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算是反应过来了,但看着她那轻松的样子我就来气,我都被埋在地下生死未卜了,她多少也该表现出哪怕一丝丝的悲伤来吧?
“那我现在还活着么?”
问完之后我忽然觉得这么问很傻,只好轻咳了几声掩盖自己的尴尬。
“不知道——我只能这么回答了。”
“好吧好吧。”我有些无奈了,现在给我的选择似乎不是很多。
“如果你真的挂了也没什么……”看到我愤怒的眼神,克丽珊娜马上接着说道:“要知道你可是站在这里同我说话呢,如果你的‘肉身’挂掉了你却可以在这个世界里生活,那么你将是世界科学史上的奇迹!”
“我宁愿不做什么奇迹,说不定下半辈子还要带在实验室里度过……”我小声嘟囔着,听到克丽珊娜在那里偷偷的兴奋着,叫嚷着什么“这是我为之奋斗的目标”云云。
生活在网络,从来是科学幻想或者科幻小说里的主要内容之一,我多少也知道点“巫师”之类的未来网络称呼,想想也觉得不错,但问题是为什么我会是第一个呢?从小时候打扫卫生到现在的让座,献血之类,我从来的态度都是不做第一,没想到这么光荣的事居然让我给碰到了,那些新鲜另类青年们的心恐怕要被我伤透咯。
“我会陪着你的!”克丽珊娜忽然大咧咧地把右臂架在我的肩膀上,满脸幸灾乐祸的表情。“放心。”
“不要太得意忘形,小心遭报应!”我沉沉地叹了口气,原来想着如果遇到什么伤残之类的事还不如自杀,现在却只想着将要如何去生活,人类刻在骨子里的“将基因延续”的影响果然够牢固。
七十三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了吧?我现在只是为自己的身体担心着,什么都顾不上了,还好克丽珊娜总在我身边陪着,我也看得出她很想让我开心起来,但她偶尔的问题总是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个实验品,但我现在也只好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这几天我一直在心里想,营救工程进展得怎么样了?我的身体还活着么?而克丽珊娜只是在那里应付着“快了快了”,似乎并不希望我获救似的,今天才拉起一段电子屏幕,说是让人带着数码摄像机实时传送的现场镜头,让我看看自己是怎么被挖出来的。
镜头忽闪,画面乱七八糟,声音嘈杂,我仔细分辨了一会儿,才明白这是在拍摄“挖掘现场”,而且明显很不专业。看到周围似乎没有武警,119之类“抢险必备”,我把疑问的眼神投向一边的克丽珊娜。
“有些事情不方便他们看见,所以我们就自己处理了。”
感觉到象是个秘密地下组织,让我有些热血沸腾,不过马上想到自己已经上了贼船,而且是最倒霉的一种,不由兴趣缺缺。
挖掘设备已经挖通了地下室,开始撤退,换上人员手工挖掘了,一铲一铲的土被刨了出来,我也觉得手心出汗了。凭借之前的记忆,我看出我的身体大概就埋在那个愣愣的小伙铲下,但愿它反应够快,不要弄伤了我。
“喝水,别紧张。”
克丽珊娜从旁边递过一瓶运动饮料,我却看着这虚拟的东西越来越不对眼儿。
“等他们挖出来还要一段时间呢,你现在就沉不住气了?”
“你好像在看什么娱乐节目似的……就算是抢险纪实,也多少要投入些感情吧?”我不满地问道。
“我本就不希望你被救出来……”
“什么?”我大声打断了她的回答,满脸的不可思议。
“就这么陪着我不好么?”
克丽珊娜只是幽幽地盯着屏幕,认真的神情让我心头一颤。
她是什么意思?我心里有些乱了头绪,嘴里随口说道:“我留在这里,我的爸爸妈妈怎么办?再说,我出去不是一样可以去陪你么?只是我好像一直都没有机会去见你……”
说到这里,我的声音又是一颤,似乎想通了什么重要的关节:“难道……难道你……”
我只是看着她,却不知该再说些什么,而克丽珊娜只是一劲儿盯着屏幕,眉头皱着,一言不发。
“原来你……你这样子多长时间了?”我小声问。
“我很孤独。”
“哦。”
场面有些尴尬,我在一旁坐立不宁,只好又看着自己的挖掘现场,自己的事倒忘在了一边,根本没看进眼里去。
“你不孤独呀,你有父母,有亲人,还有朋友……”我费力地嘟囔着,脑子开始有些不够用了,毕竟这种安慰人的活对我来说也是头一遭。
“不要跟我提他们。”
克丽珊娜忽然转过头看着我,苍白的神色甚至有些凄厉,让我把没说完的那些没营养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她忽然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冰凉,语气更是急促:“不要跟我提我的父母!我是一直到长大才知道是怎么回事——自从我还是个胚胎的时候,我就成为了他们的实验工具,直接被移植到了互联仪的雏形上,开始与新互联网对接,直到现在,我的身体还躺在实验室的仪器上,长得就好像新互联仪里的那些碎肉!我现在的容貌完全是自己编出来的……”
她哽住了,神色转眼间变得歇斯底里:“你知道了这些,现在又怎么看我?”
“我……”我被她问得有点害怕,垂下了头,“感觉是有些别扭,但是……如果,如果你不这么看着我的话,我想我还是把你当作好朋友的,呵呵。”
我自以为很幽默地笑了几声,抬起头,却发现她仍然盯着我看,眼睛如浓浓的墨,只得干笑了几声,又低下头去。
“你真的会么?”克丽珊娜柔软的声音淡淡响起,却激起了我胸中书生的意气。
“会。怎么不会?”我又抬起头盯着她的眼睛:“或许现在我心里有些放不开,但我相信我不会因为那而低看你的。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那么出色,就好像……是我幻想中的女神。”
“我这是第一次把自己的遭遇说给人听。”克丽珊娜斜倒入我的怀中,呜咽着说,“你知道么?甚至制造我都是实验的一部分。实验组抽取我母亲的卵子和我父亲的精子,完全的体外受精,试管培育,在我还没长成一个胎儿的时候就被要求与新互联仪结合,催生出的完全网络生命体,我与现实世界的唯一联系就是保存在培养皿中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躯体!你知道那种感受吗?而我的父母,他们只是实验组的主导者,除了理论上的那一点点血源关系,我跟他们完全没有一点感情!你知道那种感受吗?”
“我……我不知道。”我艰难的回答着,这些东西离我的生活实在是太远了,远得让我无法理解她的这种感情。
“但现在,至少我会关心你,你在我的眼中甚至不是个女孩子,而是个美丽的女神。我想这就是我所能够给你的回应了。”
“谢谢。”克丽珊娜轻轻坐了起来,背对着我,只看到她的脊背一耸一耸的,“你的身体快要被挖出来了。”
我这才想起自己的险境,忙转头看向屏幕。被泡得有些粘稠的土壤被细细挖开来,如人体组织般的互联仪露了出来,人群里散发出不大不小的欢呼声。
“你看怎么样?”我仔细盯着屏幕中人的一举一动,看着他们把互联仪盖上帆布,撬开旁边压住互联仪管线的混凝土块,然后众人在坑里把互联仪打上绳子,沿着铺出的斜坡费力地把我拽了出来。镜头跟进,互联仪上的组织似乎被泡得有些发白了,像是死肉,当然也或许是摄像的原因,旁边还站着两个科学怪人模样的家伙在那里比划着什么,时不时还拿手指捅一下似乎有些腐烂的生物组织。
“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你的身体应该还没有死掉,只是身体与一时之间出了一些问题。”
“没死掉就好。”我感叹着,忽然觉得这感觉有些怪异,摇摇头,屏幕消失了,四周的景致也消失了,我只是坐在一片空白中,喃喃道:“还好还有个希望。”
“就这么陪我不好么?”克丽珊娜的声音再次想起,让我突然间愣住。
“我始终是在现实中生活了这么多年,思维的习惯不是说改就改的。再说,我在外面不也是在陪着你么?”
“我却出不去了。”克丽珊娜叹了口气,微微有些失神的样子。
“不知会有多少人羡慕你现在的生活呢。”我故作开心地调笑着,“在网络上呼风唤雨,来去如风,没有约束的条条框框,对旁人还有着一份神秘感,这该是多好的生活呀。”
“那你为什么不能一直这样陪我?”克丽珊娜认真地看着我。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需要的生活方式吧。”
安抚过了克丽珊娜,我漫无目的的在网络上游荡着,我的事情他们会帮我解决吧,至少我是帮不上什么忙了,剩下的就只有等待。
去看看游走地狱?心里忽然闪出了这么个念头。虽然他不过只是记忆的片段,却也让我想起我们几个那段美好的日子。
转眼间来到了游走地狱的世界,看来我对虚拟世界的规律掌握得越来越纯熟了。
这个世界是如此的美,落日染红了天空,白云和远远的海。淡黄的沙滩,被碎浪细细地冲刷着,改变着形状,只让我想起了那著名的“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游走地狱就静静坐在海水与沙滩的分界线上,海浪冲来,就会没过他的腰,然后又退去,而他还是坐在那里,了无生气。
“你好啊,好久不见了。”
我走到他身边,发现他只是两眼呆呆地望着前方,也不知道能不能有所沟通。不过转念一想,不能沟通又算什么呢?自己来这里本来就只是来安慰自己的呀。
果然,游走地狱机械地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就像是在完成一个什么任务一样,随即又恢复了之前的死寂。
“不欢迎么?咱们也算是老朋友了。”我仍然强笑着跟他说话,或者更确切地说,我是在和自己心里的游走地狱说话。
“这世界的变化真是匪夷所思啊。原来看到你这个样子,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没想到现在我也成了这个样子——或许还要比你幸运一点吧——加上可怜的克丽珊娜,如果偷耳朵的也在——还是不要在了……”
我低下头,自顾自细碎地唠叨着,懒得捕捉自己的思路,现在的游走地狱,倒是一个完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