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与求索 作者:李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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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与求索 作者:李乾- 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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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碰到你时我没有说。我和她的情况差不多,说我父母都是右派,我又是造反派,招工也是一卡再卡,最后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被招到了省假肢厂。当时高兴得要死,工作不知多卖力,经常主动加班加点。一段时间后头就开始晕,开始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越来越厉害后到医院去一检查,才知道是粘合剂里的苯中毒,苯中毒没法根治,身体的元气大伤。□老师后来想方设法把我弄回了实验中学,身体情况才没有继续恶化,但一直也没能恢复。”

“没想到你们也是多灾多难。舒国良情况怎么样?”

“他比我们要稍稍好一点,现正在准备考研究生。”

正说到这里时听见姐夫招呼大家入席。

“我们都入了座,怎么不见寿星婆?”大家都坐好了时,有人问我姐夫。

“她不让我们插手,硬要自己掌勺,请都请不出来。”我姐夫解释说。

“那怎么行呢?我们坐着让寿星婆忙,我去喊。”六姨妈起了身。

“六姨妈你坐,我的事忙完了,菜烧得好不好吃都是我的一个心意,你们莫笑啊。”母亲风风火火地从厨房里走出来。

“李嫂子,你就莫谦虚了,你的手艺谁不知道?来来来,我们先敬两位寿星一杯,祝你们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一年更比一年强。”六姨妈说。

“谢你的吉言,感谢你们多年来的关心和支持。我们能有今天,没有你们好心的帮助,怕也难,我们平头老百姓。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只是一种愿望,更实在的是希望平平安安、和和睦睦的过日子,愿我们这些老姊妹、老弟兄都平安、健康、幸福;愿年轻的一代工作顺心、事业有成。”父亲简短的答谢,说得大家一脸的灿烂。

幸福写在两位老人的脸上。十五年来这个家一直是残缺不全的,十五年来家里就没有这样请过客,完全没有这个心情和气氛。眼前的情景大概只是在梦里出现过,美梦提前成真了,两位老人如此灿烂的笑容肯定是多年未有的。没人问我在里面的具体情况,除了千叮咛万嘱咐之外,每个人都在劝我多吃一点,这亲情和友情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撞击着我,我一次又一次感谢这些可亲可敬的老人和朋友。此时在我眼里,这世界就是一个温馨的港湾,那些艰难的坎坷好像只是遥远的往事。

“李乾你准备什么时候走哇?”姐夫的一句话让所有人意识到对于我来说,眼前的一切虽然不是虚幻的,但却是短暂的,很快我就要回到那高墙里面去。父母的脸色阴下来,一屋子的人都有点戚戚哀哀地看着我,空气一下子变得很压抑,一时间大家都停住了手中的杯筷。

“大家手里的筷子别停呐,李乾还有几年就回来了,到时再好好请请大家。”母亲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对大家的影响,忙笑着说。

慢慢地,大家重新举起了酒杯,但已没有了先前的气氛。

又是一阵千叮咛万嘱咐,在至亲好友们慈爱关切的目光中,我要回到那里面去了,现在我还是属于那一个世界的人。不过,我现在已完全没有了十五年前在警备区接见后要分手时的无奈和伤感,我离这个世界已不太远了。

燕妮丹和司子林执意要送我到武昌南站。一路上我们随意地聊着,既有对往事的回忆和感叹,也有对未来的展望和担心。再一次说到如果舒国良也来了该有多好,他们告诉我舒国良就住在我将要经过的张家湾。

“写《秦王李世民》剧本的听说是一个还在念大学的女学生。”我提到了当时正在中央台热播的电视剧。话语中有一点后生可畏的味道,可能还有一点怕被社会淘汰的担心。

“那有什么?她已二十好几了,你忘了我们十七八岁时候的胆识和文章?我们要做,有什么做不成的?”燕妮丹还是当年那样自信。

“我常常想起当年的《拼命》战斗队,常常想起毛主席的那段‘我们总要努力,我们总要拼命向前’的话,时间会证明一切的。”司子林若有所思的说。

在和他俩挥手告别时已没有了十五年前在警备区分手时的伤感和失落。

数年后,三个当年在警备区和我见面的同窗好友,在另一种坎坷面前,用坚韧、执着和超出常人的付出,证明了他们的人生价值。两个是博士生导师,另一个是享受政府津贴的专家。还有那个写了“如果打了你,请在你回给我们的纸条中划上一个“O”的同学在一个几千人的单位任党委书记。同学中谁有了难处的时候,他们总是毫不犹豫地伸出友谊之手。这是一批多么优秀的人。他们的不懈奋斗和努力,对我来说也是一种精神力量,这些年来我之所以没有沉沦,害怕在他们面前感到羞愧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车到了张家湾,下车后我看看时间还早,估计舒国良也应该回家了,萌生了要去看看他的念头,在那三人中只见到燕、司二人,总觉得还差点什么。等找到他家时天已暗下来了,没料想敲开门后见到的是一个身怀六甲的孕妇。

“请问舒国良是不是住在这里?”我小心翼翼地问到。

“你是谁?”眼前的不速之客让她一脸的警惕,好像还有点紧张。

“我是他中学的同学。”

“你是他中学同学?我好像没见过你,请问贵姓?”

“我叫李乾。”

“你就是李乾?!快进来坐,他是我先生。”女主人一脸的警惕变成了兴奋和热情。

“他人呢?”

“还没回来,照说早就应该到家了,你进来坐一下,他马上就会回来的。”

“那就不打扰了,我下次再来吧。”

“你怎么也要进来坐一下,大老远来,进来喝杯水吧。”

拗不过女主人的热情,我走进了这个虽然不算大,却布置得非常雅致的家。台灯下,桌上的书和笔记本还摊开着,女主人挺着这样一个大肚子还在用功,让人心生钦佩。

“我早就听说过你,他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什么时候回来的?”说着她递给我一杯开水。

“我还有几年才能回来,今天是出来有事,顺便来看一下。”

“是这样,那你出来一趟肯定不容易,不见他一面多遗憾。”

在下一分钟他就会出现的期待中,半个多小时过去了,这个舒国良还没回来。

“不能再等了,我还要赶回去,下次有机会再来。”我对女主人说。

“对不起,对不起。”女主人一脸的歉意,连声说着,好像是她做错了什么事似的。她的表情让我想起了十五年前在岳麓山下也是一脸歉意的舒国良。

告辞了女主人,我匆匆往回赶,离开了路灯林立的大道,进入了乡村田间的土路。下午天气还挺阳光的,不知什么时候飞来的云层把整个星空遮得严严实实,四周一团漆黑。

尽管沿着那条熟悉的土路回去也不会耽搁晚点名,我还是想早点赶到,就拐进了一条在记忆中我曾走过的小路。谁知在黑暗中越走越觉得不对头,越走环境越陌生,在我记忆中的那几间小屋始终未出现,转去转来最后竟转到了一片墓地。等我辨清那里的一块块墓碑和一个个坟堆时,惊出了一身冷汗,一天的兴奋一下子全没了踪影。

在是原路退回还是继续前行的犹豫中我已没有了准确的时间概念,不知晚上的点名是否已经开始?想到我很可能辜负了指导员的信任,进而会给他带来麻烦时,心里开始发慌,心跳就像打鼓。越发慌就越觉得周围的每一个角落似乎都隐藏着危险,这看不清摸不着的危险让我觉得按时参加晚上点名已经不可能。从头顶上传来的乌鸦叫声近在咫尺,那哇哇的叫声让人心惊肉跳,飘忽不定的鬼火好像就在眼前晃来晃去,不时化为孤魂野鬼的幻影。从不信迷信的我在慌乱中竟然念念有词:请原谅我的冒失,请原谅我的冒失,我不是有意来打扰你们安宁的,我马上走,我马上走。

最后的主意是原路退回,这样至少可以保证今晚能回到监狱,只要今晚能够赶回去,至少不会给指导员带来太大的麻烦。好在我的方位感还没有完全丧失,在一片漆黑中我竟然准确无误地从原路退回,然后沿着那土路一阵狂奔,几次差点跌进路边的水沟里。等我满头大汗地出现在中队办公室门口时,指导员一个人在里面踱来踱去,我的出现好像让他松了一口气,不等我开口,就听见他说什么都不要说了,快去参加点名,队长在里面等你。

我赶到监舍时,点名还没开始,我长长嘘了一口气,一下了瘫坐在床上。队长正饶有兴趣地站在那里看中队的两个高手下象棋。等一盘棋下完了,队长才转过身来,在不经意地看了我一眼后说:各小组清点人数。

我心里完全清楚队长是在用看棋的方式不动声色地等我回来。心里默默地说:谢谢你了,队长;谢谢你了,指导员。


注释:

①“三种人”: “三种人”是指文化大革命期间紧跟林彪、江青造反起家的人,帮派思想严重的人和打砸抢分子。1976年“四人帮”被逮捕后全国有一个大规模的、持续了很长时间的清理“三种人”的运动。

②“五类分子”:指当时被视为阶级敌人和专政对象的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和右派分子。




                          第三十四章 又一次错位


陈队长和中队新到任不久的指导员发生了一次冲突。

这位指导员是从厂部生产股股长的位置上调过来的,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公安,我们习惯上喊他尹股长。他性格耿直,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搞弯弯筋,他处理“小报告”的方法有点特别,凡是有份量的事都要把被汇报人喊来当面对质,有时让检举者下不了台。他常说想记功减刑要靠真本事,靠实实在在的改恶从善,专门盯着别人自己一塌糊涂是不行的。在他的治下,去汇报前就要掂量掂量,搞得不好会偷鸡不成反倒蚀把米。这有点另类的工作方法和作风并没有让中队的秩序变得混乱,相反这里的囚犯比别队的表现得更安份,生产也有条不紊,干警和囚徒都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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