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林峰舒心的是安子堡竟然还有了洗浴汤池,有坐在用藤条箍牢的大盆中和泡在石砌的水池中两种。盆澡的可用木制水杓盛地上水桶中的水添入盆中,池中也是热水,池烧口在外,由一人专职烧水,手握的竹管吹火。林峰一共丢给黄色竹笼制桌后的收钱人十九个铜角子,计汤钱五个,挠背两个钱,梳头五个钱,剃头两个钱,修脚五个钱,比起帝都,便宜多了。
林平可没那么舒心。下午总兵大人去巡视城外营房修筑,火冒三丈,当场命人把林平捆到城里兵营鞭怠,然后和众将进膳,直到喝完一整坛红枣酒才叫罢手。谢翎无功而返之后,不待他进占代城,郑琦、郑炜先后打着迎亲的旗号,屯兵代城。要是秦紫盈的几个卫,俞登还真没放眼里,郑家父子合在一处的四千马军绝对不容小窥,何况溱州还可以轻易聚集起两三万兵马。自己倾全州之力,打,打不过,耗,耗不起,自己这次要是无功而返,忠州总兵也就做到了头了。他最近火大,林平则是运气不好,撞上了。
当着众人的面被“挞柳条百余”的典史努力站直了身子,平静的回答总兵的质问:“为何能一天一夜修筑好安子堡的城墙,却十天半个月无法修建一个兵营?”人力?已经拨调了全部忠州的义勇。浩大?士卒们宿在帐篷中,只是竖立木栅挖壕设置鹿角(总兵命林平把王直种的树砍了做鹿角)而已。
作为忠州最有权势的人,习惯于别人的战战兢兢,谨小慎微。而从一个小小的典史眼睛里竟然看不到一丝恐惧,让他对于林平提出的要求不能再等闲视之。头一个,林平要求给义勇们发饷,总兵含混地保证,如果需要义勇上疆场,则会发放相当于禁军士卒三分的军饷,人在安子堡,只能算是服徭役。林平挨了打,就不肯轻易放弃,就算是徭役,也到期了,现在都开始服后年的徭役了,不是不能把几年的徭役一并服了,而是没有人相信官府的许诺,到明冬,照样会被要求服徭役。所以,林平请求将义勇缴纳的秋赋发还充作军饷,并且要从徭役超期那天开始计算。
次一个,义勇不再由禁军将官统领,那些个将官放任不管(坐在俞登下手的一个将官气愤地哼了一声),而是把义勇头丢给禁军士卒,禁军士卒自有上司,根本不把林平放在眼里。林平要把义勇分成若干队,从安子堡弓手中选拔统领,自然,这些被选中的弓手军饷不能比禁军小旗、总旗低。
俞登不相信其他弓手那么不堪,心中决定让弓手们比试一番。他是久居高位,不晓得即使岁入微薄如弓手这样的职位,别的县也都是被权贵把持分配的,在安子堡,林平硬是用拳头把那些试图混入的人给挡回去了。前数日,忠州都司听闻郑炜统领溱州大军到了代城,立刻向俞登告病,送了一套银碟子给他,以求准予放行。都司行事匆忙,也就是在安子堡的店铺里采办了礼品,型制粗陋。俞登决定接阅弓手,就用这套银楪子赏其武艺优异者。
既然如此,林平回到住处(借住在王直家),立刻让王直把众人找来。向众人传授长弓制作之法。《兵律…兵器令》上弓不属于禁兵器,对于长弓更是不著一字,林平就擅自主张了。
有了军饷,王直把守城中作战英勇的统统找了回来。人多好办事,头一批四十多张长弓很快就做好了,为了保证射距的一致,林平趴在床上,耐心教导大伙儿“欲知弓力者,当弛其弦,以绳缓擐之者,谓不张之,别以一条绳系两箫,乃加物,一石张一尺,二石张二尺,三石张三尺。”参与制弓的义勇们互相竞比,都将弓做到了三石,除了林平、宗英、王甸能反复开弓,连胡升都拉不开几下,有几个弓手干脆就一次也拉不开。
林平当即让王直去订了些木靶、石礅、石锁之类的器械,趁几个头领都在,把操练筹策布置了下去,并和大家商议如何在乡里组织成立“踏弩社”、“英略社”等,现在入冬农闲正好来练武。
他们后来还做了许多皮顶或者角顶小朴头箭,这种箭的箭头为皮革裹棉花而成,用绳缚于木或竹制成的箭杆之上,对射演习亦不会伤人。上漆之前,林平负痛跟着大家去城外试射,长弓好得惊人,在林平手上都能达到两百步以上。
就要有武器了,大家成日聚在一起,常常你一言我一语地越说越高兴,直到夜半。裕安酒馆掌柜借口林平有伤,送了枣子酒来(因为和裕安酒馆的渊源,林平在强令军中紧酒时对伤兵网开一面),众人则乘机痛饮一番,林平没喝多少,反而要负担酒钱,让王直塞给掌柜的。掌柜的一边躲避,一边笑着说“等你以后做了骠骑大将军,给写个匾就行了。”“我给你写十个,让你多开几家分号。”林平笑道。
别人忙忙碌碌,林平也闲不住。身上有伤,林平不便跟着众人操练,就重新拾起决心完成那两张弓。骑马追捕施珩时林平体会到长弓的不便,那时起就开始制作,中间起了无数变故,拖拖拉拉地始终没完成(他花了很多时间做了套妆匣)。林平倒不是相信《武备总要》上记述什么冬天剖干,春天治角,夏天治筋,秋天合拢诸材之类的鬼扯,那些个全是几个从没有上过战场的酸腐文人,半通不通间的信笔由疆。
公平地说关键之处文字倒是没有不实错漏,据说著者还亲自动手制作舟桥之类来验证所记所闻,就是字里行间少不了装神弄鬼,故弄玄虚,偏偏这样的地方用了古体,辞藻对仗华丽,琅琅上口,成了书里最出彩的地方,一般武官都能摇头晃脑地吟诵两句。
所谓冬天剖析弓干木理平滑细密;春角润泽和柔;夏筋不会纠结;秋材紧密的说法,不是源自任何一个制弓大师或有名的射手。制弓,林平只信服自己义父所授。要真是寒冬定弓体,春天上弓弦,藏置一年,方可使用,那这张弓就不会被使用了,更多的会是放到帝都朱雀大街的店铺里,或者某个权贵的客厅中供观赏了。
这张弓的角材用的是独脚兽的兽角,所谓兽角,其实是冰海里一种大鱼的前齿,名贵异常,柔韧可弯,做成的弓非同凡品,全天下会用此制弓的就林平一人。弓好,其他附件林平自然不想马虎,勾弦的抉、装箭的箙、放置弓的鞬、左臂护肩的拾莫不精心,全部准备采用古斯人的麋鹿皮骨制成。林平衣食起居,什么都可以从简,一旦涉及到弓矢,一定要精益求精,连纳弦的括口大小、箭羽与箭秆的比例、箭簇的形制全都要一遍一遍试验,务求最佳。
林平不相信书上的昏话,并不代表他制弓马虎,做为一个射术高手,对于制弓看得极为神圣,制作的手法也和射箭一样,讲究心念专一、神定思去。他做事干净利落,连个桌面都丝毫不乱,原本成型的两张弓很快就完成了收尾,剩下的兽角安在了长弓的一端。
他突发奇想,在弓两端的箫头上取消了用于固定的弭,而是安装了两个偏心的铜滑轮,这样弓弦可以折复增益弹性,如此,弓渊还可以再缩小尺寸,射程亦可达两百余步,适合马上使用。总之,这两张弓成了林平青年时的巅峰之作,完美无缺,然而,他却没了制成那张长弓的喜悦。
一个早晨,丁雨茜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告诉他李俊已经擢升为忠州通判,自己要随他去甘叶,下午就走。雨茜匆忙和林平话别,匆忙出门,匆忙的身影在巷口转角一闪不见,阳光明亮,空气中,是无尽的怅然。陈彦来信讲述撒克尔部每骑都是两张弓,软硬各一,林平就把引起他无限感伤的弓都送给了宗英,成为宗英纵横都兰草原的随身利器,创造了绝世战功。宗家后人成亲拜高祖都是拜这两张弓的,在喜庆的日子,没人知道当初送弓给宗英的人是多么的伤心。
第五章 名将初阵 五下
李俊的擢升来得极为突然。他正在为安子堡的粮价飞涨而苦恼,总兵大人匆匆把他传唤了过去。说来豫州粮商满大街都是,运进安子堡的粮食不少,但是,粮价不降反升。忠、固之间还没有撕破脸,许多商人就大摇大摆地把粮食卖到了代城,秦紫盈坐地收了就转给郑家父子,从平夏转运都省了。李俊内心对商人的鄙视又增加了几分,他从来都视商人为麻烦,这些唯利是图的家伙在他的辖地里只会添乱,这会儿恨不能把他们全部从城里轰出去。
但是,敢在这个时候来安子堡的商人,不是胆量非凡,就是颇有来头。贩卖粮食?没卖兵器就算好的了。有个陈姓的商号,贩卖御寒的皮帐,中间还捎带一种“比甲”,和皮甲相比,就是没有袖子而已。本欲拿问,为首的竟然掏出了远州知州开具的引文,李俊犹疑再三,决定睁只眼闭只眼,不再过问。过了两天,再见面是在忠州军营中,只见营帐全都换成了鹿皮的。而那些比甲,据说都穿在了溱州马军身上。
总兵大人没想到李俊对于林平返还秋赋之策一口否定,几近暴跳如雷。知县的理由倒也冠冕堂皇,一旦开了口子,借着成为义勇的名义,明年、后年甚至十年八年,这穷山恶水的刁民,官府就别想再从安子堡完整地收取赋税了。忠州逋赋甚多,州府甘叶便积欠八十万石。
总兵看着李俊气急之态,心里则在想知州告诫他的李俊与林平之间的不和。虽然李俊对于转运军粮颇有才干,眼下更多的需要是人,是能去打仗的人。兴许李俊的热心是怕了固州,指望自己驻守在这里来保他的平安呢。也有传闻说李俊曾经得到过一封信,提前知道秦巍要攻打安子堡,这个当然是谣传,李俊漂亮的夫人俞登见过,如果事先知道贼兵要犯境,李俊是不能让自己夫人回县城的。
但是李俊胆小却不是假的,他一直候在甘叶,要和忠州大军一起才肯回安子堡。已经跑掉了个都监,还有个胆小的知县在安子堡“帮助”自己,恐怕不太合适。总兵立刻提笔给知州修书一封,表明了自己的担忧。知州不想得罪一个帝都来的任何人,既然李俊对于垦田收赋“专业特徽”,就先让他署理通判之职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