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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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传- 第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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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金庸访问台湾时说:“在中国皇帝中,我对康熙的评价很高,他不但思想开明,而且很好学,还去学了外国的学问。”从否定权力到回归权力,这是金庸的悲哀,但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悲哀,更是这个民族的集体悲哀。

1959年以来数十年间,金庸在《明报》执笔写社评,特别是他早期的社评贯穿着对权力的批判。他甚至得出了“政治上大多数时候是坏人当权”的结论。1972年8月15日,他在《人民、政权与领袖》社评中说得很清楚:

中国的政治,几千年来都是口中说一套,实际上是另外一套,简而言之曰:“杂用王霸之道。”号称行王道,实际上行霸道。政治领袖向来第一抓住自己的权力和利益,第二照顾本集团的利益,国家人民的利益放在最后。君为贵,社稷次之,民为轻。

① 吴霭仪《金庸小说的男子》,4页。

只读过金庸的武侠小说,没有读过查良镛的社评,看到的只是一个不完整的金庸。多年前,金庸说他正在编新闻评论集,准备在香港出版,今后如有可能再在内地出删节本。“倘若有一天,《查良镛政论集》出版,将其与《金庸作品集》参照阅读,我们方能理解查先生的抱负与情怀。”①

金庸年轻时做过外交官之梦,1950年梦断京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作为成功的报人,他有机会参与香港公共事务,20世纪七八十年代,担任香港廉政专员公署市民咨询委员召集人和香港法律改革委员会委员。从麦理浩到尤德、卫奕信,他是历任港督的座上客,他们几乎每天都要读他的社评。对戴麟趾、麦理浩等人,他都有好评。他说:“英国人对我也很客气。不过英国也不会找我去做些什么。我与麦理浩、尤德、卫奕信交情都不错,朋友式的。”

1985年,金庸应邀担任香港基本法起草委员会委员。1995年他成为香港特别行政区筹委会委员。不过那都是业余政治。2001年5月他在广州说:“我觉得幸亏没有从政,完全不遗憾,运气很好。……从政当然也很好,但是我的个性不大适宜从政,因为个性很不愿意接受上司的吩咐指导,不愿意受约束。从政当然有它的好处,可以服务大众嘛,但是我确实不适合。”②一度有人说他想做香港行政长官,他对此坚决否认。多年后,他在湖南说:

我不是政治家,也不参政。我跟你解释,我参加香港基本法的起草工作……不是作为政治家参加政治活动,是要在政界争取一个地位继续为人民服务。我这个行为比较简单的,就是起草基本法,保证邓小平提出的“一国两制”的顺利实现。……所以我不是什么政治家……③

① 陈平原《超越“雅俗”——金庸的成功及武侠小说的出路》,金庸学术研究会编《名人名家读金庸》,256页。

② 《南方周末》2001年5月24日。

③ 《答湖南记者问》,江堤、杨晖编选《金庸:中国历史大势》,32—34页。

从1962年的“逃亡潮”到“五月风暴”,《明报》崛起的过程中,几乎每一次重大事件他都站在港府一边,却赢得了香港的民心。80年代以来,面临香港回归,在未来的政制安排上,金庸与北京的立场不谋而合,遭到香港舆论的攻击,示威、焚烧《明报》,但他都不为所动。这里有他少年时的创伤记忆,小学历史课上的眼泪,也有他对既得利益的现实考虑,他坦言自己是“既得利益的建制派”。每个阶段金庸都作出了自己的选择。1967年的选择曾给他带来生命威胁,他成了“左派”的暗杀对象,这是他一生遭遇的最大危机。进入80年代,他的言论倾向发生变化,虽屡遭质疑,却无须面对这样的威胁。他有抱负,更有纵横捭阖的手段与谋略,香港甚至有人说他是“马基亚维里型的知识分子”。他的“政治现实主义”使他在京、港、台之间游刃有余。有一种看法,说他晚年日趋保守,功成名就之后,安享富贵,已失去六七十年代批判的锋芒。事实上没有这么简单。他毕竟是个复杂的人物,而不仅仅是个商人,“他是一位有信念的文化人却是更重要的事实”。

金庸极力在京、港、台之间保持平衡,他多次对《明报》记者李广荣等人说:“《明报》的立场,要以香港市民、内地人、台湾人和华侨的利益为依归。”他身上的大中国情结,是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血与火的洗礼,又在1949年后定居海外的人很难体会的,他们对国家统一的向往,对国家强大所寄予的期望,都是深入骨髓的。如果对他们早年人生的动荡和飘零海外的处境缺乏深入的理解,我们很难准确把握他们的这一心思。

早在1960年初,中国将与缅甸就边界问题展开谈判,金庸在1月29日的社评《向中共提一个意见》中说:“划定边界乃千年大业,不要为了迁就一时的外交策略而对缅甸过分让步。是否侵略,日久自明。属于中国的疆土却一寸也不能退让。”中国与印度、越南发生战争,他都是站在中国一边,肯定、欣赏北京的方略进退,并不断发表预测性的评论。1962年10月,中国与印度在边境发生武装冲突,美国国务院发表声明,谴责中国对印度领土进行“不顾原则的挑战”,是“猛烈的侵略性行动”,10月23日,金庸在《明报》发表社评《美国声明,是非颠倒》,予以驳斥。

在钓鱼岛事件中,《明报》和《明报月刊》都是劲旅。金庸的中国立场极为清楚,《中国应即派兵上钓鱼岛》(1972年5月7日)等一系列社评传递出强烈的民族主义情结。1971年4月13日,他在社评《保卫主权,不可节外生枝》中说:“参加保卫钓鱼岛,不必附有任何条件,不必身家清白,政治思想纯正,阶级出身良好,不必一定品行端正,动机正确……任何条件的附加,都会引起争执,削弱了力量。”对于这个立场,他一直很自豪。

中、苏交恶,金庸一直称颂毛泽东和中国的立场。他在1969年3月5日的社评《这次要赞一赞中共》中说:“中共以强硬态度对付这北方之熊,那是好汉子的行径。”1976年9月10日,他在《毛泽东去世》社评中说:“他对于中国国家人民的功过,则依各人的政治立场而会有截然相反的看法。但有一件大功劳,全国人民都必须承认,那是他领导中国,坚强不屈地抗御苏联对中国的侵犯。自从开始对苏联斗争以来,他这坚决反苏的立场始终没有丝毫动摇。”

金庸一直主张两岸统一,反对台独,反对“两个中国”。1964年1月23日法国与北京建交,到2月11日的半个月中并没有与台北断交,他在1月29日、30日、31日接连发表《法国正式搞“两个中国”》《法国“阳谋”,天下共见》《一个中国,两个政府》等社评。

即使在20个世纪六七十年代,金庸在《明报》社评中猛烈抨击“跋扈”的林彪、“算老几”的江青之时,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对周恩来、邓小平、彭德怀等人的肯定、赞美和同情,只是当年幼稚的香港“左派”把他当成了对立面。他并不反对社会主义,只是反对“文革”时期搞的那一套。“任何主义的本意都是为人民服务的,是有诚意的,只是在发展的过程当中,渗入了杂质而已。”

1981年7月,金庸应邀访问内地,享受国宾式的“最好待遇”,细读他返港后发表的谈话,会感到他对邓小平和内地政权有一种绝非客套而是由衷的认同与归属感,他坦承对邓“一直很仰慕”“一直很钦佩邓小平的风骨”,这都是真心话。①有人说:

数十年来,读他的报章,或有一种举头望月的感觉,其阴晴圆缺,视节令而定,初一十五,并不一样。

① 《解放月报》1988年第12期,18页。

而按他的解释,又或可用另一个形象的角度以譬喻:读他的报章如在一日之间仰观天日,可见日头于晨在东,于午居中,于暮而又西坠,而未知转动的是观日者足下的大地,而非太阳本身。理想与宗旨,应是毕生追求的精神太阳,永为光与热之所寄的恒星。望月与观日的两派理论,各有所据,最后的公论,大概要交给历史去仲裁。①

金庸说:“我的立场就像一双笔直的筷子,从来没有改变。改变的,只是桌子上摆放食物的圆盘。”

其实,他对内地的看法是有思想脉络可寻的。1972年3月1日,他的《明报》社评一直没有引起注意:

我们并不期望中国成为资本主义国家。事实上,资本主义有重大缺点,中国改行资本主义,绝非广大人民之福。而实行民主自由的社会主义制度,只有增加全体人民的幸福,而决不会减少。我们热切盼望中国沿着这条道路……

这就可以理解他的大中国情结不仅是民族主义的选择,同时也是他对社会主义的价值认同。他认为,“平等的社会主义、自由的民主主义、仁爱的人文主义,这种三结合,终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成就”。②作为一个现代知识分子,金庸“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古老模式中不断地寻求着内心的平衡。然而,他也未能克服一种常见的弱点,在忧患中能保持清晰的判断和危机感,并有所承担,在安乐中却不能自持……”③

香港专栏作家陶杰比较金庸与张爱玲、高阳,同样是士大夫家族出身,只有金庸跳出了旧中国的窠臼,得益于香港的独特条件,右手写小说,左手办报纸,把中国古典文化与西方电影娱乐结会,创造出举世无双的想象世界,且把一家华文传媒办成了现代企业。①其实金庸同样受到这个家庭背景的限制。他身居英国治下的香港,精通外语,读过大量外文书,并翻译过罗素等人的著作,有机会接触先进文明,但他终究是一个典型的中国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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