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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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福会- 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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憎恨这样的测试,每一次都是以满怀希望开始,以失望而告终。那晚上床之前,我
站在浴室的洗脸盆镜子前,看到一张普普通通,毫无出众之处的哭丧着的脸——我
哭了。我尖叫着,跺脚,就像一只发怒的小兽,拼命去抓镜中那个丑女孩的脸。
    随后,忽然我似乎这才发现了真正的天才的自己,镜中的女孩,闪眨着聪明强
硬的目光看着我,一个新的念头从我心里升起:我就是我,我不愿让她来任意改变
我。我向自己起誓,我要永远保持原来的我。
    所以后来,每当妈再要我做什么测试时,我便做出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将手
肘撑在桌上,头懒懒地倚在上面,装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事实上,我也实在无
法专心。当妈又开始她的测试课时,我便开始专心倾听迷雾茫茫的海湾处的浪涛声,
那沉闷的声响,颇似一条在气喘吁吁奔跑的母牛。几次下来,妈放弃了对我的测试。
    两三个月安然无事地过去了,其间,再没提一个有关“天才”的字眼了。一天,
妈在看电视,那是艾德?索利凡的专题节目,一个小女孩正在表演钢琴独奏。这是
台很旧的电视机,发出的声音时响时轻,有时甚至还会停顿。每每它哑巴的时候,
妈就要起身去调整它,待她还没走到电视机前,电视机又讲话了,于是就像故意要
作弄她一番似的,反正她一离沙发,电视就出声了,她一坐下,艾德就变哑巴。最
后,妈索性守在电视机边,将手按在键盘上。
    电视里的琴声似令她着迷了,只见演奏者既有力,又柔和地敲着琴键,突地,
一阵密切铿锵的琶音倾泻而下,犹如决堤的洪水,翻江倒海地奔腾起来,只见她手
腕一抬,那激动急骤的旋律顿时烟消云散了,那含有诗意、温存的音符,从她手指
尖下飘逸出来。
    “你——看!”我妈说着,急促地把我叫到电视机前。
    我马上领会了,妈为什么这样深深地被琴声迷住。原来,那个正在向观众行屈
膝礼的演奏者,不过只八九岁的光景。而且同样是一个留着彼得?潘发式的中国女
孩子。她穿着蓬松的白色短裙,就像一朵含苞欲放的康乃馨。在她优雅地行礼时,
既有秀兰?邓波儿的活泼,又持典型的中国式的谦和。
    我们家反正没有钢琴,也没有钱买钢琴,所以,当妈一再将这个小钢琴家作话
题时,我竟失却了警惕,大咧咧地说起大话了。
    “弹倒弹得不错,就是怎么她自己不跟着唱。”我妈对我批评着那个女孩子。
    “你要求太高了,”我一不小心说溜了嘴!“她弹得蛮不错了。虽然说不上最
好,但至少,她已很下过一番苦功了。”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果然,妈抓住我小辫子了。“所以呀,”她说,“可你,连一点苦功都不肯下。”
她有点愠怒地拉长着脸,又回到沙发上去。
    电视里的那个中国女孩子,也重番坐下再弹了一曲《安尼托拉的舞蹈》,是由
格林卡作曲的。我之所以印象这么深,是因为后来,我花了很大功夫去学习弹奏它。
    三天后,妈给我制定了一张钢琴课和练琴的课程表。原来,她已跟我们公寓里
一楼的一位退休钢琴教师商量妥,妈免费为他做清洁工,作为互惠,他则免费为我
教授钢琴,而且每天下午的四点到六点,将他的琴供我练习。
    当妈把她的计划告诉我时,我即感头皮发麻,有一种被送进炼狱的感觉。
    “我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嘛!我本来就不是神童,我永远也成不了天才!我不会
弹钢琴,学也学不会。哪怕你给我一百万元,我也永远上不了电视!”我哭着嚷着,
跺着脚。
    妈当即给了我一个巴掌。“谁要你做什么天才,”她厉声叱责着我,“只要你
尽力就行了。还不都是为了要你好!难道是我要你做什么天才的?你成了天才,我
有什么好处!哼,我这样操心,到底是为的什么呀!”
    “没有良心!”我听见她用汉语狠狠地嘟哝了一句,“要是她的天分有她脾气
这般大就好了,她早就可以出人头地了!”
    那个钟先生,我私下称他为老钟,是个很古怪的老头。他似已很老很老了,头
顶秃得光光的,戴着副啤酒瓶底一样厚的眼镜,在层层叠叠的圈圈里,一双眼睛整
日像昏昏欲睡的样子。他常常会悠然地对着一支看不见的乐队,指挥着听不见的音
乐。但我想,他一定没我想象的那般老朽,因为他还有个妈妈。而且,他还没有结
婚吧。
    那钟老太,可真让我够受了。她身上带有一股怪味,那种……尿骚味。她的手
指看着就像是烂桃子的感觉。一次我在冰箱后边摸到过一只这样的烂桃子,当我捡
起它时,那层皮,就滑漉漉地脱落了下来。
    我很快就明白了,老钟为什么只好退休。原来他是个聋子。“像贝多芬一样,”
他常常喜欢扯大嗓门说话,“我们俩都是只用心来倾听!”他如此自诩着,说毕,
依旧陶醉在对无人无声乐队的指挥中,如痴如醉地挥动着他的手臂。
    我们的课程是这样进行的。他先打开琴谱,指着各种不同的标记,向我解释着
它们各自代表的意义:“这是高音谱号!低音谱号!没有升号和降号的,就是C调。
喏,跟着我。”
    随后他弹了几个C调音阶,一组简单的和弦,然后似受一种无法抑制的渴望所激
动,他的手指在琴键上按了更多的和弦,仿佛是感情的迸发和泛滥,他弹出了令人
神魂震荡、形销骨立的颤音,接着又加进了低音,整个气氛,颇有一种豪迈的,雷
霆万钧的浑厚气概。
    我就跟着他,先是简单的音阶和和弦,接着,就有点胡闹了,只是些杂乱的噪
声,那声音,活像一只猫在垃圾洞顶上窜蹦不停。老钟却大声叫好:“好!非常好,
但要学会掌握弹奏的速度。”
    他这一说,倒让我发现了,他的目力也不行了,来不及对照谱子来核准我有无
按出正确的音符。他的目光要比我弹奏的速度慢半拍。他在教我弹奏琶音时,便在
我手腕处放上几个硬币,以此训练我的手腕保持平衡。在弹奏和弦时,则要求我的
手握成个空圆弧状,有如手心里握着一只苹果。然后,他又示范给我看,如何令每
一个手指,都像一个独立的小兵似的,服从大脑的指挥。
    在他教会我这一整套技巧时,我也学会了如何偷懒,并掩盖自己的失误。如果
我按错了一个琴键,我从来不去纠正,只是坦然地接着往下弹。而老钟,则自顾往
下指挥着他自己的无声的音乐。
    或许,我确实没有好好地下过功夫,否则,我想我极有可能在这方面有所作为
的;或许我真的会成为一个少年钢琴家。就我这样学钢琴,也很快地掌握了基本的
要领和技巧。可我实在太执拗,那么顽固地拒绝与众不同,所以我只学会弹震耳欲
聋的前奏曲和最最不和谐的赞美诗。
    我就这样我行我素地学了一年。一天礼拜结束后,听到妈和琳达姨正在互相用
一种炫耀的口气吹嘘着各自的女儿。
    “哎,薇弗莱捧回来的奖品实在太多了,”琳达姨以一种似是抱怨,实在是夸
耀的口吻说,“她自己整天只顾着下棋,我可忙坏了。每天,就光擦拭她捧回的那
些奖品,就够我忙的了。”
    薇弗莱与我同年。我俩从小一起玩耍,就像姐妹一样,我们也吵架,也争夺过
彩色蜡笔和洋娃娃。换句话说,我们并不太友好。我认为她太傲慢了。薇弗莱的名
气很大,有“唐人街最小的棋圣”之称。
    琳达姨得意地抱怨了一番后,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对妈说:“你真福气,你可
没这种烦心事。”
    “谁说呀,”妈妈高高地耸起了双肩,以一种得意的无奈说,“我可比你还要
烦心呢。我们的精美,满耳只有音乐,叫她洗盆子,你叫哑了嗓子她也听不见。有
啥办法,她天生这样一副对音乐失魂落魄的模样!”
    就是这时,我萌生出个报复的念头,以制止她这种令人可笑的攀比。
    几星期后,老钟和我妈试图要我在一次联谊会上登一次台,这次联谊会将在教
堂大厅里举行。那阵,父母已储足钱为我买了架旧钢琴,那是一架黑色的乌立兹牌,
连带一张有疤痕的琴凳。它也是我们起居室的摆设。
    在那次联谊会上,我将演奏舒曼的《请愿的孩童》。这是一首忧郁的弹奏技巧
简单的曲子,但听起来还是像很有点难度的。我得把它背出来,然后在重复部分连
弹两次,以令它听起来可以显得长一点。可我在弹的时候,经常偷工减料,跳过好
几节。我从不仔细听一听自己弹出的那些音符,弹琴时,我总有点心不在焉。
    我最愿意练习的,要算那个屈膝礼,我已可以把它行得十分漂亮了。
    爸妈兴致勃勃地将喜福会的朋友全部请来为我捧场,连薇弗莱和她两个哥哥也
来了。表演者以年龄为序,由小至大上台表演。有朗诵诗歌的,跳芭蕾舞的,还有,
在儿童小提琴上奏出鸭叫一样的声音。每一个表演的结束,都得到热烈的掌声。
    待轮到我上阵时,我很兴奋。那纯粹是一种孩子气的自信,我还不懂得害怕和
紧张。记得当时,我心里一个劲这样想:就这么回事,就这么回事!我往观众席瞥
了一眼,看到妈那张茫然的脸,爸在打呵欠,琳达姨的有如刻上去的微笑,薇弗莱
的拉长的脸。我穿着一条缀着层层花边的白短裙,在彼得?潘式的头发上,扎着一
只粉色的大蝴蝶结。当我在钢琴边坐下时,我想象着,艾德?索利凡正把我介绍给
电视机屏幕前的每一位观众,而台下的听众,都激动得连连跺脚。
    我的手触到了琴键。多好呀,我看上去那么可爱!对于我手下按出的音阶将是
怎样,我却毫不担心。因此,当我按错了第一个音阶时,我自己都有点吃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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