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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莘莘学子,犹嗷嗷待哺之幼儿也,有识饱学之士,宁视而不见耶?诸君诸君,今日之青春学子,他日国家之栋梁也。诚有此共识者,请助一臂。应聘中聘者,暂无薪金,有言在先,以示君子无诳语也。
这样的招聘广告,也只有这位校长敢写,也只有这位校长能写。
这校长姓于名适,字符子,也是汉口的一个怪才。少年应试,中了秀才之后,再也不肯往科举的路上走。早年追随孙中山,是辛亥首义的参加者,也是最有力的反对者:他人之兵,怎能为我打江山?即或打下,江山也是他人的。这叫借他人之花轿,抬我之新娘,那轿夫,还有不将新娘,抬到他人家去的?民国之后,这位总唱反调的辛亥元勋,自然是落不到好果子吃的。加上他又是个读书的种子,性情中人,一百个瞧不起元勋中“将军团”那一帮利虫禄蠹。
凡事怕看穿,看穿了,什么奥妙的把戏都一文不值。眼前亏吃多了,于适也稍微学了些乖,从此对政治不再开口,改为奔走教育。教育在汉口,乃至整个民国,一向是不受重视却又备受重视的。不受重视,是你办教育我支持,找我要钱我没有;备受重视,是读书人不安分,要盯紧点,经常兴点文字狱,念点紧箍咒。当局一看,有个苕货主动来做公公背媳妇出力不讨好的事,这苕货还是个大苕货——于符子,首义元勋也,真是求之不得,委以教育局长。哪知于适竟坚辞不受,要创办汉口的第一所女子中学。当局啼笑皆非之余,也就随他去折腾。好在都晓得他是个清廉耿介之人,在男女大防上,对他倒是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这一个“钱”字,当局总是装马虎。这汉口第一所女子中学也就饥一餐饱一餐,多是靠于校长一张老面皮,在商界实业界磕头化缘维持。近几年,汉口大动荡,当官的多是抓紧刮地皮的,刮得商界实业界也叫苦不迭。于校长左右支绌,穷于应付,招聘了好久,才有一位先生应聘。
于校长在应聘中聘老师脸上扫了一眼。这一眼流露出许多欣慰:世道人心,千姿百态,到底还有古道热肠之人!此君学问底子薄是薄了些,也还难得,只有将就了。岂不闻,河里无鱼虾也贵呢。
“各位先生,于某惭愧。惭愧如何,就先免了罢。今日有扰各位先生到此开会,别无他意,是向各位介绍一位新来的先生,陆先生,陆小山先生。”
这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冯蝶儿早注意到同事中有一张新面孔。这张清秀的脸上,有儒雅之气,儒雅中似又掺杂着暴戾和奸诈。这张面孔是肯定见过的,直到于校长介绍完,她还是回忆不起来。
“陆哥哥,找得你好苦哦——!”黄素珍像是在大海深处发现了一件珍宝,惊喜交加。
陆小山一愣之后,眉头就结成了一个大疙瘩。
“肉哥哥,还骨头哥哥咧!”汉口话“陆”、“肉”不分,一声陆哥哥,可以听成肉哥哥。对黄素珍,陆小山本来就是在演戏。这场戏是针对杀父仇人张腊狗的,这是一场锈刀子割肉的戏。既然是锈刀子割肉,就得慢慢来。再说,陆小山受聘到汉口女子中学来当教员,就是为了能每天见到冯蝶儿!汉口女子中学佳丽如云,陆小山尚且只钟情一人,心里哪还有黄素珍的位置!
“看看婆娘的鬼样子唦!哈欠连天,一个接一个!看那一口的牙齿唦,那也叫牙齿?黑不黑,灰不灰的,硬像是在灶膛里拱了的!”陆小山朝黄素珍瞥了一眼,不由一阵恶心。
黄素珍终于不能上学了。即使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她也坚持不了。学校对她再怎么宽松,也不能给她配备一套吸鸦片烟的器具吧。她成了真正的瘾君子。一天至少有大半天要靠在烟榻上。三十出头的女人,正是丰腴滋润的季节,虽无少女的清纯,也该有少妇成熟的风韵。
不到半年的时间,黄素珍的变化,陆小山是最清楚的。他是这变化的制造者,也是制造这种结果的最直接的观察者。这是他的第一步棋。看来,这步棋他是赢了。
要打张腊狗的主意,又不伤及自身,还真不容易。汉口侦缉处的处长,行动根本就没有规律。他没有人们想象中的严格的上下班时间,甚至,连办公的地方都经常变。而且,只要一出门,总有三个以上的保镖紧紧跟着,警惕地从几个不同的方位观察周围的动静。晚上,前后门通宵都有保镖执勤。还有外人所不晓得的,有时,张腊狗在他经常出入的某个地方整天整晚地戒备森严,其实,张腊狗根本就不在那里。
狡兔三窟。张腊狗绝对不止是一只狡兔,也绝对不止三个窟。
既然是场持久战,不妨多等待。
眼下,看着黄素珍这一副鸦片烟鬼的模样,陆小山真的大感欣慰。
“陆哥哥,你晓得,我到你福记绸庄找了你几回?哎呀,今天想到学校来看看,还冇走到学校门口,烟瘾就发了。啊——哦——,陆哥哥,我晓得了,您家为么事不缠我了,一定是看中了学校里的哪个小女人!肯定的!你到底是么人哪?不是生意人啵?么样还会教书咧?”
黄素珍哈欠连天,就差鼻涕横流了。这里离学校太近了,跟如此形貌的女人如此近距离接触,让同事看到了几不好啊,尤其是,要让冯蝶儿看到了,煞费苦心以教书做幌子的计划,就泡汤了。不行,得把这臭婆娘弄走。
“么样哦?瘾上来了?走,那就快点走,一起去润两口!”不等黄素珍接茬,陆小山引着黄素珍,朝常去的一家“戒烟所”走。
张腊狗在屋里转过来转过去,心里毛焦火辣。
站在窗前的保镖荒货,感到腿子站酸了。也许是无聊,也许是为分散腿酸的感觉,在处长转圈圈的时候,荒货就计数,看他的龙头大哥今天到底要转几多圈才停得下来。
荒货人如其名,的确像是丢在路边也无人问津的荒货。脸削如痨病坯子,身瘦如同病猴。把这样的形象,与保镖的身份联系起来,实在是太匪夷所思。
张腊狗还在像驴子推磨样地转。
这是汉口大旅馆顶层的一间房,宽敞亮堂。所有的窗帘子都拉开了。冬日的阳光裹着寒气,一起在室内盘旋。
有荒货在身边,张腊狗觉得没必要拉上窗帘子。到目前为止,张腊狗还没有看到一个比荒货枪法更好的人。
张腊狗终于停下来了。
“荒货,你去安排一下,不要蛮多人,就叫一个有耐心的兄弟去吊线,记着,要有耐心的!切莫打草惊蛇。”张腊狗的脸上蒙着一层阴霾。
对黄素珍这么快就染上鸦片烟瘾,张腊狗已经忍无可忍了。如果仅仅只是偶尔抽两口,也让人好想些。不就是两个钱的事吗!可这好几个月,本来蛮骚的婆娘,挨都不让老子挨一下,这就有别的名堂了!
那天,如果毛芋头不是担心被熏出鸦片瘾来,就会看到,在香得发晕的朦胧烟雾中,在似地狱又似天堂的幻觉中,陆小山与黄素珍欲死欲仙的纠缠。今天,他又看到这个女人了。那个男的咧?刚才还看到他给这女的烧烟泡子,么样眨眼工夫就不见了咧?这女的显然醉了。两边脸颊处,一边一点晕红。照说,老烟膏子,是不会像这样醉烟的,除非一口气吸得太多太深太猛。
“六哥,借一步说话。”
“戒烟所”经理不知何时挨到毛芋头身边,在毛芋头耳边嘀咕。周围烟雾腾腾,像大澡堂子里的水汽,隔两三步就看不清人。这胖墩墩的经理,走路应该是有声音的,不知何故,在弥漫的烟雾中,竟然像游魂样悄无声息。
耳边一阵痒痒,毛芋头有点不耐烦,瞥了胖经理一眼。这个管事的,一天到晚泡在鸦片烟里,么样还这么胖咧?个把妈,说话就说话咧,把张臭嘴巴凑到耳朵边搞么事!
胖经理的嘴巴臭不臭,只有毛芋头晓得。其实,把嘴巴凑到毛芋头耳朵边,胖经理一点便宜都没有,他六哥那一头涂满刺鼻药膏的癞痢壳子,稍有点嗅觉的人都受不了。好在有臭味相投一说,胖经理也不是个良善之辈,肥肥的肚子里,装的尽是坏水。
“么唦?有这种事?他自己的女人,白送给别人!”
毛芋头忘记经理的口臭了,极其惊诧。
“六哥哦,喊么事唦!这事喊得的?您家尽管上!外头有弟兄们看着,冇得事的!您家看唦,看唦,母狗子尾巴都翘起来了咧,公……”
胖经理本想说,母狗子都翘尾巴了,公狗子怎么还不快上呢!话到口边,就停住了。他朝毛芋头脸上瞄了一眼,像揣摩,把自己的六哥比作公狗子,六哥会不会怄气。烟雾太浓,看不太清楚。胖经理只看到灰叽叽一个圆。那是他六哥的癞痢脑壳。他似乎还看到,转身之前,毛芋头的嘴角朝两边裂开。
“六哥蛮喜欢!他您家笑得几好!嘴巴都裂到后颈窝去了咧!”
晓得搔到了毛芋头的痒处,烟馆胖经理心里也熨帖了。他转身回到一间小房。那间房与吞云吐雾处严密隔开,这是干这行而不上瘾的“诀窍”。他不想看他六哥同那女人如何折腾的戏。这类戏,这里每天都有,看厌了。
但有一双眼睛却看到了这场戏,看得不眨眼睛。这双眼睛是刚才飘进烟馆来的,歪在黄素珍对面的一张烟榻上。前面陆小山和黄素珍厮混他没有看到,毛芋头趁黄素珍晕晕然,李代桃僵,搂住黄素珍折腾得地动山摇的细节,看得他心头撞鹿,目瞪口呆。
“有这种事?”
听完荒货的汇报,张腊狗虽然没有作声,但从那眼珠子瞪得溜圆的表情上,看得出,他太惊诧了。
荒货再也没说什么。他退到一边,静静地等待。他知道,他们的处长是会拿出办法来的。就是处长拿不出办法,也不由他荒货拿办法。这是家务事,是那种丑得不能再丑的丑事,哪个睡着不烧爬起来烧,去自找麻烦咧!
到一处等而下之的鸦片烟馆去抽鸦片,已经很下贱了。居然在这样下贱的地方跟别人瞎搞,而且,还是跟一个冇得一点看相的癞痢脑壳搞!么样办咧?癞痢脑壳好办,叫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