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一处等而下之的鸦片烟馆去抽鸦片,已经很下贱了。居然在这样下贱的地方跟别人瞎搞,而且,还是跟一个冇得一点看相的癞痢脑壳搞!么样办咧?癞痢脑壳好办,叫个人拿把刀子,把他身上捅些窟窿出来,或者,叫人送颗枪子给他吃。
可对这个贱女人,么样下得了手咧?从小在跟前长大的,小小年纪就跟了我,真还难得下手哇!就是下手把她弄成个么样,传出去,名声也丢光了唦!
张腊狗实在很为难。他挥挥手,意思是叫荒货先退下去,让他独自再想想。荒货刚一转身,张腊狗就改主意了:“你赶快去搞一套烟具,哦?”张腊狗朝荒货脸上瞄了一眼,看他是不是听清楚了。张腊狗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话音太小了,好像一点精气神都没有了。荒货脸上倒很平静,表示已经听清处长的吩咐。“你去搞一套抽鸦片的烟具,搞一点好云土。”
荒货晓得,云土,是市面上最好的鸦片。而好云土,里面又加进了人参、珍珠粉一类滋补品,不是一般烟鬼享受得起的。
张腊狗想了半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复杂的事情简单办,是上上之策。
当荒货把一套精致的烟具放到跟前,黄素珍的眼睛,睁得比张腊狗听荒货汇报时都大。
黄素珍的眼睛和张腊狗的差不多大。只不过,张腊狗的眼睛有点鼓。张腊狗听到黄素珍抽鸦片还和一个癞痢脑壳胡搞后,直接反应是吃惊和愤怒,吃惊多于愤怒。黄素珍看到张腊狗主动送一套烟具,其反应是吃惊和恐惧,且恐惧多于吃惊。
荒货把烟枪烟灯象牙剔针一应玩意放下后,就悄没声地退出去了。
屋子里就剩下张腊狗和黄素珍两人。两个人,一阵压抑的沉默。
“您家都晓得了?”
多年来,黄素珍对张腊狗,都不用“您家”相称。“您家”是汉口方言特产。对不熟悉的人,这样的称呼表示客气,一家人平辈之间,尤其是两口子之间,用这称呼极少。如用,则往往是一方害怕一方或两人间关系形同外人的表现。
“那个狗日的是哪里的?”
又是一阵沉默。
恐惧,像兴冲冲的赶路人,突然看到一条色彩斑斓的蛇拦在路中间,一种冰凉的惊吓,陡然蹿上来,脑袋哄的一声,把火辣辣的感觉炸上脸颊,又向下冲到胸腔子里,把心捶得鼓样地响。她仿佛已经看到,陆小山白净净的脸,一边被张腊狗用匕首捅出一个三角形的口子。创口处,蜡黄的皮和白生生的肉,鸡屁眼样地朝外翻着;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凝固的血零零星星地涂在鸡屁眼上,极像母鸡正在努力,试图生出它的第一个蛋。
“你到底想要把他么样?”仇恨战胜了恐惧。黄素珍可以设想出张腊狗整陆小山的种种匪夷所思的手段。
她太爱陆小山了。狗杂种哦,你会被他整得死不死活不活的呀!狗杂种。黄素珍从来都是在心里这样称呼陆小山的。她太爱这个狗杂种了。尽管这个狗杂种总是对她不冷不热。
“老子把他么样?你个贱婆娘像是蛮舍不得那个野鸡巴咧!你,晓不晓得丑卖几多钱一斤咯!”一股死灰色在张腊狗松弛的娃娃脸上漫开来。熟悉张腊狗的黄素珍晓得,张腊狗已经动杀机了。能叫他不动杀机么?天下哪有这样的事咧,老子当王八,未必当到这个份上来了?老子再么样不中神,总是个男将唦!张腊狗两腮上,鼓出棱角分明的肉坨子来——“你听着,老子不会为难他的,你放心。我要好好照顾照顾他的。先说给你听也可得,好让你早点放心:老子要先把那个瘌痢杂种的骚鸡巴镟下来。镟下来丢给狗子吃!我想咧,脑壳上满是瘌痢的,胩里也长不出么像样子的东西,狗子可能也不会吃的。这样好不好,拿回来供在你面前,免得你总是想!再咧,再在他的瘌痢脸上做点记号,让他的瘌痢脑壳总记得,别人的堂客!”
张腊狗朝黄素珍俯下身,口气像是在谈家常,像是在和亲爱的人商量办一件什么事情。张腊狗的声音不大,完全被冷森森的杀气所包裹。他不紧不慢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黄素珍的脸。就像他拿着一条色彩鲜艳却毒性极烈的蛇,在一个极怕蛇的小孩面前逗弄。他希望看到残酷精神折磨的效果。
哼哼,老子叫你快活!老子叫你快活一盘,受罪一生!
开始,黄素珍的眼珠子炸开两点惊恐,慢慢地,惊恐从眼珠子上消失,慢慢地,惊恐被一层迷惘茫然代替。
么样,吓苕了吧?老子吓都要把你吓苕!
“算了,对你咧,老子还是算了。老子还要么样对你咧!要吃鸦片,就在屋里吃!”
张腊狗很得意。
第五章 1922年——穆勉之张腊狗刘宗祥
第一节
“唉,这是个么鬼世道哦,光出些稀巧无聊的事!”
刘宗祥把一张《汉口时报》往茶几上一丢,站起身,踱到窗前。
窗外,飞琼散玉,好一场大雪。
刘园那些曲曲拐拐的小径,被雪暖暖地捂起来了。
吴秀秀和刘宗祥都难得有这样的清闲,一起到刘园闲散地坐一坐。几个伢在园子里堆雪人。雪人堆出一个坯子模样,刘汉柏要塑成一个土行孙。他看过《封神榜》,特别佩服这个动辄身子一扭,或从地上钻到地下,或从地下钻到地上的人物。
“什么土行孙唦,丑死了!莫做他!”吴二苕的小女儿秋桂,听汉柏说过土行孙,长得像猴子,她不喜欢。小女子自小读书,学校教的“官话”和汉口土话在她的语言里并存。
“算了,秋桂,就做土行孙,这是个蛮活泛的人咧,很好玩的……”吴二苕的大女儿小月已经懂事了。汉柏吸收了秀秀和刘宗祥的优点,十七岁的小伙子,长得一表人才。小月做妹妹的动员工作,眼睛没有看汉柏,脸却一红。
“莫争莫吵,快点做唦,雪要化了!”二苕的小儿子吴用,人虽小,心窍却不比哥哥姐姐差。汉口的雪,可以下得大,但难得持久,常常一停就化或边下边化。
吴用小小年纪,想法很实惠。
老大吴诚和老二吴明是堆雪人的主要劳力。兄弟俩拄着锹,笑眯眯地不动手。
吴诚外表憨乎乎的,心里却有数得很。堆雪人,不就是玩玩的事么,大家都乐一乐,那是顶好不过,至少,不能让主角不快活。他的兄弟妹妹们,不是游戏的主角。游戏的主角是汉柏。尽管他和汉柏一起长大,也晓得汉柏是个对人对事都很随和人。吴诚已经是在祥记商行挣口粮的人,自然晓得自己一家和刘家的真正关系。关系好是好的一说,哪个依赖哪个又是一说。没有刘家,没有刘家的产业和势力,不可能有自己一家这样的日子。
吴明身板颀长壮实,看起来比他哥哥稍瘦,却显得比吴诚清秀。吴明是个好动却不多话的少年,和刘汉柏在一个学校读书,比汉柏低两个年级,但上学放学,俨然汉柏的保镖。吴明好动,只有他爹娘晓得。每天放学,陪刘汉柏回家后,吴明总喜欢到刘园附近一家武馆看人练武,晚上,就在刘园后头林子里自己动手动脚偷偷揣摩。有一次,芦花到园后来摘菜,发现二儿子好像在练武,也没有声张,跑回来对她男人说:“呃,明明像是在练武咧!你做爹的,现成的师傅,教教他唦!”吴二苕盯了他堂客一眼,不做声。一身武功的吴二苕,曾对儿子们说过,这不是个凭蛮力活命的世界,他也决不教他们学武功。这次,听了堂客的话,不动声色跑到园后偷看了一会,二苕心情复杂:“嫩是嫩了些,一招一式,样子还不错!嗯,说不定,拳脚对这小家伙,兴许今后还用得着。”从此,只要不陪刘宗祥外出,晚上,二苕就到园子后头“活动筋骨”。刚开始,在林子里偷偷练习的吴明,还不明白爹的意图,因为爹说过决不教他们功夫。很快,他醒悟过来,爹天天来“活动筋骨”,实际上是在暗地里点拨他。
“随便随便,你们说怎么堆都行。小月呀,秋桂小些,就听她的,好不好?”汉柏果然随和。但在小月听来,这种细声细气的商量口吻,甜丝丝的,不禁脸又一红。
“她小些?她小些,为么事要我喊她姐姐咧?”祁小莲的儿子吴汉生,是个耳听八方的。刚才,他还在用手抠雪,一捧一捧往雪人坯子上拍。他本无所谓堆什么样的雪人,他只但愿,能够天天有这么热闹就好了。
祁小莲也带着儿子住在刘园里。好多次秀秀都要她搬到四官殿去,祁小莲执意不肯。秀秀不理解,这位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婶子,为什么一定要住在刘园。一个寡妇人家,带着个十来岁的孩子,住在刘园,也太冷清了。问多了,祁小莲就掉眼泪。这样,秀秀也就明白了,刘园离老棚户近,寡婶子是不愿意离开这块伤心之地。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也是她和吴三狗子成亲的地方,也是她失去亲人的地方。她愿意在这里,反正儿子一样可以到铁路内去上学读书,自己有空就帮芦花收收拣拣。日子过得平静了,心情也就平静了。心情平静了,祁小莲就越活越显得少嫩,三十大几的人,看上去倒像是二十几岁。如果和秀秀站在一起,抢眼一看,真是姐妹一般。过细看,祁小莲甚至还要年轻些。刘园难得经常这么热闹,一有这种场合,祁小莲就到厨房帮忙。
“汉柏哥,你不公平,要说小,我最小!”吴用也发现汉柏话中的漏洞了。为了说明自己是最小的,他不去反驳吴汉生,而是绕着弯子去质问汉柏。
“好,对,你最小,听你的,听你的……”汉柏接腔,顺手抓起一把白生生的雪,做出一副要朝吴用颈子里塞的样子。
“汉柏这两年读完了,要把他送到国外去才好。”刘宗祥不经意地自言自语。
“宗祥哥,你说么事呵?”秀秀没听清。没有外人在跟前,秀秀总这样称呼刘宗祥。“呃,宗祥哥,你注意到了冇,这一段话里头有文章咧。”
“哪一段话呀?”刘宗祥还在欣赏另一代人的童真之乐,没有转过身来。
“就是你刚才说的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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