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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老头子诶,弄错了喂,还是要到清芬路去咧。”王玉霞跟王利发商量。
“那就去咧,总是要去的唦……”王利发一向听老伴的。
“呃,你是美——枝子啵?”
“嗯!嗯?嗯……你是?”美枝子被突然站到跟前的孙孝忠吓了一跳。
是呵,这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真的像是从地下冒出来的。噢,这是谁呢?噢,好像……好像……美枝子瞪着一双秀美的眼睛,认真回忆。
“嘿,你,我说你呀,你是哪个哇?搞么事噢?”美枝子忘我的回忆表情,像是受惊吓的模样,王玉霞赶忙挺身出来呵斥孙孝忠。
“我……我是……她的朋友,她是美枝子,不错的,肯定是美枝子……”孙孝忠也是一副忘情的样子。眼前这个清秀的女子,肯定是他为之付出男贞的姑娘!
虽然和美枝子也就是那种露水关系一夜情,可对孙孝忠来说,这是初恋,是圣洁的初夜。
其实,美枝子变化颇大。逃出了慰安所,过了近两年平静的日子,美枝子原先瘦削苍白的脸丰腴了许多,白里透红的脸色,使美枝子显得成熟了。
“瞎说!你个小砍脑壳的!你是个儿子伢,人家是姑娘伢,么样是朋友咧?人家还是外国的姑娘伢,么样跟你交上朋友的咧?再说咧,我的姑娘也不叫么事美枝子!”在王玉霞所处的时代,还没有男女之间有交朋友一说,孙孝忠的话让她很是恼火。
“是的唦,是的唦!看你这个伢,长得倒是白白净净的,么样张口就扯谎咧?”站在一边的王利发,也接上话茬帮腔。
“咦——邪了!你这个婆婆,说话前后不对呀!”六指似乎听出王玉霞话中的毛病,“你一下子说她是外国人,一下子又说是你的姑娘……”
“是的咧,明明是美枝子,又说她不是美枝子。”孙孝忠尤其不相信王玉霞话中的这个内容。
“我原先……曾经……叫朴喜善……”美枝子瞟了孙孝忠一眼。罪恶和残忍。朴喜善见得太多,毛烟筒们的态度,在朴喜善看来,算不上什么。再说,她对孙孝忠这个小伙子的印象很好。
“噫——!真是邪完了咧!你这两个老家伙,还蛮翻呛的咧!老子的这个兄弟,说跟你的姑娘是朋友,是抬举你!要不是看在我兄弟看中了你姑娘的面子高头,老子拆散你们的这把老骨头!真是的,老子们洪门的人,怕过哪个!”平时就跋扈惯了的毛烟筒,什么时候被人骂过?何况训斥他们的是两个老人呢!
“咦——!我说你个小杂种噢,你才是邪完了咧!老娘这一把老骨头,你来拆得看下子咧!哼!个把妈,洪门,狗子鸡巴!不就是穆勉之老杂种那个窝子唦?你小杂种把耳朵竖起来听着!老娘告诉你,穆勉之在老娘的儿子跟前,腰都不敢伸直,像乖乖儿!你个小杂种要是动了老娘一根汗毛,不过一个时辰,老娘子的儿子拆你们的山寨毁你们的庙,叫你洪门变白门,叫穆勉之那老杂种哭都冇得眼滴!信不信?试不试下子?”王玉霞也烦了,把年轻时节放泼骂街的本事使了出来。何况,有那么硬足的儿子在,她怕哪个!
人说兔子急了也咬人。王玉霞不是兔子。年轻时节的王玉霞,和青帮骨干陆疤子做了夫妻,顾家顾男人,疼伢疼到肉心里,起早贪黑勤扒苦做,不晓得几贤惠。街巷市井里熏出来的过分泼辣、不带渣滓不说话的毛病,也常常让人退让三分。世事沧桑,人生磨难,让王玉霞了灭了火气,少了脾气,改嫁王利发,一心相夫教子,起早贪黑地死做,说话也基本不带渣滓了。
“你们两个老的,也真是的!我的这个兄弟,说是认得你们的姑娘,是个么拐事咧?犯得着就开口骂他?还说他扯谎?这是个蛮老实的兄弟,从来都不扯谎的,肚子里又有字墨,真的要是配你们的姑娘,还是蛮好的一对咧!何必说些伤和气的狠话咧!算了,您家们一把年纪了,就莫斗狠了!”
虽然有一身功夫,六指却不是个惹事的人。他觉得美枝子跟孙孝忠真的很般配,也听出王玉霞虽然老态龙钟一老妪,可锋芒毕露,似非等闲之辈,就出来息事宁人。
穆勉之嘱咐山寨众人,最近不要在外头斗狠惹事,六指记得蛮清楚。
第5节
“老板娘诶,生意还好唦!”
黄素珍寻声一瞄,再瞟了瞟巷子里的阴影,太阳刚刚偏过巷子对面的屋顶,把整个卤菜铺的砧板笼罩在凉爽的阴影里。这个老叫花子,时辰把握得真准咧!黄素珍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把一张小桌子从铺子里搬到门口的阴影里,嘴巴也没有闲着:“托您家的福,还好还好哇。”
天热,每天太阳一过顶,巷子就有了荫凉,黄素珍就会搬两张小桌子放在铺子门口,让来喝酒的顾客享受些凉爽。
每天下午,只要这巷子刚一阴下来,这老人就会出现在巷子口,先跟黄素珍打招呼,然后坐下来,要点顺风口条,有时就要点猪头肉,二两汉汾酒,消磨到煞黑。
黄素珍之所以认为这老人是个叫花子,是因为这老人穿得太破旧,手脸也脏兮兮的。老人出手倒是不寒酸,掏出的票子零的少整的多,有时黄素珍没零钱找开,他总是说:“放着吧放着吧,我明天还要来的唦。”
来的次数多了,就熟了。有一回,黄素珍笑着说:“人哪,是不是有钱,还真不能看衣装哦。像您家咧,就是真人不露相咧……么样称呼您家咧?”
“哪里哟!我么,人倒是真的,相么,就是这个叫花子相,您家喊我老叫花子就蛮好。真的,不是说笑话,老叫花子,蛮好!”
这老叫花子是么时候开始光顾我这个小卤菜铺的咧?具体的日子,黄素珍记不得了。她只记得,那个人到她这里来喝酒没有两天,这老叫花子就来了。
“今日,跟您家切点口条咧,还是……酒还是二两?”黄素珍一边问坐下来的老叫花子,一边朝巷子口瞄:那个老家伙,也该来啦!
老叫花子也顺着黄素珍的眼光望过去,巷子口过来一个苍老的身影。
嘿,张腊狗噢,你还来得蛮准咧,——你当年那抖雄的人,也不经老哇!
一阵小风跑过来,吹开张腊狗敞开的衣襟,露出胸脯一片嶙峋的骨。
“嘿,这天道哦,真还有些凉快下来了……”老叫花子瞥一眼张腊狗瘦巴巴的鸡胸。
“是的唦,只要太阳一歪,巷子里一阴,风就来了。”
黄素珍瞥一眼张腊狗,心里滋味复杂:腊狗哇腊狗噢,你个杂种噢,想当年,你要把老娘往死里弄哇!要不是荒货放了我们娘俩一条生路……唉,当年,也有我的不是咧!当年,你本是我的继父,我勾引你,害你蹬了我的亲娘,把我养在洋楼里,百般顺着我,依着我,把我当宝贝。我咧,嫌你胩里不硬足,瞒着你,在外头抽鸦片,跟陆小山那个杂种偷情,还生下了后湖这个至今都冇认爹的伢……腊狗杂种哦,我是有对不起你地方,可你么样就狠得下心来下毒手咧!如今咯,都老了噢,老娘只怕还老得脱了形咧,要不,你么样连老娘都认不出来了咧?这老叫花子,跟腊狗杂种总有点么事!不然,么样总是踩着腊狗来的点到咧。
黄素珍装着没有看到走过来的张腊狗,兀自进铺子,抓起一只黄颤颤的卤顺风,在砧板上刷刷地切。
“诶,老伙计,今日您家要了点么事咧?顺风?那我就要点口条咧!再弄点花生米,好不好?诶,老板娘噢,切盘口条,弄点花生米,二两汉汾!”
张腊狗一边跟老叫花子打招呼,一边对铺子里的黄素珍喊。
张腊狗到这家卤菜铺来喝酒,也是偶然。
日本人投降了,汉口被接收了,张腊狗的警察局也被接管了。他和他手下的人都没有吃亏,原先做么事,现在还是做么事。只是,张腊狗以老病为由,坚辞了警察局长的位置。好在当局本来也没有要他当局长的意思。一个汉奸,么样又当警察局长咧?可张腊狗这人又不一般,参加过辛亥革命,又是青帮香堂老大,这样的人,不能当一般汉奸整,最好的法子就是把他晾在一边,不理他就完了。接收之后,张腊狗紧张了一阵,可看看没有什么动静,吴明又当了警察局的副局长,也就放了心了:还是老子的篼子硬,随你哪个当政,都不敢动老子一根汗毛!嗯,老子的人还是扛着枪,老子的亲信吴明,还是警察局的副局长!副的就副的咧,怕么事呢,个把妈,人是自己的,实权不就在手里么!
汉口人称树根为“树篼子”。“篼子硬”有资格老、根子深的意思,却比后者生动得多。
心一宽,身体就好了许多,身体一觉得舒服,人就想动了。近年来,张腊狗很少出门。现在想出门走动了,荒货就说要跟着。这回张腊狗发话了:“跟着做么事唦!做广告哇?‘你们看哪,汉奸张腊狗出来了,汉奸张腊狗么样冇吃枪籽子哦?’莫跟着,就让我一个人,随便走动走动。”
就这样,张腊狗换上一身旧衣衫,以个病恹恹的糟老头的形象,就在住处附近闲逛,看中了黄素珍的卤菜,一吃就吃顺了嘴,几乎天