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车、关门。一张脸扑在车窗前,是个女的。她披头散发无限悲痛,一只手扣着车前镜,一只手伸进窗内向我抓来。我怒视着她,无动于衷。此时的我已无所畏惧,今天就是死在这里我也不会后悔。我看到有人把她拉开,汽车开动,我们扬长而去。
我在Y城已无法呆。人们肯定正怒火万丈。最后一场刚一结束我就出发去了下一个城市。听说那天有许多人守在我的住处找我打架一直等到半夜。
当然第二天报纸立即发表了这个消息。当然说我蛮横无礼,出手打人,居然打热爱她敬爱她的观众。当然说我当晚不敢回宾馆灰溜溜地去了别的地方。
报纸的表现全在我的意料之中。我反应木然,我知道过两天全国的报纸都会转载这条新闻,果然在几天之后几乎全国的大小报纸都出现了这条消息,并且在老百姓的心里掀起了轩然大波,人们对我更讨厌、更仇视。可是我并不在乎。
我根本不承认那被打的人是我的观众。就算是我的观众,她的行为也早就超出了热爱我尊重我的范畴。何况我没有打到她。正因为如此我才感到深深地后悔。自卫是一个人的正常本能。那突然从黑暗中伸来的一只手我怎么知道是好意还是歹意?我怎么分得清是要摘我的帽子或是洒硝镪水毁我的容还是其他?她凭什么随便动我的头甚至摸我的脸?试问无论哪一个普通人哪怕是农民或是清洁工或是家庭妇女走在大街上,你可以随便去摘他的帽子摸他的脸吗?难道我们做“戏子”的比所有人都低一等?这种事任何人遇到都会给来犯者一记耳光,要遇到有的人不打扁了你才怪呢。
我是艺术家不是玩具,不是小猫小狗,我至少是一个人。人格是平等的,不能随便被人玩弄。就算用污蔑性的语言说我们是来“卖艺”但不是来卖身,你就是不可以随便摸,随便动。你要欺侮我不把我当人看我就要反抗,试问假设是邓小平、李鹏来,就是你们市长来,你敢去围观起哄,掀他们的帽子吗?在黑暗中你去掀帽子警卫绝对会给你一枪,别说打你,不要你的命才怪呢。
我直后悔我没有真的打她,打到她。依我现在的心情脾气,我既然打了她也背了打她的名,就该把她打痛,就该打彻底,让她记住,记一辈子。我总是这样窝囊,怪不得别人老骂我“窝囊废”。我一辈子从没有动手打过人,如果这算一次那就是唯一的一次。我时常在挨了欺侮受了委屈,在事发的当时张口结舌只顾生气,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回来后接着生气,过了几个小时甚至几天之后才想出反扑的手段或是言语,可是已过了时效,机会已永远失去了。
当然不是说假话,我拥有大多数好心肠真挚的观众。这些观众虽然痛心疾首看着我“变坏”,但绝不加入损害我的行列。还有许多观众无论报纸怎样写也不相信那些拿他们的话来说的“无稽之谈”,是他们使我得以有今日。可是那位摘我帽子的女人,她属于另外一种类型。
在自贡灯会“与记者吵架”
在此事件之后,我又发生过许多起与记者吵架的事件。
最有名最有轰动效应的是那次参加自贡灯会与一香港记者和一自贡记者的吵架。
那一架吵得上上下下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吵架有什么了不起?我不相信有人活一辈子从不吵架。也许因为是我在吵架,也许因为是同记者吵架,这场争吵变成一颗氢弹在四川自贡爆炸,冲击波遍及中国各个角落。
那时候,姜文和我以及艺术团的同志们应邀在四川自贡市演出。
其时,自贡正在举行一年一度的“灯会”。
我是四川人,在从影前去过自贡许多次,灯会的盛况自然是熟悉得很了。
可是现在来到自负,我已“失去自由”多年,对自贡日新月异的面貌完全无法了解。每天在房间里关“禁闭”因为窗户外、门上边都爬满了人。人们不停地把笔记本和各种纸张捅进来,我迅速地在上面签好名后给他们送出去。每天我去吃饭都得冲过人群,才能到达饭厅。在无数双注视、观察、来回打量的眼睛下“表演”吃饭的节目。听着人们对我的各种议论,讲着我的许多轶闻,我一边回答着各种问题,同时做出各种亲切动人、和蔼可亲的笑容,唯恐在笑了九十九下到第一百下时坚持不住肌肉的抽动,稍一停顿让人误会为我的不耐烦、傲气,在这犹如开一场群众大会的情景中我每顿饭都毫无食欲。
在这样的日子里演出到了最后一天。这以前,全体演员一致要求去看看自贡的灯会。而当地负责同志及灯会管理人员坚决要我一起去参观。在我表示为难的情况下,他们为我的安全问题作了许多安排:在演出之后灯会专门为我们延长开放时间,而他们会在平时法定关园时间内尽量快速清场。
被家乡人的热忱感动,我这只关在笼中多日的“猴子”终于跃跃欲试了。一方面想看看阔别多年的灯会,再者哪怕是去呼吸点新鲜空气也至少对我的健康有益,我同意了。
演出结束了,我们都换上了便服。我乔装打扮了一番,然后在我浓妆艳抹的舞台妆上随便地抹了几把,把我的脸变成一个五彩球,像一个“钟馗”。在确定没有人认得出我之后,我们下了汽车,逆着滚滚出国的人流,进了灯会的花园。
我高兴起来。抬起头放眼测览四周:走了几分钟也没有人认出我。我开始挺直腰板。好久都没有这样放松过了,我感觉到空气的清新。我意识到这对我是多么难得的时刻,我绝不能辜负这美好的瞬间。
灯会里气象万千,各种彩灯精美绝伦、琳琅满目。作为久未返乡的四川人,看到这些灯,闻到泥土的芳香,听到熟悉的乡音,实在感到无比亲切。遥远的童年回忆——浮现在眼前,深切的恋乡情怀充满了我的心头。
正在冥想中,感到有镁光灯在频频闪动。怎么会有镁光灯在闪动?我立刻回到了现实。四处一望,有一位女人被一个男士陪着,在我回头的当口又眼疾手快地抢拍了好几张照片。我现在这副尊容怎么可以拍照?我马上开始心烦意乱了。我叫来我们演出团的负责人,请他去给他们说一下,问问看是不是记者。如果是记者,请告诉他们今天暂时不要拍照,如果要拍照访问,可以约定明天一个时间,我打扮得整齐一些让他们拍。并且也可以安排时间访问,务必请他们原谅,因为我今天为了避免观众围观,脸上像打破的化妆盒,太脏太花,太不雅观了。
负责人去了,不一会回来告诉我说,他们确实是记者,已跟他们说过了。我放了心,涌上了一股感激之情。长期以来,生活使我感到有这种体谅实在是太难得了。我重新又带着对家乡的无比热爱以主人翁的姿态向姜文介绍灯会的历史,以及我所一知半解的各种灯的来头、构造,还有同过去灯会的对比。
可是,我们的兴致又再一次被继续闪亮的镁光灯打断。那位女士不停地按动她的快门,在我们的前后左右不停地拍照。
我压抑住我的不高兴,再次请负责人去对他们说。也许,这位记者想抢到我和姜文的合影。我请负责人再一次告诉他们,如果要拍我同姜文的合影,我答应他们可以明天在饭店好好拍。
可是负责人回来说,他们说他们是香港记者,没有太多时间。
此时,我已完全没有了观赏灯会的兴致,走到一个石桌边坐了下来。演出团的同志围了过来,在几天的相处中他们已完全了解了我的苦衷。此刻,他们深深地同情我。可是,镁光灯继续跟踪到石桌边。不仅没有停止,还加快了它的速度,一而再,再而三地闪动着。
我从来听不得和看不得任何人在我们的土地上耀武扬威,自以为有某种特权。此时,胸中的怒火又开始燃烧。镁光灯每闪动一次,我的愤怒就增长一分,我听到我的心跳在加速,我的血管在膨胀,我的脑袋像是要炸了,我的脸憋得通红,喘不过气来。当那位女士居然走到离我一尺的地方正对着我的脸拍照时,我完全忍不住了。
像一头要吃人之前压抑着咆哮的老虎,我尽量低声地问他们:“请问,你们是哪里的?”那位女士放下照相机,姿态幽雅,口齿清楚,趾高气扬,一字一句地说:“我是香——港——记者。”
我再问她:“我对你说过多次,可以抽时间请你为我拍照,为什么不能够商量?”那位女士说:“我是香港记者,我没有太多时间为你拍照。”我勃然大怒。我站起来,也一字一句地对她说:如果你真的是从香港来的,那么我要告诉你,今天,我不允许香港记者为我拍照。”
她一点也不生气,怡然自得地说:“请问国家有这个规定吗?”我盯着她那张完全不能让人记住的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脸说:“我刘晓庆有这个规定。”她笑起来,带着满脸的嘲讽:“你知道吗?我们香港的明星是不敢对我这样的。”
我用手指着她的鼻子尖,说:“对不起,我不是香港明星,这里也不是香港,这里是中国大陆。如果你再无理纠缠,我要请你滚出去!”大概是那位香港女士觉得我生气的样子很有新闻价值,她退后一步,又开始拍照。演出团的同志们一拥而上,抢下了她的照相机,那位女士终于失去了风度,大声尖叫起来。
在整个过程当中,那位陪同香港记者的男士一直拿着录音机,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在录我们的吵架。此时,他一边录音一边以骑士风度保护那位香港女士,并且不停谄媚地对她说:“不要生气,不要同他们一般见识。”我问他:“你是香港什么报社的?!”那位男士掏出名片,我一眼看出原来他是当地的一位记者。他说:“我是自贡电台的记者,我是负责接待她的。”
我问他:“你既然是自贡的记者,那你录音干什么?”他说:“这是一篇很好的稿件,你们吵得很精彩,是那位小姐让我录的。”
这时我感到我的灵魂已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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