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三部曲》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红尘三部曲- 第171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跟着激愤的学生和军人一起游行,喊口号时,声音不要比别人小,举拳头时,不要举得比别人低。还要演讲,代表汉口党部演讲,表态,坚决维护党国的统一,维护设在汉口的国民革命政府,坚决声讨蒋介石背叛革命、背叛孙中山先生“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三民主义的反革命行径。

“打倒新军阀蒋介石!打倒帝国主义的走狗蒋介石!”

一只手揉一揉发涩生疼的喉咙管子,一只手频繁地举起又放下。

做这些假把戏的时候,陆小山心里一直在笑。他晓得,他陆小山的机会又来了,他陆小山人生的最大转折点,就在眼前了。当然,光演假把戏也不行。时间不等人,他要赶快把队伍组织起来。他手里有一份名单。钟昌就是其中的一个。约见钟昌,就是在中央军事政治学校下了一个卡子。他知道,这个钟昌,也是蒋总司令亲自接见过的人物。

“钟先生,让你久等了。”

“……”

“钟先生,从今天开始,你直接受我的领导。”

“……”

“你的任务,就是搞清军校里头,哪些是没有公开共产党员身份的。”

“……”

“目前,不要暴露,只用眼睛,君子动口不动手,都清楚了么?”

“清楚了。”

陆小山说得多。整个谈话过程,差不多就是陆小山一个人在说单簧。钟昌就只说了一句话,三个字的一句话。但是,陆小山很满意。

咬人的狗不叫,闷头鸡子啄白米。

像来的时候一样,陆小山又悄悄地走了。钟昌还是躺在茸茸的堤草丛中,嘴里嚼着那根随手扯来的草茎。只不过,涩涩的草腥味没有了,只有浓浓的血腥味在嘴里弥漫。

穆勉之不是陆小山名单上的人,他不属于要专门约见的人物。陆小山明白,穆勉之这种人,有点像甘草,每服药里都少不了他。缺了甘草,不符合君臣配伍之道,有了甘草,真正的作用也有限得很。

穆勉之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陆小山不奇怪,也没有问,问穆勉之怎么会晓得他陆小山就是汉口党部的实际负责人。洪门山寨的大哥,遍布汉口街街巷巷的弟兄伙网络,什么消息打探不出来?陆小山关心的是,这位洪帮寨主投到门下来,到底要分几大一碗羹?

“穆先生,您家对党国的忠心,在下十分感佩。这样吧,既然是一家人,不说两家的话了。您家的事情,就是等机会来了之后,捉那些漏网的鱼。再就是咧,对张腊狗这个人,您家要给我多关点心!您家明白唦,多关点心。今后,您家和他么样做生意,我不管,在对待党国的事业上,我只相信您家,明白了啵,您家?

您家能够得到么好处咧?您家就是不问,我也要说的。我看您家像是不好意思开口问。生意人么,在商言商。就是干我们这一行,说到底,还不是生意?这样,今后,只要是我们的人在台上,这汉口禁烟的事,还是要麻烦您家来办。您家看?”

陆小山朝穆勉之脸上瞥了一眼。这个专门吃黑的洪帮老大,真是见老了。你看,都有下眼袋了。岁月不饶人哪。听说,这是汉口的一尊神咧。用他来牵制张腊狗,当然,能够借他的手把张腊狗“做熄火”,那是顶好。不过,都是白尾巴黄鼠狼,成了精的,都是不好缠的角色。

“晓得,晓得,您家的话,我都明白!”

穆勉之态度很是谦恭。他晓得,这不是在茶馆里,和年轻人摆古讲今,可倚老卖老摆老资格。他面对的,是个不轻易露牙齿的角色。白面书生,文质彬彬的,獠牙包在嘴里头。

混了这么多年,对江湖义气,穆勉之也谨慎了。

“个把妈!小杂种,三十斤的鳊鱼,你把老子看窄了哦!你把老子当成一匹饿狗子,随手丢根骨头哄老子,要老子跟你去卖命得罪人?你做梦,也不把枕头垫高一点!”

第八节

周思远朝头上的灯泡瞄了一眼。

灯泡被黑黑地裹了一层蠓子。蠓子细得像芝麻粉子,密密麻麻。先飞上来的蠓子被灯泡炙死了。电压太低,隔了许多先死者的尸体,后飞上来的,就免了牺牲的惨剧。当然,也体会不到牺牲者的痛苦。这些后来者,围着红彤彤的灯泡飞舞,围着红彤彤的灯泡欢欣,就像围捧着一个偌大的节日彩灯,尽情地享受光明。

有时,胜利和庆祝,仿佛是成反比的。为胜利而庆祝者太多,胜利的外形就会膨胀,而胜利的绝对值就相应地萎缩了。

周思远又朝灯泡瞄了一眼,揉了揉眼睛。在这样的光线下看东西,实在是件累人的事。可是,手上的这份读物,又实在太诱人。

严格地说,这不是一份正规的读物。

这是钟媛媛的日记。中央军事政治学校的这位女学生,在参加武汉保卫战的战斗间隙,居然写下了这么感人的让人欲罢不能的文章!

6月17日前面传下命令,暂停前进,原地待命。

我们这个由中央军事政治学校的学生编成的中央独立师,正在前往纸坊的途中。

昨天还在高喊革命的夏斗寅,今天就背叛了革命,脸一抹,举起了反革命的屠刀,从宜昌一路烧杀过来。看来,革命和反革命,都不能听他说了些什么。古人说的听其言观其行,还是很有道理的呢。

这一带都是红壤土,坡坡坎坎的,庄稼少,看得出来的庄稼,也就是挤在荒草丛中的芝麻。芝麻是最需要肥料的作物。被草一挤,长得黄不拉叽的。还有些黄豆。也是草盛豆苗稀。这么半天,还没有看到一个种地的。也是,乱枪乱炮的,谁还敢出来种地呢?看来,一天不太平,军阀一天不打倒,这个世界随什么正经事都做不成。

战友们累了。特别是我们这个女兵连,大都是汉口长大的姑娘伢,有的从来没到乡下来过,在军校,也就是操练操练,没动过真格的。这一大早就爬起来,背这么重的东西,连男同学都气喘,何况没有出过远门的姑娘伢呢!姐妹们的衣服都汗透了。真不好意思,在男同学堆子里,连揩汗都不方便。只能草草地把脸擦一擦。顶不舒服的是腰,又酸又胀,还湿叽叽地泡在汗里头。我记得,有好几个姐妹身上来了,就是随么事都不做,也难受得很。现在这样强行军,真是要点革命的毅力呢!就是这样累,姐妹们也没有想到休息,抓紧时间擦枪,整理子弹带。

也是,很可能,马上就要打响了。

夏斗寅这一手,是随着上海的蒋介石来的。看样子,武汉也有内应。要不然,夏斗寅哪有这么大的胆子!纸坊离汉口还不到五十里路。汉口,是国民革命政府的首都,进攻纸坊,明显就是威胁首都么!

保卫汉口,就是保卫革命。

我随时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我是共产党员,要冲锋在前,要有随时牺牲的准备。北伐牺牲了好多我们党的同志,攻武昌,牺牲的同志就更多了!

不行,要走了。

战壕挖好了,差一脑壳,就是一人高。

把一颗手榴弹先摆在枪旁边。枪口还是朝上的好,免得灰进去了。好,可以接着写了。

从战壕里望出去,满眼都是绿。刚才在路上走的时候,还不觉得有这么多的绿。

也许,人往战壕里一蹲,就跟草一样高,视线里的草就多起来了。

朝这个方向想下去,世间的事情可能都有这样的道理。当你比别人站得高些的时候,你不会去注意比你低的人,你甚至很容易原谅比你低的人对你的不恭,有时人家对你有些过分的举动,你也会大度地一笑了之。俗话说,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也不一定,人穷志倒不一定短,有时志气还蛮大咧。人穷得连志都没有了,那是真穷,穷得连弯都转不过来,那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的。只要有志,就有办法。照我看,革命,就是鼓起受苦受难人的志来,向压迫我们的帝国主义列强斗,向帝国主义的走狗旧军阀和新军阀斗!

不行,有情况。不能写了。

断断续续的。赶快把刚才的一场交火追记下来。

我承认,这是我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看到这多的血。人血。还有尸体。这些尸体,刚才还是活鲜鲜的人。一个是死的,一个是活的,这就是人和尸体之间的区别。也怪,刚开始,没有看到血,没有看到尸体的时候,拿枪的手,像拿着千钧重物,只是打颤。腿子哟,随什么都没有拿,就是站着,就像是扛着一座山样的,也只是打颤,站都站不稳了。眼前再也没有绿了。刚才还在眼前摇曳的绿,仿佛一眨眼都开了花,开了红彤彤的散发着腥气的花!这些花把人的眼睛都映红了,胆子也大了。刚才的害怕,都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左边,一个男同学,困难地为自己扎绷带。他的肚子受了伤。一个姐妹移过去,帮他绑。哎呀,你的肠子!帮忙的姐妹刚喊了不到一半,就又咽回去了。右边这个叫姚芳的同学,一脸的血。一时还不晓得伤了五官中的哪一官。看她的样子,还像是不晓得自己受了伤样的,还在那里拉枪栓。枪的质量不好,爱卡壳。她以为是汗流下来了,随便用袖子一揩,揩了一袖子的红,才惊诧地喊起来:“呃,媛媛,你看看,我这是哪里受了伤哦?怎么不疼呢?”我挨拢去看了看,脸上有一条浅浅的槽子,像是子弹擦了的。伤得虽然不重,可伤得不是地方。弄不好,以后会留下一条老长的疤。

阵地前面的尸体,都是夏斗寅留下的。横七竖八,像割倒没有码好的稻草捆子。

离我最近的一具尸体,脸侧着,下巴杵着地,像是要插进土里去的样子。露在外面的这只眼睛还没有闭,竟然睁得圆圆的,保持着一种惊讶的表情。好像对自己成为尸体这一变化,缺乏准备,太突然。

他怎么死得离我这么近呢?是我打死的么?应该是的罢,不然,怎么会倒在我跟前呢!哎呀,我会打死人了!打死人了哇!

刚刚平息下去的恐怖,倏地窜了上来。

一只柠檬黄的蜻蜓,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袅袅娜娜地飞过来。天哪,它袅袅娜娜地,而且,袅袅娜娜地,歇在这具尸体的眉毛上,居然�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