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白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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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白录- 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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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就是没有地方用。我妈说你说的都是真的呀?那报上写的你偷税还罚款,你哪来那么多钱去交啊?我说这一点妈你就不知道了。你知道我挣了多少钱吗?税务局查我查错了,现在还要退钱给我呢,我因祸得福,又发了。飞机上不许带现金,所以这次才带了这么些,下一次坐火车多带点回来。我们住这样的房子就要花得起钱,别小里小气的成天哭穷,让周围那些外国人和港商、台商笑话。人家说中国的头号大明星怎么会这个样子?还以为我们抠门,这点钱都舍不得呢。妈你去蛇口招商局要求水电按大陆标准照顾就不好。以后别这样了啊?

母亲将信将疑点点头说:那你什么时候再回来啊?我说:春节。春节我肯定回家。你忘了我发誓无论在天涯海角只要是春节我一定要在家过吗?你知道我从来不说二话的。母亲点点头。她知道我是说一不二的。可是我心里想说,不过非人力所能抗拒除外。要是自由受到了限制,我就是插上了翅膀也难飞了。 

一晚上絮絮叨叨千言万语全讲的是钱的事。这几年我好像跟钱干上了。第二天一早我就动身离开家,回到了北京。

发生在Y城的“打观众”事件
“走穴”。还得“走穴”。 

尽管是大偷税犯也得“走穴”。“走穴”是我的唯一出路。冒着枪林弹雨,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得“走穴”。为了外婆,为了爸爸、妈妈,为了丹丹,为了我自己,我必须也只有——“走穴”。

“穴队”队员们说那么高的税挣的那点钱简直是眼泪。我说有眼泪总比没有眼泪好。别说是眼泪了,哪怕是眼屎呢。“走穴走穴”。别说那么多,听我的。

大家哆哆嗦嗦地跟我出发。就像被共产党打过了长江的蒋介石军队残余,每个人重整旗鼓抖擞精神也掩饰不了心里的慌张。每到一地,东西一放下就急急忙忙去税务局报到,税务官来到了后台,所有人一齐拥上,又递烟又打火,端茶送水摆凳子寒暄,活像老鼠见了猫。

记者们成群结队等在舞台边轮流采访。拿着表卡时间看你出场多少分钟。你必须出场至少半个小时,超出了是应该的,少了一分钟明天报纸上刺刀见红叫你吃不了兜着走。挣钱?哪有那么好挣的钱?工人、农民成天汗流侠背一年到头辛苦,还没有你们一场演出的钱多。战兢兢我们小声说艺术是无价的。无价?无价卖票干吗?收钱干吗?无价就义演嘛!我们大着胆子说,那我们也得吃饭啊。吃饭?想想红军二万五千里吃草根树皮,你们的日子强多了!

观众席里每天不停地起哄。好多人买了票花了钱看完了表演,出剧场便一通开骂。什么节目不好啊,蒙我们啊,这么多钱了还来挣我们的钱啊……他们早就忘了是他们自己掏钱来买的票,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们也不敢拿枪逼着他们到剧场来看。只要节目稍不精彩便会响起“下去吧”,甚至“滚下去吧”的吼声,更有甚者,可乐瓶、鸡蛋、黄瓜都会向台上的演员飞过来。走笔之时我想起几年后“百花奖”在深圳有过一场演出,一位歌唱演员上场时不小心一出台就掉了一跤,狼狈地爬了起来,那位演员等着那听惯了的起哄、大笑和口哨声传来,可是观众却静静地听他唱,直到他唱完后报以比别的节目更热烈的掌声。记得在当时,那位演员禁不住热泪盈眶,其余的同仁也不免有些唏嘘,演出多年何曾见过这样尊重艺术、文明礼貌的场面! 

我又想起那一年去法国办影展。一天无事去一小剧院看一出来自苏联的滑稽剧。讲的是俄文,表演又粗糙,水平更低劣,实在是乏味得很,法国人却个个正襟危坐,眼睛炯炯有神。每当我不由自主打个哈欠便有人怒目相向,凡是我们交头接耳哪怕是说一句话,旁边总有人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发出“嘘——!”演出完全场起立鼓掌达十分钟之久,那位功夫不敢恭维的演员居然在台上谢幕十三次!后来我得知法国所有的剧场包括电影院都是如此。不由得我想到在法国做一个艺术家实在是最幸福最幸福。

可是在我们这里,在那样的年代,艺术得不到应有的尊重。艺术再与金钱挂钩则是肮脏得不能再肮脏的交易。许多人去看你,欣赏你,同时哄你,批判你,骂你。演员差一点就在台上摇尾乞怜,观众和艺术家形成了一种互相需要又互相仇视的畸形关系。 

我们每天在这些错综复杂当中生活着。从一个地方到一个地方,从一个舞台到一个舞台,从一个税务局到另一个税务局,从一场观众到另一场观众。税务局动不动就让你去一趟,供电局不送票就停你的电,剧场时常借口取不出现金不给你演出费,你求不了爷爷告不了奶奶,只得忍气吞声。 

和观众直接发生冲突的恶性事件层出不穷。我一直压抑着个性,小心翼翼避免出事。尽管每次出场都会引起全场骚动,尽管有时唱完一首歌笑容满面地正要向大家鞠躬时,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刘晓庆,偷税!”的怒喊、尽管我也在台上遇到过“下去吧!”的哄声,可是我仍然坚持“退一步海阔天空”。我再三告诫自己不能再出偏差,不能再授人以口实,直到后来那一天,终于忍无可忍,爆发了震动全国的“打观众”事件…… 

那是在江苏的Y城。在去Y城演出之前,我们已去过一些地方,每个地方都有着数不清的烦恼,受过了数不清的委屈。每场都有许多观众等在门口要我签名,不管我是不是正在化装,或是正在换衣服,只要没有给他们签名就喊着名字骂几声。每到一地演出还没有开始,市税务局、区税务局、县税务局各级税务领导办事人员坐满了后台。有的地方,我们钱还没有拿到手,就让我们填税票,交了钱才许演出。报纸是天天登、天天骂,到一个地方臭一个地方。观众总是在没有看我们演出之前就已经看到了报纸,心里抱着成见,到了剧场当然会找茬,找茬的情况给记者知道又登报纸,身受重重压迫走投无路的演员们,可不是更得气不打一处来。 

每天演出无疑是一场斗争。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身处恶劣环境被人当作戏子的演员们同观众、记者之间的矛盾已白热化。 

那一天照常是晚场演出。照常是为了安全,晚会已开演了我才出发。因为我是最后一个节目,剧场距离住处也很近。我们照样派人观察了剧场所处的地形、环境,找好了最佳进场的通道。 

我的住处照样已被人发现,房间外照样人山人海。照样是喧闹之声不绝于耳,议论我的各种语言时高时低、时隐时现传到我的耳中:“刘晓庆,这时候还来演出,真够贪财的!”“税务局正在查她呢,你看吧,在Y城肯定也吃不了兜着走!”“她的出场费听说一场就好几十万呢,真够黑的!”“哎!刘晓庆多大了?都老了吧?”“不知道。呆会儿出来就可以看了。她大概有四五十了吧。”“四五十?还来演出?不累得慌啊?”“她还没有结婚呢,听人说她一点儿都不显老,肯定整了容了。”“其实她演电影挺好的,我都喜欢看。没事跑这儿来干吗?”“嗨,挣钱挣昏了头呗。哎哎哎,别挤别挤,你们挤啥?一个破戏子有啥好看的?还不就是一个鼻子两只眼,她也是人!”

外面好像打起来了。我放下化妆笔,心里一阵慌。一直处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一看见人多条件反射我就害怕。想起小时候受的教育,都是阶级敌人反动派才怕见阳光、怕见天日、怕见革命人民,跟我现在的情况一模一样。这么一对照我越来越彻头彻尾地向反动派靠拢,怎么不令我心惊? 

天已渐渐昏黑。逐渐更昏更黑,最后黑沉沉一片。屋外面越来越挤,人越来越多,小院的门在开始摇晃。拥挤声、争吵声越来越严重,“穴头”照样领带歪斜,挤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突破包围圈跌进屋里:“快!快走!再不走人越来越多时间也来不及了!” 

二话没说我站起身来就跟他走,前呼后拥照样“穴队”队员们担任保卫。照样我戴了一顶帽子,把帽檐压得低低。 

照样在出屋门之前我站一下,我们的人照样“轰”的冲出去想把群众拦在两边。可是今天人手不够多,我只有在密不透风的人群中勉强穿行。 

人们都纷纷阻拦我的前进。后面的人往前挤,前面的人蹲下来看我的脸,有的用手电筒在我脸上照,我本能地转过脸去,另一方向手电筒又从那边照过来,我用手挡住眼睛。大家七嘴八舌:“嗨,刘晓庆,别走啊,停下来让我们看看嘛,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不吭声,继续往前走。车就在前面,可是我无法到它的旁边。有人抓住我的手,在抽回手的同时,条件反射我一回头,有人喊:“看见了看见了!嗨!不怎么样!不好看嘛!” 

我们的人在前面开路,左推右挡仍然行进艰难。人群中传出阵阵哄笑声。“到我们Y城来挣钱还不让人看,那张脸不就是给人看的嘛!是不是我们没掏钱啊?”“有啥珍贵的?要是我就不看!”“刘晓庆,戴帽子干把帽把帽子摘了,让我们瞅瞅!”笑声越来越热烈。 

我咬住嘴唇,一声不响。只盼望能早一分钟、早一秒钟到的跟前,只要坐上车,一切也都好了。只听见有人拍胸脯说:“我来。看我的。”我正在跌跌绊绊地躲过那些蹲下来嘻嘻笑盯着我脸看的人眼,突然一个身影窜到跟前。我吓了一跳往后一闪,一只手一下子摘掉了我的帽子,在周围一片大笑声中那只摘帽子的手从我的脸上摸过,那一瞬间仿佛是鬼神驱使。我扬起手向那摘帽子的身影就是一掌!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一言不发我走向汽车。只听见后面传来尖声的哭嚎,那声音之嘹亮刺破苍天。不得了啦,刘晓庆打人了!你凭什么打我?我跟你拚了!” 

我上车、关门。一张脸扑在车窗前,是个女的。她披头散发无限悲痛,一只手扣着车前镜,一只手伸进窗内向我抓来。我怒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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