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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笔者看来,鲁迅与周作人的反目决裂,另有更加内在的精神因素,那就 是鲁迅的“超人”关爱与周作人的“凡人的妒忌”的难以调和。前面已经提到过 鲁迅以越俎代庖的“包办”姿态替周作人给羽太家寄钱的事情。到了 1919年8 月13日,周作人已经从日本回国,连新式标点符号都不太熟练的鲁迅,依然在 致钱玄同信中“包办〃《访日本新村记》的发表事宜:“子秘巳偕妻、子到京、现 在住在山会邑馆间壁曹宅里面、门牌是第五号。关于《新村》的事、两面都登也 无聊、我想《新青年》上不登也罢、因为只是一点记事、不是什么大文章、不必 各处登载的。”
在1921年7月31日致周作人信中,鲁迅又留下了“包办”周作人稿费的确 切证据:“今日得信并译稿一篇。孙公因家有电报来云母病,昨天回去了。…… 好在《晨报》之款并不急,前回雉鸡烧烤费,也巳经花去,现在我辈文章既可卖 钱,则赋还之机会多多也矣。”
按照《鲁迅全集》的注解,“孙公”指的是《晨报》副刊的编辑孙伏园,“雉鸡 烧烤费”指的是周作人翻译日本作家佐藤春夫的小说《雉鸡的烧烤》所得的稿 费,该文载1921年7月9、10两日的《晨报》副刊。在周作人住进西山养病期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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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政学两界人和事
他的信件和稿费都是由鲁迅经办的。兄弟失和之后鲁迅所写作的《牺牲谟》、 《颓败线的颤动》、《兄弟》充分证明,习惯于“包办”周作人的私人生活的鲁迅, 给自己预设的是施恩于周作人的尼采式“超人”的地位。这恰恰是追求精神自 由的周作人,最不能够忍受的一个根本点。道理很简单;任何人单方面的关爱 都不能够演变成为干涉甚至“包办”别人的私人生活的正当理由。早在《新青 年》时代,胡适就通过独幕戏剧《终身大事》,向出于关爱之情而包办儿女婚姻 大事的旧式父母,呐喊出了现代意义上的反抗心声:“这是孩儿的终身大事。 孩儿应该自己决断。孩儿现在坐了陈先生的汽车去了。暂时告辞了。”
1930年3月27日,鲁迅在致章廷谦信中,尽情表白了自己“甘为人梯”的 “超人”情怀:“中国之可作梯子者,其实除我之外,也无几了。所以我十年以 来,帮未名社,帮狂飙煽动,帮朝花社,而无不或失败,或受欺,但愿有英俊出 于中国之心,终于未死,所以此次又应青年之请,除自由同盟外,又加人左翼 联盟,于会场中,一览了荟萃于上海的革命作家,然而以我看来,皆茄花色,于 是不佞又不得不有作梯子之险;但还怕他们尚未必能爬梯子也。哀哉!
接下来,鲁迅还专门谈到曾经爬上自己的“梯子”的周作人及羽太信子: “想望休息之心,我亦时时有之,不过一近旋涡,自然愈卷愈紧,或者且能卷人 中心,握笔十年,所得的是疲劳与可笑的胜利与进步,而又下台不得,殊可慨 也。……要之北京〈尤其是八道湾〉,上海情形大不相同,皇帝气之积习,终必 至于不能和洋场居民相安,因为目击流离,渐失长治久安之念,一有压迫,很 容易视所谓‘平安’者如敝屣也。例如卖文生活,上海情形即大不同,流浪之 徒,每较安居者好。这也是去年‘革命文学’所以兴盛的原因,我因偶作梯子, 现已不能住在寓里〔但信寄寓中,此时仍可收到〉,而译稿每千字十元,却已有 人预约去了,但后来之兴衰,则自然仍当视实力和压迫之度矣。”
这里所说的八道湾的“皇帝气之积习”,并不是一些研究者所说的日本女 性羽太信子的“积习”,而恰恰是鲁迅自己的“积习”。在此之前的1927年10月 25日,鲁迅应上海劳动大学校长、国民党政要易培基邀请发表《关于知识分 子》的演讲,毫不含糊地表白了自己的“皇帝气之积习”:“我从前也很想做皇
周氏兄弟的文坛恩怨I
帝;后来在北京看到宫殿的房子都是一个刻板的格式,觉得无聊极了。所以我 皇帝也不想做了。”
在1927年1月11日写给许广平的情书中,鲁迅也明确谈到过自己以“偶 像”和“中心”自居的“超人”情怀:“我就是这样,横竖种种谨慎,还是被人逼得 不能做人。我就来自画招供,自说消息,……但现在之所以只透一点消息于人 间者,〈一)为己,是还念及生计问题;(二)为人,是可以暂以我为偶像,而作改 革运动。……这回厦大风潮,我又成了中心,正如去年之女师大一样。”@
不愿意被“包办”的周作人及羽太信子,与以“皇帝”、“偶像”、“中心”自居 的“超人”情怀加以关爱的大哥鲁迅之间的彻底决裂,其实只是早晚的事情。 不过,无论周氏兄弟之间有多少的精神歧异,最深层次的心心相印和息息相 通依然存在。鲁迅逝世六天后,周建人于1936年10月25日致信周作人,专门谈 到了鲁迅对于周作人藕断丝连、血浓于水的关爱之情:
大哥去世的夜里,我闻知消息赶去。他大概并不知道。因此亦无遗言。惟 他于前数天病中讲到关于你的话,追述于下。有一天说到一日本记者(?〉登一 篇他的谈话,内有“我的兄弟是猪”,其实并没有说这话,不知记者如何记错的 云云。
又说到关于救国宣言这一类的事情,谓连钱玄同、顾颉刚一班人都具 名,而找不到你的名字,他的意见,以为遇到此等重大题目时,亦不可过于后 退云云。
有一回说及你曾送X X X之子赴日之事,他谓此时别人并不肯管,而你 却掩护他,可见是有同情的,但有些作者,批评过于苛刻,责难过甚,反使人陷 于消极,他亦极不赞成此种过甚的责难云。又谓你的意见,比之于俞平伯等甚 高明(他好像又引你讲文天祥(?)的一段文章为例〉,有许多地方,革命青年也 大可采用,有些人把他一笔抹煞,也是不应该的云云。但对于你前次趁(赴)日 时有一次对日本作家关于他的谈话则不以为然。总起来说,他离北平之后,他 对于你并没有什么坏的批评,偶然想起,便说明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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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政学两界人和事
“XXX之子”即李大钊的儿子李葆华。1927年4月28日,李大钊等20名国 共两党高层人士,被奉系军阀张作霖控制下的北京政府处以绞刑。在此期间, 没有党籍的周作人与国民党人士沈尹默等人,收留保护了正在孔德高中一年 级读书的李葆华,随后又安排他化名杨震到日本留学。
需要说明的是,限于种种主客观的原因,本文并不是关于周氏兄弟的话 语传奇的完整叙述,而是多年积累并且有待完善的相关文献资料的集纳整 合。其价值所在,依然是笔者在《历史背后^政学两界的人和事》序言中所 说过的“以不惑之思面对历史”的“生命感悟和公民理性”。像那个时代的周氏 兄弟及他们的北大同事那样,在相对自由的精神状态下持之以恒地创造中国 社会的话语传奇及精神食粮,是政学两界的精英人士必须予以面对并且加以 解决的永恒课题。
注释:
①《鲁迅全集》第13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65页。
②耿云志:《胡适回忆〈新青年〉和白话文运动》,文载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编选 《五四运动回忆录》,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79年版。
③1939年10月19日,赵其文在成都《华西日报“华西副刊》发表回忆文章《感激是于自己 有害的》,其中公开了鲁迅写给他的两封信,此为第二封。收入《鲁迅全集》第11卷,第440页。
④《两地书》原信九十五,1926年11月28日,《两地书全编》,浙江文艺出版社1998年版, 第562页。
⑤《鲁迅日记》1912年7月10日,《鲁迅全集》第14卷,第9页。
⑥辛晓征:《鲁迅:国民性的缔造者》,湖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第123页。
⑦钱理群:《周作人传》,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1990年版,第289页。
⑧《益世报“副刊》第88期,署名岂明,1930年3月18曰。
⑨《周作人早年佚简笺注》,四川文艺出版社1992年版,第273页。
⑩周作人:《知堂回想录》下册,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484页。
?钱理群:《周作人传》,第285页。
?许寿裳:《亡友鲁迅印象记》,人民文学出版社1977年版,第6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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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达夫:《回忆鲁迅》,《宇宙风乙刊》1939年创刊号。 ?陈漱渝:《东有启明西有长庚》;《鲁迅研究动态》1985年第5期。 ?舒芜:《忆台静农先生》;《新文学史料》1919年第2期。 ?周海婴:《鲁迅与我七十年》,南海出版公司2001年版,第73页。 ?《鲁迅全集》第12卷,第9页。 ⑩《两地书》原信一二四,《两地书全编》,第605页。
?XX X即李大钊,《鲁迅研究资料》第12期,天津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第82页
周作人对傅斯年的全盘否定
在王富仁、石兴泽编选的《谔谔之士一一名人笔下的傅斯年、傅斯年笔下 的名人》一书中,前半部分共收录29位名人回忆傅斯年的38篇文章,其中只有 周作人的《新潮的泡沫》和《傅斯年》两篇文章,对傅斯年采取了全盘否定的态 度。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这样的两篇文章更加真切地展现了周作人与傅斯 年的精神面貌。
―、周作人的〃反复颠倒”
在1949年的历史拐点上,周作人以一篇《关于绍兴师爷》公开展示了自己 在文坛斗争中战无不胜的“刀笔的秘诀”:“笔记中说老幕友讲刀笔的秘诀,反 复颠倒无所不可,有云欲使原告胜者,曰彼如不真吃亏,何至来告状;欲使被 告胜;则斥原告曰:彼不告而汝来告状,是汝健讼也。欲使老者胜,曰不敬老宜 惩。欲使少者胜’则曰:年长而不慈幼,何也(仿佛是纪晓岚所说,但査过阅微 五记却又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