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不理解秦紫盈这么做有什么用。去见俞登尚可说行间分化,割断其与郑琦的呼应;又让自己把这一切全部坦白给谢翎,然后白白地跑到安子堡来求别人出手相帮,更显得不可思议。林峰不知道在甄楮给秦紫盈密书中透露这个貌似旁观的谢侍郎并没闲着,而是想另起炉灶,这边等他们三方都精疲力竭,从中渔利,从秦家另外找人扶起来。在安慰此前争位失利的某人信中,谢翎对秦紫盈评价颇为不善,“起兵仗顺,犹且不成,此乃妖诳,岂能得久?”他所谋的不是一城一池,而是秦紫盈出嫁后的刺史之位了。
当然,谢翎做事机密,此时只有蛛丝马迹,详情还不得而知。谢翎心中有鬼,对于秦紫盈说来就来也摸不透,密密交代林峰不可等闲视之,要弄清除是否怀有深意。他对秦紫盈做的几桩事反复揣摩,不认为这会是随意的举动。
冬阳落山很早,萧瑟的暮色很快就笼罩了大地。秦紫盈回到代城,称赞了林峰的尽心尽力,为了表示感激,留他一起进膳。林峰本没有就寻找机会完成谢翎的嘱托,当然顺水推舟,客套两句后就不在推辞了。
秦紫盈的贴身侍女在帷帐后听了,肺都要气炸了,什么东西,一个小小的七品都尉,给小姐拎鞋都不配,如今还敢推辞?更让她气愤的是晚膳之后,秦紫盈还把林峰领进了内衙。现在的代城县衙的内衙就相当于秦大刺史的闺房,小姐这是要做什么,莫非看中了这个少年郎?她又想偷偷端详风传于闺中的林峰,结果被秦紫盈乳母撞见,揪着耳朵拽走了。
以当前形势的紧要,应该日理万机的秦紫盈竟然有空向林峰讲述其秦家在固州的家史。族谱巨大得惊人,厚达两寸,绢制的封皮已经陈旧得变了颜色,翻开,里面“百年不褪色、千年不变黄”的大匹帘史纸也处处显得陈旧。
秦家的典故源流自梁初分得固州三分开始,秦紫盈颇为熟详,信口道来,总能描述得绘声绘色,让纸上的名字变得鲜活起来。比如,秦紫盈手指头从她曾祖的名字上滑过,毫不遮掩地告诉“林郎”,这人是个老混球,“每见杀人,为刀锯、支解、剖剔之刑,则不胜其喜,不觉朵颐,垂涎呀呷。”然而老天不开眼,还让他活了近百岁。她翻了几页没见到有老家伙劣迹的记录,抄起笔就把自己的评述写在了族谱那名贵的竹纸上。
听秦紫盈品头论足,或嬉笑怒骂,或摇头叹息都是一股子少女的青春烂漫,比起平时林峰所见又不同,听了,丝毫不觉得沉闷。她长得清秀,不算漂亮,却自有一种独特的美,神情灵动机智,眼波坚毅清澈,面色容光焕发。
一个多时辰,林峰才听完其先祖的伟烈丰功和审时度势,后继者处心积虑和小心谨慎,有步步为营地蚕食,有突如其来的危机,还有顺风顺水的运气,总之费尽移山心力,整个固州都姓了秦。厚厚的族谱后面还有很多空白页,秦紫盈指着告诉林峰,她的名字会写在哪里,她粗声粗气的哑着嗓子模仿别人对她的评价,“奈何子孙不肖,后世如鼠入牛角,势当渐小尔。”完了,调皮地问林峰,是否也这样看她。
林峰笑道:“这不有趣得多,会被后人记得牢牢。族谱中许多人,譬如这个:‘励精为政,克己化人之,祖庙固北辰之安,区寓致南风之泰。上不负于尊灵,下微申于至恳。’结果远不如那个老混球血肉丰满。这个啊,本就是让别人去说的,那又何必在乎怎么说,说什么呢。”
秦紫盈抚掌以为深得其意。又提笔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竹纸的空白处,在填生辰八字时羞涩地看了一眼俯首观看的林峰,然后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用蝇头小楷写了。前面她做得规规矩矩,等这些枯燥的东西书毕,整个大纸上也才细细的两行字。秦紫盈沾足了墨,在空白处用碗大的字写下:我不怕。然后,掷笔有声。
剪烛夜话,林峰也渐渐开启了心扉,他把自己在马骨湖怎么不堪一击;在京州如何不察被骗隐了些紧要,剩下的都告诉了身边的少女,有那么一刻,他忘记了秦紫盈的身份和自己的任务。秦紫盈竟然也有温柔体贴的一面,用自己为例,提醒林峰曾说的“将在智而不在勇。”力大无非胜一人,智大才能胜千军。
她的安慰显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等我们年轻的都尉从代城县衙出来时,头脑更加昏昏不清,他脸颊发烫,目光直视。牵着马走在黑乎乎的街上,挥手拂开迎面的飞絮,半天才明白过来,下雪了。抬头,满天的雪花从夜空的深处飘洒下来,轻轻地啄在他的脸上,让他的心感到无比的舒坦。“哦。”他呻吟了一声,“紫盈。”
不好意思,东芝依旧是坏的,而涉水到了人生的一个关口,更新晚了。
还有些情节和冲突,但本书的第一部分还是要结束了。后面的两部分按照目前的情形,似乎没有写下去的可能和必要了。
那么,感谢我那九十几个读者,你们伴随着涉水一起经历了这个过程,经历了这个成长的故事,这本就是第一部的主题。
为我偶尔的不守时,为我枯涩的笔向你们道歉。一直想写出别人没有写的东西,现在看来,也没写出别人没有的东西,整个作品始终缺少一种精神的力量,这个是我最需要道歉的地方。
第六章 翻云覆雨 一下
大雪纷纷扬扬,洒遍了大梁北部秀美壮丽的河山。一个人,就是号称张和尚的大盗张开,也如林峰般看着飞絮从天而降,心道“天助我也。”晶莹的雪花铺在大地上,造就了一个冰清玉洁的世界,掩盖了现实的残酷和人间的罪恶,也掩盖住了张开一伙的行迹。
接替沈毓出任知县的严煜想出了对付张开的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贼恃劫掠,官兵必待粮,故追贼难及。”反而骚扰地方,他决定不依靠禁军进剿,而“制流寇法宜坚壁清野。平原用土堡,山岭用石寨,因地取材,相险设守,形胜足恃焉。”又“选置义勇且耕且守且战。设卡于高岗,了望贼至,举旗一,耕者敛农具;举旗二,人畜归堡寨;举旗三,义勇据隘以守。顷刻间警备逮数百里,贼至无可掠则去。去则出奇兵抄其尾,视其夕囤处,多方扰之,使不得休息。声势联络,贼大蹙,相戒莫敢犯。”
由煦县开始,各州各县都针对自己境内“逆匪猖乱”而“(官府)大力督促,郡邑举办,一二豪杰之士置寨据险,乡里皆利赖,民间痛定思痛,踊跃从事,百堵皆兴矣。”在京畿西北的林立堡寨勉强止住匪患的日益壮大,但后来在抗拒撒克尔南掠时发挥了奇效,使其“后兵不继”,终于没能一鼓作气,聚全力而攻克帝都。
严煜站稳了脚跟后,又生一计,借防范张开,散布要改筑城墙,“始甃以砖”,被土堡石寨困住的张开决定放手一搏,邀约各路强豪一同攻打县城,结果却正中了严煜“诱贼临城击破之”的计策。“攻贼阵,斩其子张聪。”惜乎人少,不能乘胜进兵,坐看贼退入巢穴,凭险为拒。真正死在城下的人就一百二十来个,但眼见势头不对逃散回家的徒众前后有数千之多,张开势力顿减。
煦县其他各部盗匪日子也不好过,开始怪罪张开过于嚣张生事,原本同枝呼应的现在都躲到一边,唯恐受到牵连。随着冬季的到来,兵败少粮、众叛亲离的张开部在煦县难以维持,决定南下投奔于鉴。张开几次派人打探,最后选定了从虞川下塘州再经豫州东南进入连州。拓州归还了半个塘州之后,朝廷在这里留了一股子班军驻守。如今天寒地冻,禁军都缩回营房中去了,何况那些农夫。
张开为匪多年,自然行事谨慎。他趁着雪天,悄悄地来到虞川“南十五里曰天星山,峭削不可攀,旁一洞,循洞入如蜗螺旋折而登,仰见天光,出洞口即山巅,容数百人,居民避乱之所”隐蔽了起来。鉴于人困马乏,决定休整一日,次日天黑后出发。
“贼潜伏山寨,伺间出逃。诚遇于山,击之。”褚诚早就留心防范张开从其防地逃窜,暗令细作四下打探。得到张开到了天星山,并不盲动,入夜潜行,晨光中“诸军四面合围,副将刘清将兵三百余至山巅据险,下焚木入洞如雨,贼大骇,遂惊走,奈何出口狭促,践踏蹂躏死者无算,击斩六百余人,生擒张开。”褚诚此役谋划深远,作战勇猛,往来督战,身先士卒。士卒闻诚来,倍奋勇,大捷而归。
大捷!邸报满纸都是这个字眼,却隐去了整个事情的始末,谢翎从一片对二皇子歌功颂德中找到了事情的结果,“献俘京师与张开等四十人皆磔于市,男子十岁以上者斩之,惟张长子遁去”。大捷?谢翎摇摇头。剿灭千把个流寇而已。比起自己说动拓州归还塘州的功绩相比,实在算不上什么。
“劳大者其禄厚,功多者其爵尊”,自然少不了一大堆受到奖赏的名字。借着奖励军功的名义,二皇子趁机插手他原本势力薄弱的禁军。这倒不是二皇子疏忽,相反,大梁人人都知道二皇子对帝位的野心,嘉佑帝自然也心知肚明,暗中压制了次子很多年。相反,大皇子是最近两年才有所醒悟,看看他的作为,谢翎有时都怀疑自己是否眼瞎跟错了。
谢翎仔细揣摩这份长长的名单。和大皇子不同,二皇子爱拉拢一些职位稍低者以获忠心,当然,所谓稍低,也都是名门之后,以谢翎的家世,名单上的人大都听闻,中间看到褚诚由从六品承务郎校尉连秩昭封为从五品郎将的消息,却不知是何人。他当然料不到禁军一直束手无策的张开会被班军剿灭了,这样难怪谢翎,对张开,“剿贼官军屡不利,都尉以上死者十八人。”确实凶悍。他回想了半天,近世新门中记不起一个姓诸的,认定褚诚一定是债帅以得荐举,心中又是一阵感慨。
二皇子代政后,“令使臣笔贴定价,出卖差遣”,恢复了隆宗朝的进纳授官之制。而且比之有过之而无不及,所售已突破“契勘自来进纳文臣,止于判、司、薄、尉”规定的正八品,京官、朝官亦“许之进纳”,授予实差。进纳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