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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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三部曲- 第1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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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莫哭,莫哭,一哭,就变丑了,看,变丑了啵!”

一时似乎找不到恰当的方式表示亲热,他抬起脏兮兮的袖子给太太揩脸。袖子刚伸到太太脸边,才发觉自己的袖子太脏,又把手缩回袖子里去了。最终,似乎还是要表示一点什么,又把手伸出来,把太太的手握着:“你看你,莫哭了唦,莫要让别个看笑话,莫要让世界上的刽子手,狗奴才们看笑话!”

靳红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听到骂刽子手和狗奴才时,黑衣狱头不耐烦,踱到一边去了。

“你看,你看,手都哭得像冰铁了哇!”靳红的手在冯蝶儿的手掌心里用了点力。他似乎不晓得背后有一双眼睛盯着,丈夫的角色演得很到位。

“先生,现如今哪,天太冷,人的鼻子都冻木了,狗子的鼻子却尖得很哪!”冯蝶儿捉住靳红想缩回去的手,也在他的手掌上用了用力。“您家有么事,告诉我就可得了,您家在这里不放心的事,我都跟您家办!”

“噢,是呀是呀,如今的世界,就是怪呀,狗比人狠,狗鼻子是比人的鼻子尖些。”一听冯蝶儿的话风,晓得冯蝶儿和他之间的关系已经暴露,能让冯蝶儿进来,是对方放长线钓大鱼的把戏。靳红收回了打算递给冯蝶儿的纸条。“哎呀,我都被冤枉成这样了,还有么事要你在外头办咧?我们的生意做大了,架子也搭大了,树大招风啊,要吃眼前亏咧。我们的生意,投进去的本钱太大,银根很紧哪!麻烦你跟伙计们说一声,生意不好整柜台,也是很有必要的呀,你说咧,是不是?”

“么样,金先生,舒服了一点冇?只能让您家跟您家的堂客过点干瘾,您家莫怪我,也是冇得法。高头只准让您家的太太进来三分钟,我还是捏着胆子,让您家们在这里亲热了这老半天!”看着狱卒把冯蝶儿引出去了,黑衣狱头才放了心。

这多天,他一直还没有搞清楚他的犯人到底姓什么。钱这个东西真好。虽然是硬邦邦的银洋,摸久了,暖暖的,真舒服。钱是王八蛋,用了再去赚。这是哪个婊子养的说的呀?用了再去赚?钱是好赚的么?你看老子赚一点钱有几难!做老子们这一行的,弄两个钱,一损阴寿咧,二短阳寿。让高头晓得了,搞不好一生的饭,一餐就吃完了。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黑衣狱头和靳红搭讪,也是寻找心理平衡的意思。

“哎呀,真是把你这个人冇得办法,一开口就尽是腥的臭的。你读过书冇?冇读过?唉,也难怪,也难怪呀!要是读了书,就晓得道理了唦,就晓得像你这样的人,也是受压迫,受侮辱,受剥削的呀,你们这些人也是蛮遭孽的呀。要是身上不这么疼,我真该给你讲一讲。”

冯蝶儿一走,靳红又有些神思恍惚起来。伤口很疼,浑身酸疼,忽冷忽热。他的意识不是很清楚。可越是恍惚,越是意识不清楚,他的话就越多。恍惚中,他的另一个思维似乎活跃起来。好像正面对一大群听他演说的工友农友,他有了滔滔不绝一倾胸臆的渴望和冲动。

“是呀,对呀,您家真是神仙哪,晓得我是受压迫的呀,稍微有一点不到堂,高头就把我们不得了哇!哎呀,不是人过的日子哟,个把妈,您家是该给我过点门道,点拨点拨才好!”(文*冇*人-冇…书-屋-W-R-S-H-U)

“嗯,这还差不多。怪不得,苏俄革命,冬宫一占,一下子就成功了咧!民众都是想革命的唦,你说咧?我看你就蛮有革命性。这样,我先介绍你在革命党的外头做一些边缘的事。莫急,革命党不是说进来就让你进来的,又不是菜园门,随便进出。你先在这里搞,做一些有益的事,等我出去,再介绍你加入……”

靳红眼睛半闭着,实际上,他整个人都已处于半昏迷状态。他根本不知道他的谈话对象现在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

“我日你麻子的姆妈!我日你金麻子的祖宗八百代!金麻子呃,你想把老子害死哦?说这样一些造反吓人的话!要是把别个听到了,还当老子真的跟你麻子是同党!你还要不要老子活哦!”

开始,黑衣狱头还没听出名堂来。听着听着,他头上听出汗来了。没等靳红说完,黑衣狱头像突然被蛇咬了一口,眼珠子瞪得要掉出来,极恐怖地跳将起来,好一阵破口大骂。

第五节

为筹备这一处模范住宅区的工程,刘宗祥一直忙到腊月二十八。

“唉哟,刘老板,您家的白菜卖完了?”这天回来,秀秀端给他一杯热腾腾的茶,外加一脸的笑。

刘宗祥接过茶杯,朝她脸上瞄了又瞄。秀秀脸上的笑似乎不带嘲讽。

“噢,么样,冇卖白菜?那您家肯定是卖萝卜去了——大过年的,年关来了咧,只有卖白菜萝卜的才这么忙唦!”

“你看你,有么话不能直说,用得着绕这大的弯子?真是,人家在外头忙得翻跟斗,您家还扛着锄头进庙门——挖我的神哪!”

刘宗祥今天心情不错。热乎乎的清茶,清淡淡的家庭气氛,秀秀略带嘲讽的挖苦话,听起来也是关心的成分多。

“你这哪里是在做房地产生意唦,硬像是年头节尾卖葱姜大蒜藕的小贩子,起早贪黑地赶场子咧。一点都不晓得爱惜自己。你不爱惜自己么,也要为你的伢多活……”

大年附近,秀秀觉得自己的话不吉利,就打住了。

也难怪秀秀爱发烦,近来,不吉利的事情太多了。

当官的不准铁路工人成立工会,把设在江岸的工会总部砸了个底朝天,死了不少的人。大花子李长江被打伤了,蝶儿的老师被捉到牢里去了,听说,已经被枪毙了。冯蝶儿早就被视作这个家庭的成员,她的老师,起码,应该是这个家庭的朋友吧。大花子李长江就更不用说了,就是在这十多年的时间里,我秀秀一家人,得惠于李家的,真不少啊。

一来秀秀是心疼刘宗祥,二来,是为最近社会上发生的动荡涉及她这个家而心烦。

“宗祥哥,这家里,别的事情不要你操心,汉柏的事情,你千万莫提起来千斤,放下来四两噢!抚个伢起来,有几难咯,这多年,就只有这根独苗,硬是冇怀第二个哪。”原来商量过,等汉江蝶儿成了家,由小两口送汉柏到上海。从冯先生的口气看,汉江蝶儿像是有秘密的事情到上海长住。

“我晓得,晓得!噢,李先生李长江转到刘园去了没有?我说了啵,要转,还是白天好些。张腊狗这个人我晓得,疑心重,也蛮自信,他绝对不相信你会白天把革命党拉到街上走。”

刘宗祥提议把李长江转移到刘园去养伤。他认为,那里清静,比这里安全,而且,那里可以请专门的人照顾。秀秀采纳了他的建议,也听从了白天转移的主意。

就是不同意另外请人照顾的话。多一个外人,就多一份风险。再说,刘园有芦花,还有婶娘祁小莲,都能细心照顾李长江。

“到底几时送汉柏走唦?这动荡不安的,还是早点出去的好。哦,还有,这年,是在这里过,还是在刘园过哇?”看刘宗祥把儿子的事情记得很牢,秀秀放了心。

“我看就在这里过年吧!李大脚师傅走了,李汉江两口子这个蜜月就是在忙丧事,恐怕也冇得蛮多心思过年。让刘园清静一些,免得遭人注意。你看咧?”

自从李大脚遇难,这还是刘宗祥第一次在秀秀跟前提起这位老人的死。他们两人都尽量回避这个伤感的话题。

“也好,我只是怕您家忙赚钱,把这事忙忘记了。么样唦,看您家的样子,工程准备上的事情蛮顺手啵?过了年,能不能开工唦?”

督军府传下话来,汉口是华夏四大名镇之一,不能只有一处模范住宅区。要再建一处。政府打算补贴这项工程,让这些房子的成本低一些。

现在是,这个政府到底补贴多少,取决于把“政府”挂在嘴上的人能往荷包装多少。

刘宗祥晓得,这已经不是他能决定的事了。

刘宗祥深知,历来,中国当官的,凡为办公事着急的,无非是两种情况。一种是真正全心全意为公事鞠躬尽瘁的,像包公这样的人物。一种是包藏着自己的私利公私混杂赶马混骡子的。第一种人太难找了。包公,早就死了。好人总是先死了的。剩下的都是第二种人。只要这第二种人里头少几个狮子大开口的,就是万幸了。现在官家有人很着急这项工程的筹备进度,主动出头提出补贴,刘宗祥首先闻出的,不是包公包文拯的味道,而是白晃晃银子的味道。

吃完饭,检查了汉柏的法文日课,纠正了儿子的几处拼写错误,刘宗祥就全身心地放松了。

“秀哇,如今当官的,真是眨巴眼养瞎子,一代不如一代呀!”刘宗祥口里发表评论,手也不闲,接过秀秀递过来的一杯咖啡,用匙子搅了搅,揭开糖罐,要往咖啡里头加糖。

“呃,宗祥哥,不能再放糖了。糖吃多了不好。医生说了的。依我说哇,您家这喝咖啡的洋习惯,也要改一改了。这糖哦咖啡哟,对你的病是顶不好的咧!”

儿子到回自己房间去了。刘宗祥和吴秀秀拥着一盆红彤彤的板炭火,闲谈家常。

他很详细地对秀秀描绘了现任湖北督军栾耀祖在筹建工程上的态度。

“栾耀祖是个典型的鸦片烟鬼,一个不可救药的烟鬼!要是谈他还有么事值得我佩服,就一点,佩服他要钱一点都不躲躲藏藏,绝对是脸不泛红心不慌。真是,真是,你冇看到哇,说起钱来,比他爹娘还亲些哪!”

真正的竞技手,是渴望公平竞争,渴望强有力竞争对手的。刘宗祥永远忘不了张之洞。张之洞也给过他便宜。但作为治理一方的政府大员,张之洞利用他刘宗祥的经营操作,也为自己树立了政绩卓著的形象。与张之洞合作做的几笔生意,生意双方,都不折本,都赚了。

越是回想张之洞,刘宗祥就越是瞧不起栾耀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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