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瞬间,梁父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又把箱子推回床下,说:“白会长说的在理,今天不拿了,明儿个找个保险一点的车。譬如,用甘粕正彦的坐车。”
白浮白表示赞同:“怕曝光的东西,还是做到万无一失才对。”
离开白家时,天已很晚,为了节电,路灯熄了一些,街上已不很亮了,街上行人寥寥,巡逻的宪兵、警察倒多于行人,使人意识到,这是个刀剑管制下的“共荣”社会。
梁父吟和白月朗坐在一辆有篷的马车上,马蹄踏在石头马路上嗒嗒作响,马铃声清脆,车前灯摇摆着,时明时暗的路灯光影在他们脸上变幻着。
白浮白今天的表现,白月朗深觉奇怪,她问梁父吟:“你不感到我爸今天有点莫名其妙吗?”梁父吟早就觉得怪了,或者称“不寻常”更确切。
白月朗疑心道:“我怀疑箱子里的东西他偷看过了,不然,胶片曝不曝光和他有什么关系?”
梁父吟不想当着马车夫的面探讨下去,就用脚踢了她一下。忽然,一队骑马的宪兵迎面过来,拦往了他们的马车,一个宪兵中尉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地宣布要检查他们。几个日本兵把马车上下左右看了个遍,连车后吊着装马料的箱子也打开仔细搜过。
梁父吟出示了满映职员证,宪兵中尉下马接过,看了看,还给他,又转向白月朗说:“你哪,小姐?”
白月朗故意磨蹭,在坤包里翻找。
梁父吟替她说:“她是满映的明星。”
中尉不温不火地说:“就是李香兰,也得查。”
白月朗用两个指头夹着国民手账递过去,中尉亮着手电,把照片和本人反复地对比了半天,才敬礼说:“对不起,这是公务。”随后跳上马,带着宪兵们又去拦阻另一辆三轮车了。
车子又滚滚向前,马车夫扬起鞭子甩了个脆响,他说:“这马料箱子一天少说翻八遍,里头藏根针也能翻出来。”
白月朗和梁父吟相互望望,都没出声。他俩都有点后怕,如果不是白浮白百般拦阻,今天若是把电台带着上路,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梁父吟倒不担心,有他在,不可能让白月朗冒这个险,想起白浮白的言行,他忽然有所醒悟,白浮白会不会是个戴着面具和镣铐跳舞的人呢?这想法令他震撼,也令他心血上涌。但在白月朗面前,他只字未提。
马车驶到满映大门前停下,这里远离市区,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满映的门前灯火辉煌。
梁父吟给了车钱,打发走了马车,说了声“好险哪”。
白月朗会意,也无声地一笑,说:“今儿个若是不听爸爸的话,带着胶片上路,那可就惨了,没想到随时查路,又这么严。”
梁父吟开了句玩笑:“白浮白脑后好像有第三只眼。”
这话确实像开玩笑,白月朗笑了,说:“他是二郎神啊?”
梁父吟说:“他好像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又像是知情人。”
白月朗说:“你别疑神疑鬼了,他呀,老协和,胆小而已,谨慎不是胆小人的通病吗。”
梁父吟摇头,说:“不对。他说夜里带这东西太冒险了,这本身就讲不通,带胶片有什么危险?夜里更不怕跑光啊。胶片又不是什么违禁品。更何况他又说,一定要带,也要得到允许,他好像是我们圈里的同志。”
白月朗摇头笑着说:“你神经没出毛病吧?他会是和你一样的人?那日本人不是白给他那么多奖状、银盾了吗?”
表面看当然不像。但是,梁父吟毕竟想得更远,他说:“也有一种的人,真人不露相啊。”
白月朗咯咯地笑了,梁父吟又把她父亲形容成有道行的高僧了。她好奇地问梁父吟:“你们的人,相互都不认识吗?”
“这是自然的,有时是对面不相逢。”梁父吟说,“甚至有的夫妻,是上下级,却互相不知道身份,用的都是暗语,传达情报,有人中转。”
白月朗很惊讶,“这未免太神秘、也太有趣、太刺激了!”
梁父吟叹口气,说:“这都是血的教训换来的经验,一个环节出了毛病,会影响全局,一个人变节,会使好多人被捕,只能单线联系,绝不可以发生横的关系,有时明知道他是同志,也不能说破。”
“这活我可干不了,我怕憋死。”白月朗说。
梁父吟对她敞开了心扉说:“不幸的是,你已经干了,帮了不少忙。”
白月朗早就知道,最明显的有两次,一次是到东边道出外景时带箱子,又故意让人偷走,另一次是这次借用甘粕正彦的座车运走梁父吟家里的电台。
她崇拜梁父吟,更敬佩他的民族气节,既然今天梁父吟主动承认自己“已经干了”,她索性提出,说:“不如干脆也加入,省得被‘稀里糊涂地利用’。”
梁父吟为“稀里糊涂地被利用”向她道歉,至于加入组织的事,不妨从长计议,不在于形式,她不加入更好,更有伸缩性,目标也小,利于掩护。
这道理获得了白月朗的认同,她没再坚持。
梁父吟忽然问起一件似乎毫不相干的事,问:“几次去白家,常听你母亲抱怨,说你父亲工资不怎么往家里交,还把钱藏在鞋里,有这事吧?他攒私房钱干什么?”
怎么关心起她家的私事来了?白月朗觉得梁父吟问这话是有目的的,于是回答:“父亲倒是常常资助穷学生,不过也不能月月光啊。我也觉得父亲身上无法解释的疑点越来越多。”她意识到,梁父吟不会有那么广泛的兴趣去关心她家的柴米油盐酱醋茶。想到这里,她对梁父吟说:“能问一句不该问的话吗?”
电影厂里走出来几个下夜班的洗印厂职员,与梁父吟、白月朗打过招呼,他们走过去后,梁父吟问:“你想知道什么?”
白月朗说:“我明白,干你们这一行,总是需要大笔资金的,日本人、伪满洲国当然不会提供反抗者资金,钱从哪来?”
梁父吟哈哈一笑,说:“反正天上不下钱,地里不长钱。”
这等于废话。白月朗忽然想到,梁父吟方才问父亲私房钱的事,必有所指。他是不是怀疑白浮白本来也是个地下抗日分子呢?
这么一想,还真有点像,是不是梁父吟也这样猜测?瞬间,白月朗忽觉父亲高大起来,白月朗抑制着内心的冲动,向梁父吟提议:“我有个办法,一试准灵。”
梁父吟似笑非笑,问:“你试什么,怎么试?还是快回去睡觉吧,别想入非非了。”
白月朗本想和盘托出的,一怕梁父吟笑话,二见他又似乎兴趣不大,就咽了回去。是呀,万一父亲根本不是民族进步分子,自己岂不自己打脸,讨个没趣?她决定悄悄办。原来她想做个扣。爸爸已经好几次张口向她要钱了,若不是妈妈拦着,她早给他一些了。她准备主动给他一些钱,每张钞票上都做个暗记,然后告诉梁父吟,如果这些钱到了他们手里,那就证明,他是自己人,一个伪装得非常成功的英雄。
从大门口到厂区宿舍,还有挺长一段路呢,其中有一处茂密的林带,白月朗说她不敢走,让梁父吟送她。梁父吟很乐意送,却有点犹豫,他怕碰上甘粕正彦、天岗秘书这些人,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他们误会什么?”白月朗说,“你怕人家知道我们两个好吗?”
梁父吟说:“我已经在甘粕正彦面前否认我们之间有任何发展余地了。”
这种表白简直是背叛,白月朗不悦地问:“这是你的真实心理吗?”
梁父吟说:“我知道甘粕正彦的心思。这么多年来,他对女人只是一个‘玩’字,若说他真正从心里喜欢一个人,能走进他的内心,你白月朗恐怕是第一个,我以一个作家的眼光审视,看得再准确不过了。”
白月朗一听这话,扭身就走,走得很快,梁父吟几乎追不上。梁父吟这叫什么话?这等于宣告,他在与甘粕正彦争夺爱情的战场上退缩了,把她拱手让人了,白月朗觉得自己受了侮辱。
梁父吟好歹追上了她,白月朗又加快了脚步说:“你还跟着我干什么?我是你的私有物吗?你想送人情就送人情?”
梁父吟深感不安,连忙解释,说:“你误会了,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白月朗说:“你想是这个意思也不行吧?我不是你的私有财产,你想送礼就能送得成吗?”说罢,她大步走进了黑影中。梁父吟看见她的肩膀在抖动,她好像在哭。
梁父吟站在那里,心里不安,好不懊恼,看来他的话深深地伤害了她。
6
甘粕正彦这一次应召走进关东军司令部,坐进梅津美治郎的办公室,显得没有那么从容了,他面前摆着一堆中、英、日文报纸。他抓起这份看看,又抓起另一份看看,心神不定。他没想到事情会急剧恶化到这种地步。他在梅津美治郎面前头一次这么不自信,而此前,他在心理上,确是以军界元老和前辈自居的。
细看,英国《泰晤士报》上,梅津美治郎用红笔在通栏标题下用红笔粗粗地画了一杠子,还用彩笔译成了中文,头版通栏标题是:
看,日本法西斯731细菌部队残害人类真面目
甘粕正彦懂英文,他大略看了看,心里没底,说了句:“真是意外,怎么变本加厉了?”言外之意是731的女间谍已被他处决了呀!怎么还会有机密泄露呢?
梅津美治郎的脸色冰冷,也没有从前那么客气了,话语里很大成分是怀疑他冒功,说:“捕杀了731的铃木贞子,说她是泄露机密的元凶,元凶伏法,却又出了这篇文章,几乎兜了731的老底,这回怎么说?”
甘粕正彦镇定一下,他毕竟是久经战阵,他开始翻旧账:“我对梅津大人说过,我本来就不大相信铃木贞子是间谍。如果不是急于向东京交差,也许不该上演自欺欺人的闹剧。”
球又踢回去了。梅津美治郎有点心虚,当时,甘粕正彦确实不主张马上处死铃木贞子,可梅津美治郎急于摆脱困境,急于邀功,坚持这么干,否则哪有今天的被动?
见梅津美治郎的气焰下去了,甘粕正彦也不想让他过度难堪。
梅津美�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