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屁!”华金斯设法不理会我,可是所有的眼睛,总有五百对吧,都投射在我身上。有观众,我要让他们都知道!“狗屁!”我嚷道。不知道是哪几个人在拍手,还传来一阵笑声和窃窃私语。
华金斯本着他一贯冷静老成的绅士作风,说:“麻烦你说明一下好吗?”
我从座位一路挤出来到走道上,步上讲台,突然之间真希望自己刮了胡子,穿了件干净的衬衫。我面对他站好:“这些东西和幸福和生活有什么关系广席间传来更多掌声,我看得出来他正仔细打量我,评估我有没有危险性……然后判定大概是有的。
“你讲的说不定有道理。”他轻声默认。我在五百人面前受到鼓励,想要对他们说明一切——我想教导他们,让大家都明白。我转向全班同学,开始陈述我在加油站和一个男人聚会的事情,他让我看到,生活并不是表面上显现出来的那副情景,还讲起有个城镇的人都发疯了,惟有山上的国王一人独醒的故事。起先,台下一片死寂,然后,有几个人笑了起来。哪里不对劲了?我又没讲笑话。我继续讲故事,不久笑声就如一波波的潮水,淹没了整间讲堂。他们难不成都疯了吗?还是,是我疯了?
华金斯小声对我说了什么,但我没有听到。我继续语无伦次,他再次放低声音说:“孩子,我想他们之所以笑,是因为你的裤子拉链没拉上。”我羞愤死了,眼光向下瞄,接着投向众人。不,我不要再做傻瓜子!我不要再当笨蛋了!我哭了起来,笑声消失。
我跑出课堂,冲过校园,直到再也跑不动。两个女人从我身旁经过……在我看来,她们像塑胶机器人,社会的寄生虫。她们以厌恶的眼光瞪了我一眼,然后走开。
我低头看看自己脏兮兮的衣服,搞不好有臭味了。我的头发蓬乱,未经梳理,也好几天没有刮胡子。我莫名其妙走到学生活动中心,却记不得自己是怎么走到那里,只是一屁股坐进一张黏黏的、铺了塑胶布的椅子,而且还睡着了。我梦见自己被一把闪亮的剑刺穿,插在木马上,木马连接在倾斜的旋转台上,飞快地转啊转,我则拼命想伸手勾到套环。忧伤的音乐走调了,我听到乐声后面传来骇人的笑声,我惊醒,觉得头晕目眩,跌跌撞撞地走回家。
我开始像幽灵般飘来荡去,混过一堂又一堂课。我的世界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整个颠倒过来。我设法重返旧有的生活轨道,想借着用功读书和苦练体操来激励我自己,然而一切都不再有感觉。
这一段日子里,教授们照样口沫横飞,大谈文艺复兴、老鼠的本能和米尔顿的中年生活。我每天在校园的示威活动声中:走过广场,穿越静坐抗议的人群,仿佛置身梦中,没什么对我是有意义的。学生权利并不能给我安慰,迷幻药也无法抚慰我。我就这么飘浮游荡,如同身处外地的异乡人,夹在两个世界当中,归属无着。
有天近傍晚时,我坐在校园地势最低处的红杉林中,等着天黑,思考最好的自杀方法是什么。我不再属于这个尘世。不知何故,我的鞋子不见了,我只穿着一只袜子,双脚脏兮兮的,还有干掉的血迹。我并不觉得痛,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决定最后一次去看苏格拉底,于是拖着脚步走向加油站,在街对面停了下来。他快要替一辆车子完成服务时,有位女土带着一个年约四岁的小女孩,走进加油站。我想这女的并不认识苏格拉底,可能只是要问路什么的。小女孩突然对他伸出手,他抱起小女孩,她双手环抱着他的脖子。那位女土想把小女孩拉下来,她却不肯放手。苏格拉底笑了,和小女孩说了什么,然后轻轻把她放下来。他单脚屈膝蹲下,拥抱她。
这时,我突然悲从中来,哭了起来,身体因为痛苦而颤抖。我转身,跑了好几百米,然后倒在小径上。我累得没有力气走回家,无法做任何事情。
我在医院醒来,手臂上吊着点滴。有人替我刮了胡子,把我的身子洗干净。最起码,我现在觉得平静了。第二天下午,我出院,打电话到健康中心。“贝克医生办公室,你好。”他的秘书接电话。
“我叫丹?米尔曼,想尽快和贝克医生约诊。”
“好的,米尔曼先生。”她以秘书惯有的明快且带有职业性友善的嗓音说,“医生下星期二的下午一点有空档,这个时间可以吗?”
“有没有办法更早?”
“恐怕没有……”
“小姐,我在下星期二以前就自杀了。”
“那可不可以请你今天下午来?”她的声音含有抚慰的力量,“下午两点,可以吗?”
“可以。”
“好的,那么到时候见了,米尔曼先生。”
贝克医师又高又胖,左眼周围有轻微的神经性抽搐。我突然不想跟他谈话,该从何说起呢?难道我要说:“嗯,医生大人,我有位师父名叫苏格拉底,他会跳到屋顶上。不,不是从屋顶上跳下来,不过我倒是打算这么做。还有,哦,对了,他带着我到别的时空旅行,我变成了风,我有一点沮丧,是的,学业还好,我是体操明星,我想自杀。”
我站在那儿:“医生,谢谢你,我突然心情很好,我只是想知道别人是怎么生活的。一切都没有问题。”
他开口,字字斟酌,好讲出“正确”的话,不过我迳自走出去,回家睡觉。此时此刻,睡觉似乎是最容易的选择。
那晚,我步履蹒跚走到加油站,乔伊不在那儿。我一方面觉得很失望,我好想再次凝望她的眸子,好想再拥她人怀以及被她拥抱;另一方面,我却又松了口气,又是一对一的局面了,苏格拉底和我。
我坐下时,他提也不提我好一阵子没来的事,仅仅说:“你看来又累又沮丧。”语气并未带着一丝同情,我热泪盈眶。
“对,我很沮丧,我是来告别的,我应该这么做。我陷在中途,进退两难,再也受不了,我不想活了。”
“丹,有两件事你搞错了。”他走过来和我并肩坐在沙发上,“第一件事,你还没到中途,离那儿还远得很,不过你已经快走到隧道的尽头。至于第二件事嘛,”他边说,边把手伸向我的太阳穴,“你不会自杀的。”
我瞪着他,“谁说的?”这时我发觉我们已不在办公室,而是坐在廉价旅馆的房间里。名符其实,霉味,灰色的薄地毯,两张狭小的床铺,还有龟裂的二手货小镜子。
“怎么回事?”这一刻,我的声音又有了生气。这些旅程总能振奋我的身体,我感觉到一股能量。
“自杀意图正在酝酿中,只有你能阻止它。”
“我又还没有要自杀。”我说。
“傻瓜,不是你,是窗外那个年轻人,在窗台上。他念南加州大学,叫做唐纳,是足球队员,主修哲学。他现在四年级,而他不想活
了。去吧。”苏格拉底朝着窗子做手势。
“苏格拉底,我不行。”
“那他就会死。”
我往窗外看,见到在约十五层楼底下,有成群小小身影的市民在洛杉矶闹市街上抬头往上看。我匆匆扫视四周,看到一个穿着咖啡色牛仔裤和运动衫的浅色头发青年,站在离我三米远的狭窄窗台上,低头看着下方,准备往下跳。
我不想惊动他,所以轻声叫他的名字,他没听见,我再叫一次:“唐纳。”
他猛抬头,差点跌下去。“不要靠近我!”他警告说,接着问,“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唐纳,我有位朋友认识你。我可不可以坐在这边的窗台上,跟你谈一谈?我不会再靠近的。”
“不,不要再说了。”他看起来精神涣散,声音单调平板,没有丝毫活力。
“唐,别人都叫你唐吗?”
“对。”他机械性回答。
“好吧,唐,命是你自己的。反正,世界上有99%的人会自杀。”
“你说这鬼话是什么意思?”他说,有一丝生气回到声音里,他开始比较用力地抓着墙壁。
“嗯,我跟你说,大多数人的生活方式等于在自杀,你知道我的意思吧?他们抽烟、喝酒、压力过大、暴饮暴食,虽然要花上三四十年的时间才会杀死自己,可是照样是自杀。”
我挪近一两米,我必须小心斟酌用字。
“我叫丹,真希望我们能有时间多聊聊,我们说不定有些共通点,我是个运动员,在伯克利加州大学念书。”
“嗯……”他停下来,打起哆嗦。
“唐,听我说,我坐在窗台上,越坐越觉得胆颤心惊,我要站起来,好抓着什么。”我缓缓起身,有点发抖。天哪!我心想,我是着了什么魔,跑到这窗台上来干嘛啊?
我轻言细语,设法跟他搭上话,“听说今晚的日落会很美,会吹来暴风云,你确定不想再看到日落或日出吗?你确定你永远不想再去山上健行吗?”
“我从来没去过山上。”
“唐,那儿的水呀,空气呀,一切都那么纯净,松针的香气四处飘散,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去爬山,你看怎么样?你要是想自杀,至少也等看过山以后再自杀也不迟。”
事已至此,我可以说的都说了,现在就看他自己的了。我在劝他时,越说越希望他能活下去。现在,我跟他相距不过一米。
“别再过来!”他说,“我想要死……立刻。”
我放弃了。“好吧。”我说,“那我跟你一起跳下去,反正我已经看过该死的山了。”
他头一回双眼看着我:“你说真的还是假的?”
“我是说真的,你先还是我先?”
“可是,”他说,“你为什么想死呢?这太胡扯了,你看起来那么健康,一定有很多值得让你活下去的东西。”
“听好,”我说,“我不知你有什么困扰,不过我的问题比你大多了,你甚至无法理解我的问题。我话说完了。”
我往下看,事情很好办,只管把身子向前倾,让地心引力完成其他的事就成了。这一回,我终于能证明苏格拉底这自鸣得意的老头子错了。我可以笑着往下跳,一路嚷道:“老混账,你错啦厂直到我跌个粉身碎骨,肝胆俱裂,从此再也看不到日出。
“等等!”唐朝我伸出手,我犹疑了一下,然后握住他的手。我凝视他的眼睛,他的脸孔开始产生变化,变狭长了,头发颜色则变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