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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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三部曲- 第1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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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货是个睁眼瞎子,在他看来,他找到的这张纸上,肯定有处长喜欢的信息。他晓得,在认字上,张腊狗也几乎是个睁眼瞎子。就是因为大家基本上都不认得字的原因,在汉口缉处张腊狗处长家里,一般难得见到有字的纸。

“写的么事呵,拿来,快拿来唦!你看个么事唦──看了跟冇看还不是一样的!

“听到说有纸条子,像是被人关了开关,黄素珍的哭号声戛然而止,从床上一挺而起,抢在张腊狗的前头从荒货手上把那张纸条夺了过去。也是,如果张腊狗接过去,还是要递给她看。在这一批人里头,黄素珍是“知识分子”。

盯着纸条子,黄素珍好久好久不动眼珠子。似乎手上拿的不是一张轻飘飘的纸,而是厚厚的一本书,一本内容十分深奥的书。

这一阵子真安静。

窗子外头,传来楼下嘤嘤嗡嗡的声音。外头是靠花楼街尾的一段,是以买卖吃喝用度为主的去处。柴米油盐酱醋茶,交易的讨价还价声,远远近近,掺杂糅合,有序而无序,杂乱而又有层次。当然,进到张腊狗耳朵里的,更多的是对他所居住的这栋楼发生事件的议论声──“呃,伙计,么样,人哪,还是要多做点好事吧,您家看……”

“个把妈,恶人只有天报应!伙计,汉口的强偷拐是蛮拐的,也还是有个把做得清爽的强偷哇,您家说咧?”

“那是,那是,要恨,老子们也只能闷在心里恨,冇得板眼做这种解气的事情。”

看到张腊狗脸上红白不定,荒货随手把窗户关上了。

“呃,我说,你到底看不看得清白哟?一点鬼字,么样看这半天唦?”

荒货关窗户的声音,把张腊狗从尴尬和愤怒中解脱出来。他很清楚地注意到黄素珍的脸上,表情变化太不可捉摸。

“你自己去看,自己去看唦!”黄素珍似乎没有了多少悲伤。仿佛刚才撕心裂肺哭嚎的,不是她,而是另外一个人。

“老子看?老子要是花一些钱,到那个么鬼学堂里去混一些时,还要你看?快点!”眼下张腊狗关心的,似乎也不在那张纸上头了。他对黄素珍变幻莫测的表情更感兴趣。个把妈的,冇看这张鸡巴条子,哭得像死了娘老子样的,看了倒不哭也不嚎了!

“上头就写了两句搞不清白是么意思的话,”黄素珍把头发一抹,一甩,像是刚在理发师手上做了发型。“你听唦:‘我的是我的,你的是你的。我的还把我,你的还把你’。就是这……我的个伢咯──!”

说到后来,黄素珍突然又嚎起来。就像大六月的热天,突然来了阵不大不小的冰雹,乒乒乓乓,虽然让人吃了一惊,自己却很快就化了,显得很是无趣。

“刚才哭嚎了这老半天,也冇抹头发,现在伢也还是冇得下落,她倒抹起头发来了。狗婆娘!”张腊狗没有什么别的表示,只是盯着黄素珍这些不合适宜的附加动作,百思不得其解。

西斜的阳光从屋外头那棵歪脑壳枸树的叶缝中漏下来,穿过窗户,划出一道箭头样的光柱。光柱中,混在扬尘里乱窜着一些虫蠓样的东西,内容很是复杂。光柱外头反倒显得很平和。

虫豸世界和人间也许一般无二,越是光明的地方越是肮脏,越是有亮光的地方越是拥挤。

光柱最终落脚在一张油亮的桌子上。王利发的抹布,在光柱投射处反复地抹,直到抹出油漆的本色来。

“我说当家的,您家就不怕把桌子抹穿了?我看您家抹了这半天,抹布连位置都冇移咧──么样,那块位置有狗屎?”

王玉霞从灶间探出头来,带玩带笑地挖苦她的男人。

“真怪咧,就这块位置,您家看唦,刚把抹布拿起来,当时就又落下一层灰!真是邪得很咧,莫不是这条光里头包的都是灰啵?”

王利发顺着光柱朝上望,枸树歪头扭颈地站着,无聊无绪的,阔大的叶子好半天也懒得动一下。

枸树是顶贱的树,种子落地即生根,即使墙缝砖旮旯,它也能把根扎住,长得飞快,只要一两年,就把墙缝绷得老大,伸出成人手臂粗细的树干来。这树长得块,材质就松,也招虫,总是被不晓得是些么虫子,钻蛀出百孔千眼,居然还能披一身毛茸茸的阔叶,蛮自得的样子。就像一个受尽折磨的穷家汉,粗砺的饮食,倒也安贫乐道一派祥和。

“这棵树,又冇得哪个栽它,不知不觉,就长得比屋还高了!”

没看出什么名堂,王利发顺手摸摸脑壳。脑壳上基本上没有头发了。他心里刚升起一丝惆怅,马上又自己化解了。这颗脑壳,打从年轻的时候起,头发就没长满过。不怪庄稼不好,只怪地气不对头。管他的呢,老子总还算是有运气的。运气不在脑壳上。王利发朝灶间瞄了一眼,脸上溢出满意的笑来。

“呃,呃!兄弟呀,您家么样讨饭还抱个伢出来咧……只有……”王利发想说,只有女叫花子,才拖儿带女出来讨饭,哪有男将这样子的咧。可是,话在半路上咽回去了。

“哎呀,兄弟呀,真是稀客咧!刚才冇看出来,您家莫怪……噫──?您家,么样咧,您家几时添了丁咧?酒也不请我这个老拐子喝一杯!弟媳妇咧?么样叫您家抱伢咧?”到底是日子过得比先前好多了,身上已经有些肉了的王利发,嘴巴里的话也比往日多得多了。

“哎呀,当家的呀,您家哪来的这么多话哟!快点,快点,让空空兄弟进来!”

王玉霞从灶间冲出来,麻利地接过小空空手上的孩子,又一阵风样地进到屋里。

“哦呀呀,我的个老娘噢,这是演的哪一出呀?”

王利发呆在店堂里,抹布下意识地伸出去抹,一看,那根挟裹着蛮多肮脏东西的光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了。

“哦,小山这小狗日的,慌慌张张从广州跑回来,原来,是在外头下了野种,长出秧子来了哇!咿──?不对呀,这小狗日的,么样回来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去咧?这小空空一露面,总是跟个“偷”字联着的──冇偷他出个么面咧?”

虽然是一家人,但王利发对王玉霞母子俩之间的事,绝对的不掺和。他知足,也自觉。

陆小山的确回来好几天了。

本来,他已经很安心地待在广州了。凭他在汉口支持革命党的功劳,和他在汉口做生意的掩护,上头决定他不留在军队里头,还是派他回汉口来。广州方面说得很清楚,国民党汉口党部,就建在他的咖啡馆里,暂时就由他来领导。对他的任务,也交代得很明白:低姿态,少出头,广联络,勤发展。以生意人出头露面以观变化,迎接革命高潮的到来。

对这些指示,陆小山听进去了,但听得心不在焉。他总是想,我,陆小山,为报父仇多次铤而走险的人,怎么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成了职业革命党的咧?时世造英雄,我是英雄么?革命党是英雄么?看来,国民党还是可以成气候的。在广州,国民党,真是人多势大咧──就连么共产党这些外国传进来的党,也聚在我们国民党的旗子底下咧。好哇,走着看吧!就像吃甘蔗,吃一截,削一截,要是吃到虫眼子,再丢手也不迟。

当王玉霞兴冲冲地抱着伢进来的时候,陆小山只是朝他的姆妈看了一眼,至于姆妈怀里的伢,他没有看的意思。

陆小山一点都不想要伢。尽管他晓得,他的确是这个伢的爹。

哪里不能下种?哪里不能长庄稼呢?种多的是!要是张腊狗不把这个伢当回事,不是这样巴心巴肝地疼爱,我陆小山才不会把伢弄回来呢!我就是要让张腊狗不舒服!

他把黄素珍引得吸鸦片成了瘾,原以为张腊狗会不舒服。哪晓得张腊狗竟然还自己买上好的鸦片给黄素珍抽。他原以为,晓得自己婆娘的肚子里怀了别个的种,张腊狗会不舒服,哪晓得,张腊狗蛮认真地把假的当真的,不但没有不舒服,还暗地为借了个种而舒服得不得了。有很长一段时间,陆小山很是想不通,张腊狗,怎么就没有一般男人应该有的忌讳呢?

他陆小山不想要伢是一回事,他的娘是不是喜欢有个孙子抱一抱,又是一回事。

不管自己家里的人是怎么个态度,这桩事,总是陆小山请小空空做的,他理所当然应该感谢人家。看着母亲哼哼呀呀对怀里的伢疼爱不已的样子,陆小山晓得,要母亲来弄酒菜招待小空空,是不可能的了。小空空可不是一般的客人,是一方穷家帮的头儿咧。

“叔哇,麻烦您家搞两个菜,我们一起喝两口哇!”

陆小山出来,请求王利发的支援。

“嗨,早都弄好了哇,我的小爹!我晓得,您家们在里头随么样谈,肚子总谈不饱的。哎呀,大兄弟,我们好一些时冇在一起喝了咧──来,您家坐!么菜?嗨,今日还真有点好东西咧,红烧狗肉!不怕您家笑话,我连狗鞭都冇单另拿出来,一起烧到锅里了。对,就是,就是,就是那根弯揪揪的!”

“哎哟,王家的哥,您家真是钻到我的心里去了哇!闻到狗肉香,神仙也跳墙。

有人说,热天不能吃狗肉。屁话!只要是肉,一年四季都吃得!”

小空空已经来不及多说了,也不要筷子,就用爹娘为他配备的五爪金龙,抓起王利发介绍的那根东西,毫不犹豫地朝嘴里塞了进去。

第八章 1925年——陆小山刘宗祥张腊狗

第一节

周伯年打电话来,说想到刘园来散散心。

“宗祥哥,是周伯年要到这里来玩?他老先生可是个难得挪步的人物咧,么样想到要到这里来玩咧?是有么机密的事情要商量?”

吴秀秀早已学会了打毛衣。她正在为儿子汉柏穿针引线。她听刘宗祥说过,法国比这里冷些。看到她打毛衣,刘宗祥笑了好几回:未必法国还买不到毛衣?法国巴黎是世界服装之都,要么衣服有么衣服,真是!您家的儿子这早晚是洋学生了,您家打的这臃臃肿肿的衣服,只有给我穿还差不多。

“我想噢,肯定和最近省城那边的动向有关系。”刘宗祥长长的眼睛虚眯起来。

这是他思考问题的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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