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于一千八百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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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于一千八百年前- 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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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屋中避风,就着一两壶温酒,说着家乡的故事。
李甲也打算进屋了。五十来岁的老骨头,吹着风只觉得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虽然说今晚轮到他值班,但守台的比他年轻得多的士兵都进屋了,也没有谁觉得有必要傻傻地站在风中准备举火防备那也许永远不会来的敌军。陆口那边的守官换了个年轻的叫陆逊的书生,也许连刀都无法握稳,更不用害怕他会打过来。即使会打过来又怎样,他们的关将军是天神一样的人物,是永远不会输的。
但书生也好天神也好,过了今夜就和李甲一点关系没有了。这是他的最后一班岗,过了今夜他就退役了。可以作为一个虽然算不上战功累累但仍说得上是光荣的老兵,光荣地回到他的家乡。这个乱世能活下来已属不易,而他不但活了下来,而且也有了足够的资本去挺起腰回家见他的家人。他理应骄傲,他足够骄傲。
不知他的儿子长多大了呢?他的妻是否温柔依旧?在这样一个归心似箭的夜,他丝毫也没有了一个军人应当有的警惕,他只是将身上的衣服裹得更紧,弯着腰像其他人一样钻进了温暖的屋中。
屋中生了火,人们聚在火旁快乐地说着话。当中有些人像李甲一样就快可以回家,另一些人尚年轻,对一切充满憧憬。三三两两的希望被和在暖酒中吞进了肚内,这样一个夜,如此安详和快乐。
又一阵风吹来,窗口的士兵发现将上来了两只小船。那两只一看就是商船的小艇并未引起屋内人多大的警惕,老兵李甲懒洋洋地站起身,例行公事一般去江边看看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那是一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有着疲惫的面容、温和的笑,和与他们相差不远的口音。他们说他们是客商,因江中阻风,到这里来避一避。凉风灌进李甲的衣领,他突然就有些可怜起面前这些孩子来。他让他们上了岸,甚至还拿了壶酒给他们喝。
把那群商人安顿好之后,李甲再次钻进了暖和的小屋。就着酒,快活地和曾经共处了许久的人们聊天。夜到了最深的时候,但李甲知道天很快就会慢慢亮起来。天亮之后他可以回家,那里有等着他的妻,他可爱的儿,还有一个老兵应有的尊敬和光荣。
从这座洵阳江畔的烽火台上的小屋窗口向外看,能看见黑黑的浔阳江,倒映着一星几点台上的火光。有风吹过,老兵李甲的梦便随着这些江心的倒影,缓缓摇曳着。
(二)
兵不血刃。
先是用几个扮作客商的士兵生擒了浔阳江畔的守兵使他们无法举火,然后用生擒的那几个守兵赚开了荆州各城城门,再然后是一支仁义之师应有的对地方民众的抚慰,再然后是对所擒兵士家人的款待。于是军民同心欢迎着这彼岸来的仁义宽厚的大都督,一切进行得如此完美。
吕蒙一袭白衣,看着满堂的冠盖,嘴角有得意的笑。
他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的。他的智慧他的用兵他的老谋深算总有一天会把他推上一个万人瞩目的位置。以后的人们都会记住历史上的这么一页,一个叫吕蒙的人,兵不血刃,收复了东吴很久以来一直想收复的荆州。
庆功的盛宴上,吴侯赞许地拉着他的手,毫不吝啬地用最美丽的词藻赞美着他的功德。他不加掩饰地笑了。他似乎看见,一条金紫大道正在面前平稳铺开。
他真的是太开心了,开心到忘了提一下其他人特别是献计的陆逊的功劳,忘了去看吴侯赞许的脸色之后有深深的阴霾,忘了身上聚拢的目光出了羡慕还夹杂着嫉妒,忘了发现自己喝过那杯酒后感觉到的异样,或许并非只来自身体风寒。
他倒下那一刻看见满堂辉煌的灯火在他眼中化为一道又一道迷茫的光。周围的惊惶的脸看起来那样陌生而叵测,但是谁要杀他的都已经无所谓了。他们似乎在哭、在尖叫。他想告诉他们,这和鬼魂无关,和关羽无关。但他已经无法说出口。他在他梦想的天堂来临之前睡去,留下的,是一个兵不血刃的神话。
(三)
陆逊始终记得这样一幕:年少时家门口的街市上每个月都会来一些走钢索的人,他们在人群的簇拥下,在阳光下,在纤细的钢索上健步如飞。那是他年少时最爱看的游戏。那高空中遥远的身影、起伏的喝彩,于他来说都是童年时闪烁着的梦。虽然一些东西会随着岁月而沉淀,但另一些东西,却愈发清晰。
他不是个走钢索的人,他是战士。但他的心里也希望自己有一天可以渐渐走向人们目光的中央,成为令人赞叹的对象。尽管他也曾见过一个走钢索的人从钢索上跌落。那是个年老的人,他在人们的惊呼中掉下钢索,摔断了一条腿。
其实每个走钢索的人,只要一直走下去,总会有从高处跌落的一天。也许经验越多的人,摔下来会摔得更惨。他们都知道这一点,但这并不能阻止他们一次又一次踏上钢索。摇摇曳曳,前路茫茫。
二十年的韬光养晦,然后这场战争给了他机会。他站在人群之中,一袭白衣,脸上带着似是而非的哀伤。他的嘴角仍有一丝笑,那样坚定而温和的微笑。
葬礼之后,孙权脸上带着渐渐褪去的哀伤走过他身边,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听说子明白衣渡江之计,是出自你?他问道。
陆逊缓缓点头,然后他们相视而笑。孙权的笑容如同月下的河,无限平静,却仿佛随时可以掀起叵测的风浪。他知道这一点,但他不能也不愿意回头。
他又想起了走钢索的人。一步一步,摇摇晃晃。但这是他的命运。一场兵不血刃的战争已经尘埃落定,而一个一步一步走上国家祭坛的人的悲剧,缓缓揭幕。
兵不血刃 下
    (四)
赤兔懒懒地卧在马厩,面前摆着一束新鲜的带着露水的草。初冬的阳光斜斜地漏进马厩照在它身上,但它不再觉得生机盎然,它只是觉得慵懒。
有脚步声由远而近。不用抬头,它也知道又是那个男人,那个叫做马忠的男人。他面带忧色接近它,手中提着一束刚从外面采来的鲜草。他把马厩中本来很新鲜的草扔掉,再把新摘来的草伸到它的鼻子底下。他担忧地、温柔地看着它,把手放在它低垂的头上。
赤兔没有动。它没有像从前那样被主人抚摸时高兴地昂起头舔主人的手,也没有厌恶地将头移开。它只是继续闭着眼,垂着头,仿佛对身外的世界完全没有了感觉。它想,就这样吧。
它其实还能跑,它的肌肉仍然强健,它不算年轻的身体依然无懈可击。但是它的灵魂已经倦了,它战斗的心,随着那两个神话一般的主人,随着那场兵不血刃的战争,渐渐去了。
其实它早就该离开了。在它第一个真正的主人,吕布的头被高悬在白门楼上时,它想它的生命就该到此为止了。可后来它看见了关羽,那个有着高大沉实的身躯的男人身上有着和吕布同样的一种死亡般的气息。他的超凡吸引了它,它又开始跟着他驰骋疆场,从一个神话,到另一个神话。
它本以为它会和着这样一个神一般的男人一起,创造了足够多的神话后,在宁静的家园相依为命、让剩下的生命从彼此的身体里渐渐褪去。那本来是个很好的结果,但他们没有那样的幸运。一场兵不血刃的战争,结束了一切。
马忠温柔而担忧地看着它,这是他的马,他不知道它是怎么了。但他想让它好好吃点东西,带它出去晒晒太阳,它就会好起来的。也许只是这冬天太冷了。但冬天始终会过去,春天会到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赤兔始终没有再睁开眼。
一生的时光像水一般缓缓从脑海中掠过。它不知道它是睡着还是醒着,有时候他能听到战马的嘶声,闻到空气中的血的味道。有时候它能看见宁静的院落,它年迈的主人在阳光中替他仔细地梳着毛。它不再愿意睁眼,因为眼前的世界已经面目全非。
马忠一直蹲在赤兔面前,看着它低垂的头,始终紧闭的眼。他很想知道,他的马在做怎样的梦。他只是不知道,他的马并非死于平静,而是死于战争;他也不曾想到,在赤兔停止呼吸前那一刻,眼前反反复复闪过的画面里,没有他。
(五)
赤兔始终想着麦城的关羽。他像在一夜之间迅速老去。深秋的霜似是染上了他的须发,他缩在血迹斑斑的战袍中,在麦城破败的街角处,围着一堆火在烤。
城四周的天边都有隐隐的红,那是那些围兵的火把,将天也染成了深紫色。城里破败的街道中,已经看不到几个活人。仅有的几个兵也无力地缩成一团,看着那些将要死去的战马。一旦有战马倒下,他们便蜂拥向前,来不及烹饪,便生咬着战马的肉,血顺着他们嘴角滴下来,淌入土地。
关羽不时地看着城门,他浑浊的眼中似还有点什么在闪动。每当城外有马匹奔过,他便会站起来看看。有时他会仿似自言自语地说道,怎么救兵还没来。
时间一点一点流去,关羽的背佝偻的越来越深,亮着的火堆,渐渐褪色。
终于在一个深夜,矫健的马蹄声打碎了等待。关羽急切地站起来终于又坐下,来的人是说客诸葛瑾,不是他要等的人。
诸葛瑾缓缓走到关羽面前,一字一句地说着劝降的话。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那么不可一世如今却衰老得可怕的将军,心头不知是得意,还是怜悯。
关羽大手一挥,断然打断了诸葛瑾的说辞。他说你回去吧,我不会降的。但他没有发怒,他想他是累了。
诸葛瑾没有放弃,他缓缓直起身子,说道:
君侯何必固执?吴主本不是嗜杀的人。你为吴侯效力,两家可齐心共同抗曹。你看自渡江以来,每道城门都是守将出降,并无滥杀一人,并无妄取一物。这本是一场兵不血刃的战争,何必弄得你死我活?
关羽笑了,他毫无节制的笑声在这冷清的夜里显得愈发绝望。他笑了足足有一刻钟,然后他说:
赢了就是活着,输了就死了。是战争就会死人,何来兵不血刃之说?
诸葛瑾骑着他健康的马慢慢出了麦城。关羽站起身来,仔细轼干净了他的刀,用手拍了拍赤兔的头,翻身上马。
他纵身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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