇报,“那晚,不是‘马骝’的人干的,一个小贼,已经被处理了。”
终于又是太平盛世了,阿梅很开心。拉着若小安,要去地下酒窖开瓶“酒王”庆祝一下。她一个人兴冲冲直奔楼下,若小安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却被萧勇拉住。
若小安回过头去,脸上的笑意还未及散尽,就看到一双焦虑的眼睛:“小安,侯连喜不好惹。他虽然嘴上说不会找麻烦,但我总是放心不下。可又查不到他有什么小动作。这话,不知怎么跟大小姐讲,她那个脾气,上次还派人砸了侯连喜的车,都不告诉我。总之,我的意思,你明白吗?”他的手,干燥、温暖,且有力,拉住了,又轻轻松开了。
若小安点点头,有人为自己担心,这种感觉,离开老傅之后,还是头一回,就像一位父亲或者兄长,是真正的家人。
遗憾的是,萧勇面前的若小安,不需要家人。至少,她这么认为。
2008年11月11日光棍节,若小安挑了这个有趣的日子,正式开门营业。别墅改装之后,二楼和三楼分别设了八个幽静的包间,有舒适的扶手椅、实木小圆桌,暖黄色白炽灯下,有时会按照客人的需要,播放舒缓的背景音乐。没有床。但是,每个房间都有良好的视野,推开窗户,晚风习习,英俊的服务生亲切地招呼:“今晚,您想喝点什么?”
因为红酒会馆经营内容的特殊性,较之普通的酒吧,开门营业要打点的关系更多,除了正常的工商手续外,多少得有些“背景”,尤其是在深圳这块鱼龙混杂的宝地,没有所谓的黑道大哥照应,一些专门靠收保护费混饭吃的“地头蛇”是绝对会来找麻烦的。正因如此,若小安才拜托阿梅,找来了“资深人士”萧勇坐镇,他虽已金盆洗手,但影响犹在,那些过去曾受他恩惠和照应的伙计,仍然得卖他个面子。
但是,显然侯连喜是个例外。不过,若小安很愿意相信萧勇的能耐,因为这段日子,能干的萧勇已经为红酒会馆招募了一批高大帅的男服务生,长得都不输金城武。她又亲自从这些人中挑选了各方面都合适的,进行了一番特殊培训。
好不容易自己创业了,若小安当然不会甘心只卖酒这么简单。她要赚钱,但绝对不仅仅是赚钱而已。
只是,眼看着会馆都开业一月有余了,阿杰却迟迟未来报到。
若小安倒不急,只是阿梅失魂落魄的,让人不忍。于是,阿梅决定再去一趟香港,专程去找她的阿杰,却被红姑气急败坏地告知:自以为翅膀长硬了,居然飞了。
这让阿梅既失落又期待。失落的是,没见到心上人,期待的是,他离开香港了,就会去深圳了吧?可是,左等右等,始终不见人来。
正当阿梅忧郁地准备从香港返回深圳时,若小安的手机又响了,黑色iPhone已被调成了振动,在红酒杯旁“嗡嗡、嗡嗡”,像一只急于采蜜的蜂。
窗外,天色已黑。红酒会馆正在营业中,包厢外,隐约传来楼下大厅的乐声,轻柔得像一层纱。若小安拿起手机,轻点接听键。
电话那头,首先传来一声叹息,像是大大松了一口气,他说:“终于。是不是?”
若小安轻笑一声,意义含糊。
“我很快过去找你。”
“多快?”
“等我。”电话被挂断。
此时,门外有人轻轻叩门。服务生去拿醒好的澳洲红酒了,速度很快。若小安觉得,这样的员工值得表扬。
门一开,阿杰出现在眼前,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端着银托盘,一个专业醒酒器里,红酒的色泽很迷人。果然,他已经来报到了。
“你至少也该表现得更惊讶一些吧?”他放下红酒,像个恶作剧被拆穿的孩子,有些气馁的样子。
“也不问我在哪儿,只让我等你。都这样明显了,还让我怎么惊喜?”若小安笑着示意他倒酒。
“你太沉得住气了。好吧,你赢了。”阿杰笑得灿烂,“但我也没输,一定追到你!”
这个嘴唇像花瓣的男孩,对若小安来说,并不特别。但他很有用,是值得栽培的员工,所以,总要另眼相看。她能隐约嗅出他的野心,无关男女之情,是另一种更隐秘的情感。这让若小安多少有些好奇,但因和利益无关,所以她并未打算探究。随他去吧。
倒是有一个人,让她十分在意。
那人,此刻就在若小安隔壁的包间里坐着,像一缕魂,不肯散去。若小安记得,自己曾给老傅描述过一个噩梦:梦里,她也遭到排挤,被学校开除,班里唯一的好朋友是班长,却没有为她挺身而出。她含恨离开学校四处游逛,在一个偏僻的风景区里发现了和自己形貌差不多的女尸,就给她换了自己的衣服,然后推其下山崖。后来,她就被认定死亡。一年后,梦里的她整形完毕,改名换姓以插班生的身份返回学校,开始报仇……
这个梦,多少是对现实的隐喻。然而,现实比梦境更为复杂,乃至惨烈。
若小安晃动着杯中物,却不急于喝下。她盯着对面的阿杰,目光像一泓温泉,带着热度和湿度,慢慢举起酒杯,把食指伸进去,沾了沾,红色汁液淋漓。然后,她用那根湿嗒嗒的手指,缓缓地在男孩花瓣似的嘴唇上,涂抹着,潮湿而轻柔的触碰,让阿杰忍不住吞咽口水,他觉得口渴。
待他张开嘴,终于忍无可忍要去吮吸那根鲜美的手指时,若小安却缩了回去,像受惊吓的兔子,动作柔软而轻捷——那雪白的肤,那鲜红的汁。
阿杰喉结滑动着,语气颇为不快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做你想做的。只不过,对象不是我。”若小安恢复了正常的眼神,没有热度,也没了湿度,只是淡淡地、远远地看着对面的漂亮男孩。
在若小安看来,这是最基本的行规。既然阿杰接受了这份工作,那么他就是她的员工,说得更直白些,他就是她的货,是要拿出去卖的,而不是自己拿来吃的。否则,就犯了行内的大忌。她不去动他,而他却拼命凑上来。明明是头牌,却这么不知分寸、不守规矩,难免让若小安反感。
“你在耍我?”阿杰忽然质问道。
“我在教你。”若小安平静地回答。
有几秒钟的沉默,整个包间都安静下来,连音乐都没了。
“说吧,要我干什么?”阿杰换了一种表情,和几分前那个耍赖要追求若小安的大男孩有所不同,因为他也注意到了若小安神情的转变。
若小安一指隔壁:“01号房,是我朋友,一个人在喝闷酒。我想让你过去,哄哄她。”
“为什么是我?”
“哄女人开心,不是你的嗜好吗?”
阿杰嘴角浮起一丝笑:“这么说,你还是在投我所好?”其实,正式开工前,经理萧勇早已将他们几个服务生的工作范畴说得清清楚楚了。
若小安看着这个漂亮的男孩,他在这种暖黄色的灯光里,格外迷人,身上自然散发着橙子般的清冽。即使穿着和其他服务生一样的制服,阿杰也是与众不同的。她相信他的魅力。
阿杰起身,离开前对若小安说:“以后工作时间,你还是叫我阿杰吧。”他固执地想要区分开自己的两种身份,这点固执在若小安眼里颇为孩子气。她笑着举杯致意,当然没问题。
与此同时,若小安摁下了桌上的呼叫键,这是一个镶嵌在台灯底座的小装置,客人在隔音很好的包厢里,需要服务时便摁下那个小铜钮,服务生会敲门进来。这个玩意儿还是她从香港采购回来的。
“请问还需要什么吗?”一个身材颀长的服务生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口。
若小安轻松地说:“买单。”这里,除了萧勇,没人知道她才是这间红酒会馆的真正老板。
服务生开始收拾她用过的杯碟,若小安走出包厢,却没离开,她看了一眼201号房——门关着,听不到门内的动静,却可以想象。她相信阿杰,不,是阿杰,不会让自己失望的。
若小安转身上了三楼,沿着光线清朗的走廊,找到最后一间,站在门口敲了敲。
“请进。”萧勇的声音一如往常。
“没有打扰你吧?”若小安进门。
办公桌后面的萧勇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白头仔和薯仔也在,前者一脸无聊地坐在一旁的沙发里翻着旧杂志,后者则靠在窗前表情严肃地和保姆通电话,讨论丫头挑食的问题。见到若小安,白头仔立刻热情地打招呼:“嗨,Angel!”随即起身,“茶还是咖啡?”
若小安笑着摆摆手,她都不需要。白头仔搓着手站在一旁,看到萧勇已经先自己一步拿出了茶叶罐——杭白菊,听阿梅说若小安喜欢喝这茶,他便用特快专递让人在浙江桐乡买了不少。但若小安现在不想喝。萧勇只能又把茶叶放回柜子里,却见白头仔表情复杂地盯着自己,他瞪回去,对方立刻坐回沙发里,继续无聊。
其实,若小安事先就通知过,今晚会过来,来见萧勇。当然,目的明确。“姚丹枫的个人材料,搜集得怎么样?”她直奔主题。
萧勇把笔记本转过来,指给她看:“刚传过来的。”
姚丹枫,26岁,安徽芜湖人,父母皆在老家务农。2006年依靠勤工俭学从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毕业。但并未继续画画,一直频繁更换工作,当过平�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